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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疾风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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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6 |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样,华生,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你最好去会见一下这位小姐本人。""我说亲爱的华生,你想想,要是她那可怜的碎了心的老父亲都打动不了她,我一个陌生人能行吗?当然,如果别无他法,这个建议还是值得试一试的。不过我想,我们得从另一个角度着手。我倒觉得欣韦尔·约翰逊可能会有点帮助。"在我的福尔摩斯回忆录里,我还没有提到过欣韦尔·约翰逊这个人,因为我很少从我朋友晚期的经历中来取材。约翰逊是在本世纪初成为福尔摩斯的有用助手的。起初,约翰逊是作为一个非常危险的恶棍出了名,并在巴克赫斯特监狱两度服刑。后来他悔过自新,投效福尔摩斯,在伦敦黑社会里充当他的耳目,他提供的情报往往被证明是极其重要的。如果约翰逊当了警方的"探子"的话,那他早就暴露了,不过他参加的案子从来不直接上法庭,所以他的活动一直没有被同伙识破。由于他有过两次判刑的名声,他可以随便出入伦敦的每一家夜总会、小客栈和赌场,加之观察锐敏、头脑灵活,他便成为一个收集情报的理想密探。现在福尔摩斯要找的就是他。
  我不可能及时地了解我朋友当时采取的步骤,因为我还有我自己的业务急需处理。不过有一天晚上我遵嘱在辛起森餐馆与他会了面。坐在临街窗前的小桌旁,俯瞰斯特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给我讲述了最近的一些情况。
  "约翰逊正在四处活动,"他说。"说不定在黑社会的阴暗角落里他能打听到一点消息,因为只有在这种罪犯的大本营里,我们才能探听到这个人的秘密。""不过,既然这位小姐连现有的事实都不信,那么不管你有什么新发现,又怎么能使她回心转意呢?""谁敢说呢,华生?女人的心理对男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谜。杀人罪也许可以得到宽宥或辩解,但小小的冒犯也许会刺到痛处,格鲁纳男爵对我说——""他对你说话了?!""噢,对啦,我还没告诉你我的计划。是啊,华生,我喜欢跟我的对手紧扭在一起。我喜欢面对面地观察一番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在我对欣韦尔作了指示之后,我就上了一辆马车直奔金斯敦,见到了这位心情愉快的男爵。""他认出你是谁了吗?""这并不难,因为我递了我的名片了。他是一个出色的敌手,冷静如冰,声调温柔,和顺得就象是你的一位上等社会的顾问医师,而阴险毒辣却有如眼镜蛇。他是有教养的,是个真正的犯罪贵族,在浅薄的一层社交礼仪下面,覆盖着坟墓般的阴森可怕。是的,我确实很高兴有人找我来对付格鲁纳男爵。" "你刚才说他很随和健谈?" "就象一只逮住了耗子的猫在满足的呜呜叫。某些人的和蔼健谈比气质粗糙者的残暴更可怕得多。他的寒暄是独特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早料到迟早会见到你的。'他说,‘你大概是梅尔维尔将军请来阻止我和他女儿结婚的,对吧?' "我没有否认。
  "'先生,'他说,‘这样做你将毁了自己的鼎鼎大名,本来你是名不虚传的,但是这个案子你绝无成功的指望。你会白费周折,更不必说会招致危险。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吧。' "'巧得很,'我说,‘这恰恰是我本来想对你说的劝告。男爵先生,我很尊重你的才智,今日得见您本人,这种尊重也丝毫没有减少。请允许我不客气地说吧。谁也不愿意把你过去的事抖出来弄得你不自在。过去的已经过去,你现在是一帆风顺,但是如果你坚持这门亲事的话,你就会树立一大群劲敌,他们决不会善罢甘休,非弄得英国容不下你不可。这值得吗?
  要说上策,还是放开手的好。如果把你过去的事情传到她耳朵里,那对你来说将会是不愉快的。' "这位男爵的鼻子底下有两撮油黑的胡须,活象昆虫的触角,在他听着上边那番话的时候,这触角消遣似地颤动着,终于他轻轻地笑出声来了。
  "'请原谅我的笑声,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但是看着你手里没牌而硬要赌钱,实在令人好笑。我知道没人会把它做得更好,但都一样,那毕竟是可怜的。老实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连一张花牌也没有,只有小之又小的牌。'"'你以为如此。'"'我知道如此。我明说了吧,因为我的牌好极了,告诉人也无妨。我幸运地得到了这位小姐的全部深情,尽管我已经把我过去的每一件不幸事件都清清楚楚告诉了她。我还告诉她可能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会来向她告密,我已预先告诫了她怎样去对付这种人。你大概听说过催眠术暗示吧,福尔摩斯先生?那么,你会看到这种暗示会起怎样的作用,对于一个有个性的人可以使用催眠术而不必去采取那些庸俗手段和无聊的作法。所以她对你是有准备的,毫无疑问,她也会接见你的,因为她对父亲的意志十分顺从——除了那一件小事之外。'"你看,华生,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所以我就尽可能泰然严肃地告辞了,但是,在我的手刚放在门把上时,他叫住了我。
  "'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认识勒布伦吗,那个法国侦探?'"'知道。'"'你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听说他在蒙马特区被流氓打伤,成了终身残废。'"'正是这样。说来也巧,在那一周之前他曾侦查我的案子来着。福尔摩斯先生,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是个倒霉的差事,好几个人都已经自讨苦头了。我对你的最后忠告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两不相干。再见!'"你瞧,华生,就是这些情况,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态的发展了。" "看来这家伙很危险。" "非常危险。我倒不怕他吓唬人,不过他这种人倒是巽言危行一流人物。" "你不能不管这事儿吗?他娶不娶这个女孩子真有多大关系吗?" "既然他确实谋杀了他的前妻,我看这事儿还是关系重大的。而且,这是个多么不平常的主顾呵!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喝完咖啡,你最好能随我回家,因为欣韦尔在家等着向我汇报呢。"我们果然见到他了,这是一个魁梧、粗鲁、红面、患坏血病的人,只有那双有生气的黑眼睛是他那内在的狡猾头脑的唯一表征。看来他好象刚刚跳进过他那特有的世界,又带出来一个人物,就是那位坐在他身边的苗条的、急躁如火的年轻女人,她的脸色苍白而紧张,她虽很年轻,但却显露出颓废和忧愁所造成的憔悴,使人一眼就看出可怕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残痕。
  "这是吉蒂·温德小姐,"欣韦尔把胖手一摆,算是介绍。
