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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河神的焦虑
在社会由封闭走向开放的初期,有些文化人会经历一种震撼。封闭固然束
缚发展,但有时也容易让你盲目自满、“自我感觉良好”;开放令人眼界大开
,反过来却又可能引起你的挫折感。
不妨借用庄子的寓言,踌躇满志、雄心勃勃的河神来到海口,望洋兴叹,
惭愧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足轻重。怎幺办?如果河神太自负又太自卑,他就会折
转身去,退缩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以期重新拾回昔日的安宁与自得。但是他做
不到了,永远地做不到了。他离开了大海,大海可以很快地淡忘他;但是,他
却再也忘不了大海。
也许,顾城就是这样一位河神。我们知道,顾城曾经作过两次大撤退。一
次是八三年,国内的知识开禁,满怀求知欲望的顾城,在铺天盖地而来的知识
潮流面前“晕头转向”。于是,他放弃了对知识的追求,力图重新回到内在自
我的小天地之中。另一次是出国,顾城以著名诗人的身份从中国走向世界,在
游历了欧洲和新西兰的一些大城市之后,最终选定了在一个小岛上定居。当时
就有人问顾城:别人出国,都是为了开眼界、见世面,你怎幺反其道而行之,
龟缩到荒岛上去了?据说顾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其实,问题并不复杂。
顾城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反感知识、反感现代都市文化的;否则,他何必兴奋地
迎接知识开禁,何必热切地走出国门?顾城无非是象河神一样,目睹到大海的
浩渺无垠,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足轻重,他害怕自己消失于大海之中,所以
才决然后退。注意,顾城并不是一出国就直奔那个小岛的。所以,当顾城宣布
他在小岛上找到了他从童年起便梦寐以求的安身之地,他并不是完全诚实的。
在这里,顾城掩饰了他内心经历的巨大苦恼。他把撤退说成了追求。即便我们
承认他的撤退中果然含有某种追求的成分,但撤退毕竟是撤退。它更多的是遭
遇挫折之后的反动。
以求知问题为例。诚然,生有涯而知无涯。然而,求知的快乐不在于占有
知识而在于追求的过程。求知的快乐不在于穷尽所有的知识而在于有所发现、
有所拓展。伟大如牛顿者,尚且自比为在海边拾得几只贝壳的小孩,谁能否认
这是一种极大的快乐呢?另外,求知不仅能满足我们天生的好奇心,而且还会
引出若干功利的后果,知识能造福人生、造福社会。尽管在历史上,一直有人
反对知识,认为知识会导致人性的堕落和导致生存环境的毁坏;但认真分析起
来,这派人实际上只是在反对知识的误用而不是在反对知识本身;或者是反对
某一类知识而不是反对所有的知识;充乎其量,他们是在坚守固有的知识而反
对新生的知识。否则便是言行不一。因为天下最极端的反知识者,也免不了会
享用一些他人的知识成果。就算你抛弃一切机械而回归刀耕火种,这一刀一火
何尝不是知识的产物。老庄都主张顺应自然。可是,顺应自然的前提是了解自
然、认识自然。这恰恰是知识的问题。你若要象庖丁那样游刃有余,你就必须
对牛体了若指掌。当然,求知之乐不是人生唯一的快乐,知识不是人生唯一的
价值。一个人完全可以放弃对知识的追求而改为追求其它的东西。但是,象庄
子那样,从“生有涯而知无涯”便推出“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的结论,也就
是否认求知的快乐、否认知识的价值,那却既不合逻辑、也不近人情。我们知
道,传统中国文化本来就有过份强调生命体验、强调道德实践的偏向,由此而
导出对知识的漠视或轻视。按照这种观点,孜孜求知不但不是优点,反而大有
脱离正道的危险嫌疑。这和后来毛泽东倡导的空头政治,“知识越多越反动”
,以及“宁红不专”、“专即不红”的理论不能说毫无关联。对顾城而言,由
于底子薄弱,深研博览有困难;或是性情不合,对扩充知识缺少兴趣,这都不
奇怪。问题在于,顾城硬要把自己的不足之处加以充分美化,他坚称自己在知
识浪潮面前的撤退是“从有限的意念中间解脱出来”返归自然之境,于是无知
少知便成了有德有道,自卑也就一跃而变成自负了。
离群索居的情况也与此相似。不错,顾城早年在农村生活过。但是后来一
有机会,他就返回了大都市。从七四年到八七年,顾城都是在国内的大都市度
过的。出国的前一两年,顾城也是在都市中度过的。可见,顾城并不象他后来
声称的那样从来就反城市、反现代文明和追求与世隔绝的生活。乍一看去很奇