  "没有她不知道的——好,还是她自己来说吧。接到你的条子不到一小时,我就把她给抓来了。" "我是容易被找到的,"那个年轻女人说,“我总是在伦敦的地狱。胖欣韦尔也是这个地址。我们是老伙伴了,胖子。可是,他妈的!有那么一个人应该下十九层地狱,要是世界上还有半点儿公道的话!他就是你要对付的那个人,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看你是同情我们喽,温德小姐。""要是我能协助叫他得到应有的下场,那我服服贴贴跟你走,"这位女客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在她那苍白急切的面孔上和火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极端强烈的仇恨,那是男人永远达不到、只有极少数女人才能达到的仇恨。“福尔摩斯先生,你用不着打听我的过去,那是不相干的。但是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完全是格鲁纳给我造成的。我真希望我能把他拉下马呀!"她两手发疯般地向空中抓着。"天哪,要是我能把他拉到那个他往里推下了多少人的深渊去该多好哇!""你知道目前情况吧?""胖子已经告诉我了。这回那个家伙是要对另一个傻子下手,还要跟她结婚。你是要阻止这件事。你当然很了解这个坏蛋,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清白女孩子跟他接触。""但是她并不是精神正常的。她发疯地爱上他了。有关他的一切情况都跟她说过了,但她什么也不在乎。""知道那个谋杀事件了?""知道。""我的天,她可真有胆子!""她认为这都是诽谤。""你为什么不把证据摆在这个傻子的鼻子底下让她瞧瞧?""就是说呢,你能帮助我们这样做么?""我不就是活证据吗?要是我站在她眼前告诉她那个人是怎样对待我的——""你肯这样做吗?""为什么不肯!""也好,这倒可以试试。不过,他已经自己向她忏悔过他的罪恶了,并且已经得到她的饶恕,我看她是不会再来谈这个问题的。""我敢打赌,他绝不会把什么都告诉她,"温德小姐说,“除了那件轰动社会的谋杀案之外,我还听到过一点他的另一两件谋杀。他总是以他那种惯用的柔和腔调谈到某某人,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在一个月之内他就死了。'这些并不是空话。但是我什么也不在意——你瞧,我那个时候也是爱上他了。那时他的行为对我来说就象对目前这个可怜的傻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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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6 | 显示全部楼层
但是有那么一件事震动了我。是的。我的天,要不是仗着他那张狡猾甜蜜的嘴皮子拼命解释和安慰我,我当天夜里就离开他了。那是一个日记本子——一个带锁的黄皮本子,外面有他的金质的家徽。照我看那天夜里他八成儿是喝醉了,要不然他绝不会给我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告诉你吧,福尔摩斯先生,这家伙收集女人,而且以此而自豪,就象有人收集蝴蝶标本一样。他把什么都收在那个本子里头了,像片,姓名,细节,关于这些女人所有的事。这是一本极下流的兽性行为的记录,凡是人——即便是来自平民窟的人,也绝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尽管如此,阿德尔伯特·格鲁纳却有这样的记录本子。‘我所毁坏的灵魂',他完全可以在本子皮上题这样的话,只要他愿意这么做。不过,这都是题外的话,因为这个本子对你也没用,即使有用你也得不到它。""它在什么地方?""我怎么能告诉你现在它在什么地方呢?我离开他已经一年多了。我只知道当时是在什么地方放着。他在许多方面都象是一只整洁精细的猫,所以也许它现在仍然被放在内书房一个旧柜橱的格子里头。你知道他的住宅吗?""我到过他的书房。""真的?既然你是今天早晨才开始这个工作的,那么你的进展可真够快的。我看这回格鲁纳是遇见对手了。外书房是摆着中国瓷器的那间房——在两个窗子之间有一个大玻璃柜子。在他的书案后面有一个门直通内书房,那是一间他放文件一类东西的小房间。""他不怕失盗吗?""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连最恨他的敌人也不会这样说他。他有能力自卫。晚上有防盗警铃。再说,又有什么可偷的呢,除非偷走没用的瓷器?""确实没用,"欣韦尔以一个专家的口气武断地说道。"收买赃物的人谁也不肯要这种既不能融化又不能出卖的货物。""不错,"福尔摩斯说。"好吧,温德小姐,如果明天下午五点钟你能来这里一趟,我将考虑是否按照你的建议安排你和这位小姐见面。我对你的合作非常感谢。不用说,我的主顾当然会大方地考虑……""用不着,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年轻女人大声说道,“我不是为钱来的。只要让我亲眼看见这个人掉在狗屎堆里,我就得到最好的报酬了——掉在狗屎堆里由我的脚踏在他的脸上。
  这就是我的工资。只要你在追踪他,我明天或者任何一天都可以来。胖子可以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直到第二天晚上我们再次在斯特兰大街的餐馆里吃饭时我才又见到了福尔摩斯。我问他会见的情况如何,他耸了耸肩膀。然后他把经过告诉了我,我就记录在下面。他的叙述有点生硬简单,需要稍加编辑一番才能显出生活的本来面貌。
  "安排会见的事倒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福尔摩斯说,“因为这位小姐为了弥补在终身大事上不从父命,就竭力想在次要事情上表现出对她父亲的服从。将军打电话来说一切就绪,火爆的温德小姐也按时来到了,于是在下午五点半一辆马车就把我们送到了老将军的住所——贝克莱广场104号。那是一座比教堂都显得庄重的、令人生畏的灰色伦敦古堡。仆人把我引进一间很大的、挂着黄色窗帘的会客室,小姐在那儿等着我们,她庄严,苍白,镇定,就象山里的一座雪人那样冷然不可逼视。
  "华生,我感到很难对你形容她的样子,也许在这个案子结束以前你可以见到她,那你就可以运用你的词汇了。她是美的,但那是一个心里想着上界的疯狂的信徒所特有的仙女之美。我在中世纪大师的画上看见过这样的脸。我真无法想象出一个畜牲般的流氓是怎么把他的爪子放到这样一个属于上界的人身上的。你大概早就发现相反的两个极端互相吸引的现象了吧,比如精神对肉体的吸引,野蛮人对天使的吸引。但你绝不会看到比目前这件事的情况更糟的了。
  "她当然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那个流氓早已给她打过预防针了。温德小姐的前来似乎有点使她吃惊,但是她还是挥手叫我们坐下,就象可敬的女修道院长在接见两个要饭的。华生,要是你的脑袋想要膨胀的话,可得好好向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学习学习。
  "'先生,'她以一种仿佛来自冰山的声音说,‘你的大名我很熟悉。照我理解,你是来离间我和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的。我仅仅是遵从父命才接见你的,我有言在先,你能够说出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对我发生丝毫影响。'"华生,我真替她难过。当时我对她的感觉就象是对我自己女儿的感觉。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辞令的人。我所运用的是头脑,不是感情。但是那天我真是对她使用了发自我内心的一切动听的话语。我给她描述了一个在婚后才发觉男人真相的女人是处在多么可怕的境地,她不得不屈服于沾血的双手的拥抱。我对她什么也没隐讳——将来的羞辱,恐怖,痛苦,绝望等等都说了。但是我的所有热切话语都没能使她那象牙般的脸颊上增添一丝血色,没能使她那呆呆的目光中出现一丝感情。我想起那个流氓说的催眠状态。她那样子真叫人感到她是生活在远离尘嚣的狂热的梦中。但是她的回答是果断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是耐心地听你讲完了,'她说,‘但对我的效果完全与预期的一样。我知道我的未婚夫阿德尔伯特一生遭遇波折,引起了某些强烈的仇恨和不公平的诽谤。有一连串的人曾来这里进行诽谤,你是最后一名诽谤者。也许你是好意,不过我听说你是一个受雇用的侦探,反对男爵和受雇于男爵对你来说是一样的。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仅这一次就搞清楚:我爱他,他爱我,全世界的意见对我来说都是耳旁风。
  如果说他的高贵气质万一偶有一点偏差,我可能就是上帝特意派来扶助他恢复真正的高尚水平的。不过,'讲到这里她的眼光落到我同伴的身上,‘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谁。'"我刚要回答,不料这个女孩子象旋风一样开了腔。如果你要想看看冰和火面对面是什么样子,那就请看这两位女子。
  "'我来告诉你我是谁吧,'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气得嘴都歪了,‘我是他最后一个情妇。我是那上百个被他引诱、受用、糟踏、抛弃到垃圾堆上的人之一,就象他正要对你做的那样。你个人的归宿很可能是坟墓,也许那还算是最好的。我告诉你,蠢女人,如果你嫁给这个男人,他就会致你于死地。或许使你心碎,或许使你丧命,他带给你的不是这条路就是那条路。我不是出于对你的感情才说这个话的,你死不死我根本不在乎。我纯粹是出于对他的仇恨,是为报仇,他怎么治我我怎么治他。但是横竖一个样,而你也不用这么瞪着我,我的大小姐,过不了三天半你也许会变得比我更不值钱。'"'我认为没有必要谈下去了,'德·梅尔维尔小姐冷冷地说。'我最后的一句话是,我知道我未婚夫一生中有三次曾被诡诈的女人纠缠,我确信他即使做过什么错事也早已衷心悔改了。'"'三次!'我的同伴尖声嚷道,‘你这个傻瓜!双料儿的蠢货!'"'福尔摩斯先生,'那冰冷的声音说,‘我请求你结束这次会晤。我是遵从父命来接见你的,但我不是来听疯叫的。'"温德小姐嘴里骂着猛然窜上前去,要不是我抢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她早已揪住那位使人恼火的女子的头发了。我把她拉到门口,总算万幸,没有经历一番大吵大闹就把她拉上了马车。实对你说吧,华生,虽然表面冷静,但我也是很气愤的,因为在这个我们想拯救的女人的极端自信和冷静里面实在是有一种令人反感的东西。以上就是经过情况,现在你都明白了。
  看来我非得另想办法不可了,因为第一招已经失策。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华生,说不定还会用上你呢。不过也许下一步是由他们走而不是我们走。"确是如此。他们的打击来了——应该说他的打击,因为我始终不相信那位小姐参与了这件事。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我是站在便道的哪一块方砖上,就在那里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广告牌上,一阵恐怖流过我的心。那地点是在大旅馆与查林十字街车站之间,一个单腿售报人正在那里陈列他的晚报。日期正是上次晤谈以后两天。黄底黑字写着那可怕的大标题:福尔摩斯受到谋害我记得我呆若木鸡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记得我慌乱地抓了一张报纸,忘记了付钱,还被售报人申斥了几句,最后我站在一家药店门口找到了那一段可怖的电文,写的是:我们遗憾地获悉著名私人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受到谋害性攻击,情况危急。迄未获得详细报道,据传事件于十二时左右发生在里金大街罗亚尔咖啡馆门外。福尔摩斯先生受到两名持棍者的攻击,头部及身上被击,据医生诊断伤势十分严重。他当即被送进查林十字街医院,随后由于本人坚持,被送回了贝克街他的住宅。攻击者看来穿着讲究,肇事后从人群中穿过罗亚尔咖啡馆向葛拉斯豪斯街逸去。估计凶手属于常受福尔摩斯精明侦查而屡遭破获的犯罪集团。
  不用说,我只是匆匆溜了一眼新闻就跳上一辆马车直奔贝克街而去。在门厅我遇见著名外科医生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门外停着他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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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6 | 显示全部楼层
"没有直接危险,"这是他的回答,“有两处头皮裂伤和几处严重青肿。已经缝过几针,打过吗啡,应该安静休息,但是几分钟的谈话没有太大关系。"于是我就轻轻走进黑暗的卧室。病人完全醒着,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哑声在叫我的名字。窗帘拉下了四分之三,但是有一线斜阳射进来照在裹着绷带的头上。一片殷红的血迹浸透了白色的纱布。我在他旁边坐下,垂着脑袋。
  "好了,华生,不要这样害怕,"他的声音很弱,“情况并不象表面这么严重。""谢天谢地!但愿如此!""你知道,我是棍击运动家。我满可以对付那家伙。第二个人上来我才招架不住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福尔摩斯?当然是那个坏家伙唆使他们干的。只要有你的话,我立刻就去揭了他的皮!""好华生,我的老伙计!咱们可不能那样干,只能由警察抓他们。但是他们早就准备好逃脱法网了,我们可以肯定这一点。瞧着吧,我有我的打算。首先要尽量夸张我的伤势。他们会到你那里打听消息的,你要大吹特吹。什么能活一周就算万幸啦,脑震荡啦,昏迷不醒啦——随你的便!说的越严重越好。""但是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怎么办?""他那里好办。他将会看到我最严重的情况,我会想办法的。""我还要做别的么?""要的。告诉欣韦尔·约翰逊叫那个女孩子躲一躲,那些家伙就要找她的麻烦了。他们当然知道她在这个案子里是我的助手。既然他们敢动我,看来也不会忽略她。这件事很急,今晚就要办。""我立刻就去。还有什么事儿?""把我的烟斗放在桌上——还有盛烟叶的拖鞋。好!每天上午来这里,咱们将讨论作战计划。"那天晚上我和约翰逊当即安排把温德小姐送往偏僻的郊区暂避风声。
  六天以来公众都以为福尔摩斯已经濒临死亡。病情报告书说得十分严重,报纸上刊载了一些不祥的报道。但是我每天的连续访问使我确信情况并不是那样糟。他那结实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正在创造奇迹。他恢复得很快,有的时候我猜想他实际感到的恢复速度比他对我装出来的还要快。这个人有一种爱保密的脾气,时常引起戏剧性的效果,但是往往弄得连最知己的朋友也不得不去猜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把这个格言执行到了极端的地步:只有独自策划的人才是安全的策划者。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接近他,但我还是时常感到与他之间有一种隔膜。
  到第七天伤口已经拆线,但报纸上却报道说他得了丹毒。
  在同一天的晚报上有一条消息是我非去告诉他不可的,不管他是真病假玻这条消息简单地报道说,在本星期五由利物浦开出的丘纳德轮船卢里塔尼亚号的旅客名单中有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他将前往美国料理重要财产事宜,归来再行举办与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这个独生女——的结婚典礼等等。在我念这段消息的时候,福尔摩斯那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冷冷的、全神贯注的样子,我知道他受到了打击。