怪,顾城能够在中国的大都市一住十几年,为什幺在西方的大都市却呆不下去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因为在西方的大都市中,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文化人,
尤其会产生强烈的失落感。第一,身处异型文化,你便失去了文化人的身份。
你不属于这种文化,因而你在这里就不是文化人。波兰流亡诗人米沃什说:“
作家的身份(名字),不管读者多寡,是透过与读者复杂交通而来的。他自己
建立的形象,也还是要在读者眼中才反映出来。当他离开乡土,这个形象也突
然消失,而他变成另一群人里的无名氏。”第二,在当今世界,汉语虽是使用
人数最多,但并非流行程度最广。例如,它就没有英语的流行程度广。因此,
一个使用英语的文化人来到非英语世界,由于英语的流行性,他还比较容易保
持文化人的身份。但一个使用汉语的文化人来到非汉语世界,情况就很不相同
了。第三,由于整个汉语文化在国际上不太受重视,汉语作品被译介的机会既
少,为外国读者感兴趣的也不多。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很复杂,此处暂不论及
。但作为一种现实,它无疑会导致中国文化人在异域、在国际文化界的强烈挫
折感。第四,然而,中国是文明古国兼大国,汉语决非小语种,汉语文化本身
就是一个大世界。一个在这个世界中有成就、有名气因而充满自信与自负的文
化人来到国外,一下子变得默默无闻,心理上自然格外难于平衡。正如同河神
倘不是出自伟大的黄河,其望洋兴叹的感受也就不会那幺复杂和强烈。
多年以来,中国的文化人喜欢谈论“走向世界”,也就是进入世界文化或
曰世界文化的主流。但是,和自然科学不同,自然科学是超国界、超种族的。
物理学就是物理学,没有什幺中国物理学或美国物理学。文化不一样。并不存
在着一个叫世界文化的文化。所谓世界文化不过是中国文化、美国文化、俄国
文化、埃及文化之类的总和。因此,“走向世界”便有两种不同的方式。一种
是放弃或部分地放弃自我而使自己变成某种优势文化中之一员,另一种是坚持
自我,努力让自己在世界文化的五彩拼盘上呈现出自己的特色。多数人选择了
第二种方式。这当然很正常。不过第二种方式包含着两个陷阱,倘不留意便可
能掉进去。第一,为了坚持自我,你往往会有意识地拒绝学习别人;这样,一
个本来尚称开放的心灵,便会由于面对开放反而变得更加封闭。第二,为了突
显自我,你往往会刻意强化自我的某些最具特色的方面,尽管你本来对这些方
面并不那幺欣赏;于是,为了表现自己,你自己倒先扭曲了自己。其实,各种
文化总有相同之处。所谓世界文化、所谓人类共同财富,就是指那些经历了时
间的磨损和转译的遗漏之后仍然保持巨大魅力的东西。因此,我们大可不必为
了“走向世界”而封闭或扭曲自己。
据顾城讲,他去小岛定居,“重要的,是在自然中间忘记我作为文化人的
一种身份,达到宁静。”这就透露出,顾城来到海外,感觉到自己文化人身份
的失落;而身居都市,又时时受到都市文化气氛的强烈刺激,因此使自己无法
忘却自己的失落,所以心中总是忿忿不平。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小
岛上没有文化只有自然。你的失落更为彻底,但你的失落感却可能大为减轻。
因为在此时此地,周围没有任何事物在提醒你的失落,你比较容易忘记自己的
失落,你的心灵便可望回复宁静。至少是你以为你的心灵会回复宁静。
郑板桥曾叹道:“此身忘世浑容易,使世相忘却自难。”其实,哪一个文
化人会真心希望自己“使世相忘”呢?郑板桥说这话,无非是抱怨社会老给他
找麻烦而已。饱经文字狱灾祸的中国文人,想来会对板桥的牢骚心领神会。真
正的问题恰好是倒过来的,对于文人而言,“使世相忘”浑容易,“此身忘世
”却自难。如前所说,依我之见,顾城选择小岛定居,首先是撤退,是在遇到
挫折与失落之后所作出的一种反应。其次,这种撤退也包含有某种追求的成分
。顾城的选择,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忘记自己作为文化人的身份而获得安宁;另
一方面,这种选择又是十足文人式的和不甘沉沦的。他先是为了从自然中汲取
灵感,以便写出更美丽的诗篇;后来则转化为主要是要过上一种理想中的真人
生活,以便傲视俗世,成就某种艺术性的非凡人格。换句话,倘若没有先前的
挫折和失落,顾城便不会去小岛;倘若没有不甘放弃的意志和想让世界刮目相
看的雄心,他也不会去小岛。毕竟,以顾城早年在农村的生活经历,他从一开
始就很明白,小岛生活在物质上决不会舒适实惠(在这一点上,顾城决不象有
些人想象的那幺天真幼稚)。从表面上看,顾城是选择了一条“使世相忘”的
生活道路;然而,刺激他作出此一选择的真正动机,却正是他对于那个世界的
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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