  "星期五?!"他大声说道。"只剩下整三天了。我认为这恶棍是想躲过危险。但是他跑不了,华生!我保管他跑不了!现在,华生,请你替我办点事。""我就是为你办事才来的,福尔摩斯。""那好,就请你从现在起花二十四小时的功夫全心全意钻研中国瓷器。"他没有作任何解释,我也没问什么问题。长期的经验使我学会了服从。但在我离开他的房间走到贝克街上的时候,我的脑子开始盘算,我究竟怎样去执行这样离奇的一道命令。于是我就坐车跑到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把这个问题交给我的朋友洛马克斯副管理员,后来我就挟着一本相当大部头的书回到我的住所了。
  据说那种仔细记下案情而能在星期一就质问证人的律师,不到星期六就把他勉强学来的知识忘光了。当然喽,我不敢自称已经是陶瓷学权威了,但是那天整整一个晚上,加上整整一夜(除了中间的短暂休息),以及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我确实是在勤学强记大批的名词儿。在那儿我记住了著名烧陶艺术家的印章,神秘的甲子纪年法,洪武和永乐的标志,唐寅的书法,以及宋元初期的鼎盛历史等等。第二天晚上我来看福尔摩斯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一切知识。他已经下地走动了,虽然从报纸的报道中你是不可能猜出这种情况的。他用手托着他那裹满了绷带的脑袋,深深坐在他惯坐的安乐椅里。
  "喝,福尔摩斯,"我说,“要是相信报纸上说的话,你正在咽气呢。""那个么,"他说道,“那正是我要造成的印象。怎么样,你的学习成果如何?""至少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那很好。你大概能就这个问题进行内行的谈话了?""我想是可以的。""那请你把壁炉架上那个小匣子拿给我。"他打开匣盖,拿出一个用东方丝绸严密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又启开包裹,露出一个极为精致的、深蓝色的小茶碟。
  "这玩意儿必须小心翼翼地用手拿。这是个真正的明朝雕花瓷器,就是在克里斯蒂市场上也没有一件比这好的了,一①整套可价值连城——但实际上除北京紫禁城之外还有没有一整套是很难说的。真正的收藏家见到这玩意儿没有不眼红的。""我拿它干什么呢?"福尔摩斯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希尔·巴顿医生,半月街369号。""这是你今天晚上的姓名,华生。你将去拜访格鲁纳男爵。
  我知道一点他的生活习惯,大概在晚上八点他是有空闲的。事①克里斯蒂市场是当时伦敦卖艺术品的一个市常——书香门第http://holmes.126.com注先可以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你要来访并和他说你将带给他一件稀有的明朝瓷器。最好还是自称医生,这个角色你可以真实地演好。就说你是收藏家,碰巧得到这套宝物。你曾耳闻男爵在这方面颇有爱好,而且你也不反对高价出售这批瓷器。""什么价钱呢?""问得好,华生。要是你不知道你自己货物的价钱,那就会大大失败了。这个碟子是詹姆斯爵士给我拿来的,是他主顾的收藏品。如果说它是举世无双的,也不为过分。""我可以提议由专家来估价。""真高!华生,你今天真有灵感。可以提出克里斯蒂什么的。不好自己提出价钱。""如果他不肯见我呢?""会的,他会见你的,他的收藏狂热已到了极强烈的地步,尤其是在这一方面,在这方面他是一个公认的权威。你坐下,华生,我来念信的内容,无需要求回信,只要说明你要来访,并且说清来访的原因。"这封信写得十分得体,简短,有礼,而又能打动收藏者的好奇心。立刻就派一个街道送信人给送去了。当天晚上,手持珍贵茶碟,怀揣巴顿医生名片,我就冒险前去了。
  住宅庭园的华美确实说明格鲁纳相当富有,正如詹姆斯爵士所言。一条曲折的甬道,两旁栽种着珍贵的灌木,直通饰有雕像的花园。这座宅子原是一个南非金矿大王在其全盛时期修建的,那带角楼的长形的低房子,在建筑艺术上虽说象噩梦一样的阴沉,但就其规模和坚固性看却很可观。一个仪表不俗、可以赐予主教之席的男管家,把我让到大厅转交给一个身穿华丽长毛绒衣服的男仆,他再把我带到男爵面前。
  他正站在位于两座窗子之间的一个敞着的大柜橱前面,里面摆着他的部分中国陶瓷。我进屋时,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花瓶转过身来。
  "医生,请坐,"他说,“我正在翻检我自己的珍藏,不知是不是还出得起高价来增添珍品。你瞧,这个小花瓶是唐朝出品,七世纪的古物,你也许有些兴趣。我相信这是最精的手工和最美的瓷釉。你说的那个明朝碟子带来了吗?"我小心地打开包裹,把它递给他。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灯拉近,因为天色越来越黑了,他开始细心鉴赏。这时黄色灯光照在他脸上,我可以从容地端详他的相貌。
  他确实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男人。他在欧洲享有美男子的盛名也确实不是虚传。他不过中等身材,但体态优雅而灵活。
  他的脸色黝黑,近似东方人,有着黑亮、疲倦的大眼睛,器具异性诱惑力。他的鬓发乌黑,须短而形尖,油饰整洁。他的五官端正而悦目,只有偏薄的嘴唇有些例外。假使我看到过一个杀人犯的嘴的话,就是在这儿——它是脸上的一道冷酷凶残的切口,口角紧绷,冷漠无情,令人生畏。他把须角向上留起而露出嘴角,这是不明智的,因为这成了天然的危险警告,使受难者警觉。他声调文雅,举止倜傥。论年纪,我看他不过三十出头,而事后知道他已经四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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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得很——实在好得很!"他终于开腔了,“你是说你有六个一套。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耳闻过这样卓绝的珍品。我知道在英国只有一个能配上它,但那绝不会到市场上的。如不见怪,巴顿医生,敢问你是怎么得到它的呢?""那个关系不大吧?"我以一种我所能做出的最无所谓的口气说道。"反正你看得出它是真品,而价钱方面,我听专家的。""这太神秘了,"他的乌黑大眼睛里闪着怀疑。"在这样的珍贵物平方面做交易,我当然想知道它所有的具体情况。它确实是真货,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不过——我必须估计到一切可能的情况——要是事后证明你没权出卖它可怎么办呢?""我保证不会有这种事。""这自然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就是你的保证究竟有什么价值。""我的信用银行对此负责。""那自然。但这笔交易还是令我觉得太稀奇古怪了。""成不成交悉从尊便,"我满不在乎地说,“我首先考虑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有名的鉴赏家,但我在别处也不会有成交困难的。""谁告诉你我是鉴赏家的?""我知道你在这方面写过一本著述。""你读过那本书吗?""没有。""好家伙,这可叫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自称是一个鉴赏家和罕见珍品的收藏家,而你却不愿费事去查阅一下唯一能告诉你自己的珍评价值的著作,这你怎么解释呢?""我是一个忙人,我是开业医生。""这是答非所问。一个人要是真有癖好,他总会找时间钻研的,不管他有什么别的业务。而你在信里说你是鉴赏家。""我就是鉴赏家。""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来试试你?我不得不对你实说,医生——如果你真是医生的话——情况越来越可疑了。请问,你知道圣武天皇以及他和奈良附近的正仓院的关系吗?怎么,你感到茫然吗?那么请你讲一讲北魏在陶瓷史上的地位。"我装做发怒地跳了起来。
  "先生,这太过分了,"我说,“我来这里是给你面子,而不是当小孩子被你考试的。我的陶瓷知识也许仅次于你,但我不能回答如此无礼的提问。"他瞪着我。他眼中的慵懒全然不见了。他的目光突然锋利起来,凶残的嘴唇之间闪现出牙齿。
  "你搞的什么名堂?你是奸细。你是福尔摩斯的探子。你是在愚弄我。听说这家伙正在咽气,于是他就派奸细来摸我的底。你私自闯进了我的住宅。好哇!你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退了一步准备他冲上来,因为他已勃然大怒。也许他一开头就怀疑我了,也许是提问使我露了马脚,总之不可能再其他是明摆着的了。他把手伸到一个小抽屉里去疯狂地乱翻着。这时,有点什么动静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
  "好哇!"他喊道,“好哇!"他一下子窜进身后那间小屋。
  我一个箭步跳到门口。那景象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的。通往花园的大窗敞开着,在窗前,福尔摩斯象鬼影一般地站着,他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脸色煞白。一转眼他已不见,我听见了他身子擦过树叶的声音。宅子的主人大吼一声也冲到窗口。
  说时迟那时快,我看得分明,突然有一只手臂——一只女人的手臂——从树丛中伸出一扬。与此同时,只听男爵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这一叫声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他两手紧捂住脸满屋乱跑,头在墙壁上砰砰乱撞。接着他倒在地毯上乱滚乱翻,一声声的尖叫在屋内回响。
  "水!看在上帝的面上,拿水来啊!"他叫着。
  我从茶几上抄起一个水瓶朝他奔去。这时男管家和几个男仆也赶来了。当我跪下一条腿把受伤者的脸转向灯光时,有一个仆人昏了过去。硫酸已经腐蚀了整个面孔,从耳朵和下巴往下滴着。一只眼已经蒙上白翳,另一只红肿起来。几分钟以前我还在赞赏的五官,如今已象一幅美妙的油画被画家用粗海绵抹乱。它们已模糊、变色、失去人形、异常可怖。
  我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投洒硫酸的情况。有几个仆人爬上窗口,有的已经冲到草地上去,但是天色已黑,又下起雨来。受伤人在嗥叫之余痛骂着那个洒硫酸的复仇者。
  "她就是那个女魔温德!"他大叫着,“这个魔鬼,她跑不了!跑不了!我的天哪,疼死我了"我用油敷了他的脸,给他包扎,打了一针吗啡。在这场灾祸面前,他对我的怀疑全然消释了,他紧紧拉着我的手,仿佛我能有力量把他那死鱼般的眼睛救转过来似的。要不是我想其他那咎由自取的罪恶一生,我也许会对这样的美貌被毁之事洒下同情之泪的。而此时我对他那发烫的手心感到的是厌恶,所以当他的家庭医生和会诊专家前来接替我的时候,我感到松了一口气。另外还来了一个警察巡官,我把自己的真实名片递给了他。不这样做不仅是愚蠢的,而且也没有用,因为苏格兰场对我的面貌几乎和对福尔摩斯同样熟悉。然后我就离开了这座阴森可怕的住宅。不到一小时我就到达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正坐在日常坐的安乐椅中,面色苍白、筋疲力荆不仅是由于他的伤情,就连他那钢铁般的神经也被今晚的事件震惊了,他悚然地听我叙述男爵的变形。
  "这就是罪恶的代价,华生,纯粹是罪恶的代价!"他说道。
  "早晚是这个结局。天晓得,这个人是恶贯满盈的,"他又说。随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本子。"这就是那个女人说的本子。要是这个本子不能打消这场婚事的话,那世界上恐怕什么也无能为力了。但是这个本子是能够达到目的的,一定能达到。这是任何一个有点自尊心的女人都不能容忍的。" "这是他的恋爱日记吗?" "或者称做他的淫乱日记,随你怎么叫都可以。那个女人第一次提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它是一个有力的武器,只要我们能拿到它。当时我没有说什么,因为这个女人可能会走露风声。但我一直在盘算着它。后来他们把我打伤,使我有机会让男爵认为没有必要防备我。这都是有利的。本来我打算多等几天,但他的访美加速了我的行动。他绝不会把这么富有暴露性的文件留在家里。所以我们必须立即行动。夜间去偷它是不可能的,他防范很严。但是如果在晚上能把他的注意力吸住,那是一个好机会。这里就用上你和你的蓝色茶碟儿了。但我必须搞清楚这个本子到底放在什么地方。我知道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去行动,因为我的时间是受你的陶瓷知识的限制的。所以,在最后一刻我还是找来了这个女孩子。我怎么会知道她偷偷地藏在怀里的小包儿是什么呢?我还以为她是为我的任务而来的,谁料想她还有自己的特殊任务。""他已猜到我是你派来的了。""就怕这个。但是你缠住他的时间已足够让我拿到日记,只是还不够让我安全逃走。——詹姆斯爵士,欢迎,欢迎!"这位彬彬有礼的客人已经应邀而来了。他刚才一直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倾听福尔摩斯叙述事情的经过。
  "你真是创造了奇迹,不折不扣的奇迹!"他听完之后说道。"不过如果伤势真象华生医生说的那样严重,我们不用日记也足能打消这场婚姻了。"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象德·梅尔维尔这类的女人是不会这样行事的。她只会把他当做一个毁了形的殉道者而更加爱他。不,绝不是他的外形,而是他的道德,那才是我们要摧毁的对象。这本日记会使她醒悟过来,我看它是世界上唯一能使她冷静的东西。这是他亲笔写的日记,她怎么也会相信的。"詹姆斯爵士把日记和珍贵茶碟都拿走了。由于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办,就同他一起出来到了街上。一辆马车在等候。他跳上车,对戴帽徽的车夫匆忙地发了一句话,就急急驶去了。
  他把大衣的半边挂在窗口用来遮住车箱上的家徽,但我早已借着一扇气窗射来的灯光看分明了。我大吃一惊,转身就跑上楼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发现咱们的主顾是谁了,"我兴冲冲地大声报告我的新消息。"你当是谁,原来就是——""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和慷慨的绅士,"福尔摩斯抬手止住了我。"不必多说了。"我不知道这本暴露罪恶的日记是怎样被利用的。可能是詹姆斯爵士办的,更可能是把这个不大好处理的事儿交给小姐的父亲去办了。总而言之,效果十分圆满。三天之后,晨报上登出一条消息说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维奥莱持,德·梅尔维尔小姐的婚礼已经取消。同一家报纸也刊载了刑事法庭对吉蒂·温德小姐的第一次开庭,她受到的严重指控是投洒硫酸。但是在审讯过程中搞出了情有可原的种种经过,结果只判了此类犯罪的最轻徒刑。歇洛克·福尔摩斯本来受到盗窃指控的威胁,但是既然目的是好的而主顾又是显赫的,于是连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也变得灵活机动和富有人情味儿了。他始终没被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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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吧,那又怎样?'
  “'先生,我和你儿子戈弗雷是好朋友,共同经历的许多回忆把我们团结在一起,但他突然不给我音信了,我能不奇怪吗?我希望打听他的情况不是很自然吗?'
  “'先生,我记得我已经跟你通过信,已经告诉你他的情况。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从非洲回来,健康情况不好,他母亲和我都认为他应该彻底休养,换换环境。请你把这个情况转告给一切关心这事儿的朋友们。'
  “'一定照办,'我说。‘不过请你费神把轮船和航线的名称告诉我,还有起航的日期。说不定我可以设法给他寄一封信去。'
  “我的这个请求似乎使主人又为难又生气。他的浓眉毛低落到他的双眼上面,他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他终于抬起头来,那神气颇象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手走了威胁性的一步棋而他已决定怎样去应付。
  “'多德先生,'他说,‘你的固执会使许多人都感到无礼,并且会认为你已经达到无理取闹的地步。'
  “'请你务必原谅我,这都是出于对你儿子的友情。'
  “'当然。我已经充分考虑到这一点。不过我必须请你放弃这些请求。家家都有自己的内情,无法向外人说清,不管是多么善意的外人。我妻子非常想听听你讲戈弗雷过去的事,但我请求你不必管现在和将来的事,这种打听没有益处,只会使我们处境为难。'
  “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碰了钉子,毫无办法绕过它。我只好装做同意他的意见,但我心里暗自发誓不查清我朋友的下落绝不善罢甘休。那天晚上十分沉闷。我们三个人在一间阴暗的老屋子里默默无言地进餐。女主人倒是热切地向我询问有关她儿子的事情,但老头子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我对整个这件事感到十分不快,因此在礼貌允许的最早时刻我就辞别主人回到自己的客房。那是楼下一间宽敞空荡的屋子,象宅内别的房间一样。但是在南非草原生活一年之后谁也不会十分讲究居住条件了。我打开窗帘,朝园子望去,发现外面竟是晴朗之夜,那半圆的月亮在空中照着。之后我坐在熊熊的炉火旁边,身旁桌上放着台灯,我打算读小说来分散一下我的心思。可是我被老管家拉尔夫打断了,他拿来一些备用煤。
  “'先生,我怕你夜间需要加煤。天气挺冷,这间屋子又不保暖。'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却在屋内稍事停留,当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里瞧着我,仿佛心里有事的样子。
  “'对不起,先生,我禁不住听了你在餐桌上谈论戈弗雷少爷的事儿。你知道,我妻子当过他的奶母,所以我差不多可以说是他的养父,当然很关心他。你是说他表现很好吗,先生?'
  “'他是全军团里最勇敢的人之一。有一次他把我从布尔人的枪林之中拖了出来,不然我今天也许就不在这儿了。'
  “老管家兴奋地搓着他的瘦手。
  “'就是,先生,正是那样,戈弗雷少爷就是那个样子。他打小就有勇气。庄园的每一棵树他都爬过。他什么也不害怕。他曾是一个好孩子,是的,他曾是一个棒小伙子。'
  “我一下子跳起来。
  “'嗨!'我大声说,‘你说他曾是棒小伙子。你的口气仿佛他不在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戈弗雷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抓住老头儿的肩膀,但他退缩开来。
  “'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请你问主人吧,他知道。我不能多管闲事。'
  “他刚要走出去,我拉住了他的胳臂。
  “'听着,'我说,‘你非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能走,要不我就拉住你一夜不放。戈弗雷是死了吗?'
  “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象是被施了催眠术。他的回答是勉强从嘴里硬挤出来的,那是一个可怕的、出人意料的回答。
  “'我宁愿他是死了的好!'他喊道。说着他使劲一扯,就跑出屋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当然可以想象,我回到我原来坐的椅子上,心情是好不了的。老头儿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只有一种解释。显然我的朋友是牵涉到什么犯罪事件,或者至少是什么不名誉的事儿,关乎家庭的荣誉了。严厉的父亲于是就把儿子送走,把他藏了起来,以免丑闻外扬。戈弗雷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冒失鬼。他往往受周围的人影响。显然他是落入了坏人之手并被引向犯罪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是非常可惜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有责任把他找出来设法帮助他。我正在这样焦急地思索着,猛一抬头,只见戈弗雷就站在我面前。”
  我的主顾讲到这里沉思地停了下来。
  “请你讲下去吧。"我说。"你的案子很有一点特别的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他是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我刚才跟你说过我曾向窗外看夜色来着,窗帘一直半开着。他的身影就在帘子打开的地方。那是落地大窗,所以我可以看见他整个的身形,但使我吃惊的是他的脸。他面色惨白,我从没见他这样苍白过。我猜想鬼魂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但是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我看见那是活人的眼睛。他一发现我看着他,就往后一跳,消失在黑夜里了。
  “这个人的样子有一种十分令人吃惊的东西。倒不仅是那惨白如纸的面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见不得人的、罪责感的东西——这种东西非常不象我所熟知的坦率痛快的小伙子。我感到恐怖。
  “但是一个人要是当了两年兵,成天和布尔人打交道,他的胆子是吓不坏的,遇见变故就会立即行动起来。戈弗雷刚一躲开,我就跳到窗前。窗子的开关不灵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打开。随后我就钻跃出去,飞快地跑到花园小路上,朝着我认为他逃走的方向追去。
  “这条小路很长,光线又有点暗,但是我总觉得前面有东西在跑。我向前冲上去,叫着他的名字,但是没有用。我跑到小径的尽头,这里有好几条岔路通向几个小屋。我犹豫了一下,这时我清楚地听见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来自我背后的屋子,而是从前方黑暗处传来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足以证明我方才看见的不是幻影。戈弗雷确实从我眼前逃走了,并且关上了一扇门。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这一夜我过得非常不安宁,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个问题,打算找到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些现象。第二天我觉得老上校多少缓和了一些。既然女主人声称附近有几个好玩的去处,我就趁机会问道,我再停留一晚有否不便。老头子勉强默认了,这就给我争取到一整天的时间去进行观察。我已经十分肯定地知道戈弗雷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藏着,但具体的地点以及原因还有待于解决。
  “这座楼房又大又曲折,在里边藏上一个军团也没人知道。如果人是藏在楼房内部,那我是很难找到他的。但是我听见的门响不是在楼内。我只有到园子里去寻找这个秘密。这倒不难做到,因为那几个老人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这就使我能去施行我的计划了。
  “园子里有几个小屋,但是在园子尽头有一座稍具规模的建筑——足够园丁或护林人居住的了。难道是从这里发出的关门声响吗?我装做不经心的、仿佛随便散步的样子朝它走了过去。这当儿有一个矮小利落、蓄着胡须、身穿黑衣、头戴圆礼帽的男子从那屋门里走了出来——一点也不象园丁的样子。不料他出来后就把门倒锁上,把钥匙放在口袋里了。他一回身,发现了我,脸上顿时现出吃惊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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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拉尔夫,"他命令道,“给本地警察局打电话叫他们派两名警察来。就说有贼。”
  “等一等,"我连忙说,“多德先生,你应该知道,埃姆斯沃斯上校是有权利的,我们无权进入他的住宅。另一方面,他也应该知道你的行动完全是出于对他儿子的关注。我冒昧地说,如果允许我和埃姆斯沃斯上校谈五分钟,我可以使他改变他对这件事儿的看法。”
  “我没那么容易改变,"老上校说。"拉尔夫,执行命令。你还等什么?快打电话!”
  “不行,"我说着往门上一靠。"警察一干涉就恰恰会导致你所惧怕的结局。"我掏出笔记本在一张撕下的纸页上匆匆写了一个字。我把纸递给上校说:“这就是我们前来的原因。”
  他凝视着纸条,脸上除了吃惊以外什么表情都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无力地说着,沉重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的职业就是把事情弄清。这是我的业务。”
  他沉思地坐在那里,瘦削的手摸着蓬乱的胡须。终于,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好吧,要是你们非要见戈弗雷,就见吧。这事儿我不负责,是你们迫使我做的。拉尔夫,去告诉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我们过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走过了花园小径,来到神秘小屋前面。一位蓄胡须的矮男子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
  “这太突然了,上校,"他说道,"这完全打乱了咱们的计划。”
  “我实在没办法,肯特先生,人家迫使咱们这样做。戈弗雷先生在吗?”
  “是的,他在里边,"他说着转身领我们走进一间宽敞而陈设简单的屋子。有一个人背朝着壁炉站在那里。一见那人,我的主顾立刻跳上前去伸出手来。
  “嗨!戈弗雷,见到你太好了!”
  但是对方挥手叫他后退。
  “不要碰我,吉米。不要走近我。是的,你非常惊讶!我已不象那个骑兵中队的棒小伙子、一等兵埃姆斯沃斯了,是吧?”
  他的面容确实是异常的。可以看出他本来是一个五官端正、皮肤被非洲阳光晒黑的漂亮男子,但是如今夹杂在黝黑皮肤之间有一些怪样的白斑片,这使他的皮肤变白了。
  “这就是我不见访客的缘故,"他说道,“你我倒不在乎,但用不着你的同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好的,但这么一来对我不利。”
  “我只是想确知你是安全无恙的,戈弗雷。那天夜里你往我窗里瞧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后来我就不放心,非把情况弄清不可。”
  “老拉尔夫跟我说你来了,我禁不住要瞧瞧你。我希望你没看见我才好,后来我听见开窗子的响声,我只好跑回小屋。”
  “到底是怎么搞的,何必这样?”
  “这个事儿倒也不难说清楚,"他说着点燃一支香烟,“你记得那天早上在布弗斯普鲁的战斗吗,就在比勒陀利亚外边的铁路西线上?你听说我受伤了吗?”
  “我听说了,但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们有三个人被切断了和本部的联系。地势很不平坦。有辛普森——就是外号叫秃头辛普森的那个人——有安德森,还有我。我们正在追击布尔人,但是他们埋伏起来,把我们三人包围了。他们两人被打死了,我肩上中了象猎枪的子弹。但是我拼命趴在马上,跑了几里路我才昏过去掉下马来。
  “等我苏醒过来,天已黑了,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异常虚弱。使我吃惊的是近处就有一座房子,相当大,有南非式的游廊和许多窗子。天气很冷。你知道那种夜晚袭来的令人发僵的寒冷,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难以忍受的死冷,和爽利明快的霜冻很不一样。简单说吧,我感到彻骨地寒冷,唯一的希望就是设法达到那座房子。我拼死力站立起来,一步一步拖着,几乎已经没有知觉。我只依稀记得爬上台阶,走进一个大敞着的门,进入一间摆着几个床位的大屋子,倒在一张床上,嘴里满意地哼了一声。床上被子已摊开,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被子往我颤抖的身上一拉就睡熟了。
  “我醒来已是早晨,我不但没有进入一个健康的世界,反而仿佛来到一个噩梦的世界。非洲的阳光从宽大无帘的窗子射进来,使这间刷成白色的大而空敞的宿舍显得特别明亮。我面前站着一个矮如侏儒的人,脑袋硕大如鳞茎球,口中急切地说着荷兰话,挥动着一双海绵般的变形而怕人的手。他身后站着的一群人仿佛都觉得眼下这情况很有意思,但我看到他们却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形。每一个人不是歪七扭八就是臃肿变形。这些丑八怪的笑声比什么都难听。
  “看来他们全都不会讲英语,但是情况非得说清不可,因为大脑袋越说其越大,后来一边怪叫着一边用他那变形的手揪住我就往下拉,而不管殷红的血液从我伤口直流。这个小怪物力大如牛,要不是有一个年长的负责人听见这屋的嘈杂声走过来,真不知他会把我整成什么样子。他用荷兰语责备了几句,揪我的人就躲开了。然后他转向我,睁大惊讶的眼睛看着我。
  “'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他诧异地问道。'别动!我知道你已疲惫不堪,你肩上的伤口需要处理。我是医生,我马上找人给你包扎。不过,小伙子!你在这里比在战场上更要危险。你是在麻疯病院里,你在麻疯病人的床上过了一夜。'
  “吉米,我还用说别的吗?看来,由于战火迫近,这些病人在头天都疏散走了。第二天,由于英军开来,他们又被这位医务总监送回医院。他说,尽管他自以为有免疫力,他也绝不敢象我那样在麻疯病人的床上睡一夜。后来他把我放在一间单独病房内,细心地护理我,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我就被送往比勒陀利亚总医院。"你看,这就是我的悲剧。我希望能侥幸,但是等我回到家里,我脸上出现的这些可怕症状终于宣布了我未能逃脱感染的命运。怎么办呢?我是住在一座平静无邻的房子里。我们有两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仆人。这是个可以居住的地方。肯特先生是一位外科医生,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他愿意陪我同住。这样处理是十分简单的。而另一条路则是极其可怕的: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被终身隔离,永远不得释放。但是必须绝对保密,否则即使是在这个穷乡僻壤也会引起群众哗然,早晚会把我扭送麻疯病院的。吉米,就连你也不能告诉。今天我父亲怎么会让步的,我真不明白。”
  上校指了指我。
  “是这位先生气使我让步的,"说着他打开了我递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麻疯"字样。“既然他已经知道这么多了,那最安全的办法还是全告诉他。”
  “确实如此,"我说道,“谁敢说这样做没有好处呢?看来只有肯特先生一个人诊视过病人。请允许我,敢问先生是不是这种病的专门医生呢?因为,据我理解,这是一种热带病或亚热带病。”
  “我有合格医生的正常知识,"他有点板起面孔地说。
  “先生,我深信你是有能力的,但我觉得在这一病例上听听会诊意见也是有价值的。据我理解,你避免会诊只是怕发生压力而使你交出病人。”
  “正是这样,"上校说。
  “我预料到这一点了,"我解释说,“今天我带来一个朋友,他的谨慎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以前我曾替他出过力,因此他愿意做为一个朋友而不是做为专家来提供他的意见。他的名字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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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听我这么一说,肯特先生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惊喜之状,简直就象新提升的下级军官要会见首相似的。
  “我将感到骄傲,"他低声地说道。
  “那我就请詹姆斯爵士到这里来。他现在正等在门外的马车里。至于我们,上校,咱们可以到你书房去,我来做些解释。”
  在这种关键时刻就显出我是多么需要我的华生了。他善于运用得体的提问和种种惊叹词来夸张我的侦查艺术,把我那种本来只是系统常识的侦察术给夸大成奇迹。现在我自己来叙述,就没有人来捧场了。我只好照实叙述,就象那天在上校书房里我对着几个听众所说的,其中还包括戈弗雷的母亲。“我的方法,"我说道,“就建立在这样一种假设上面:当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结论都排除之后,那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也必然是事实。也可能剩下的是几种解释,如果这样,那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加以证实,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具有足够根据来支持的解释。现在我们就用这个方法来研究一下当前这个案子。起初,提到我面前的有三种可能的解释,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位先生在他父亲庄园的小屋里被隔离或禁锢起来。可以认为他是由于犯罪而逃避,或者是由于精神失常而不愿住疯人院,最后是因为有某种疾病而需要隔离。我想不出其它解释。那么,就需要把这几个结论加以对比和甄别。
  “犯罪之说是不能成立的。本地区并没有尚未破案的犯罪报告,这我十分清楚。如果说是尚未暴露出来的犯罪,那从家族利益来说应该是把他弄走或是送出国外,而不是藏在家里。我看不出这条思路有什么可能成立的地方。
  “精神失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小屋里有的第二个人可能是看守人。他走出来以后把门倒锁上,这就加强了上述假设,说明可能是强行禁闭。但另一方面,强制不可能是很严的,否则这个青年就不会跑出来去看一眼他的朋友了。多德先生,你记得我曾探索论据,比如问你肯特先生读的是什么报纸。如果是《柳叶刀》或《英国医学杂志》,那会帮助我思索。但是,只要有医生陪同并上报当局,把疯人留在家里是合法的事。为什么这样拼命保密呢?因此精神失常的设想也不能成立。
  “剩下的第三个可能,看来虽然稀奇,却是完全符合实际情况的。麻疯在南非是常见病。由于特殊的机遇,这位青年可能受到感染。这样一来,他的家属处境就十分困难了,因为他们不愿把他交给麻疯隔离病院。为了不露风声、不受当局干涉,必须严守秘密。如果给以适当报酬,不难找到一位忠实的医生来照顾病人。也没有理由在晚上不让病人出来。肤色变白是这种病的普通症状。这个假设的论据是十分充足的,以致使我决心把它当做已被证实了那样来行动。当我初到这里,发现给小屋送饭的拉尔夫戴着浸了消毒水的手套,这时候我连最后的疑点也消除了。先生,我只写了一个词,就告诉你秘密已被发现了,我之所以写而没有说出来,是为了向你证明可以信任我的谨慎。”
  我正在这样结束我的小小分析时,门开了,那位庄严的著名片肤病学家被引进来了。但是破例地,他那狮身人面像般严肃的脸今天解冻了,眼中流露出人情味儿的温暖。他迈步朝上校走过去同他握了手。
  “我往往给人带来坏消息,"他说。"但今天的消息不那么坏。不是麻疯。”
  “什么?”
  “典型的类麻疯,也就是鱼鳞癣。是一种鳞状的皮肤疾病,影响仪容,非常顽固,但有治愈的可能,绝无传染性。不错,福尔摩斯先生,确是非常的巧合。但能说完全是巧合么?难道没有一些未知的因素在起作用么?或许这位青年在接触病人以后的恐惧心理产生了一种生理作用,模拟了它所恐惧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可以用我的职业荣誉来担保——呵!夫人休克了!我建议由肯特先生护理她,直到她从这次惊喜性休克中复原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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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不是家具,而是一切,'他说。
  “'那我的衣服,我的首饰怎么办?'
  “'当然,当然会照顾到你的私人用品。但是一切物岂不经检查不得携出房外。我的主顾是一个非常慷慨的人,但是他有他的爱好和特殊习惯。对他来说,要不就全买,要不就不买。'
  “'既然如此,那就别买。'我说。这件事就这么给搁下了。但是这个事儿实在稀奇古怪,我恐怕——”
  说到这里出了一件意外的干扰。
  福尔摩斯举起手来止住了谈话,然后他大步抢到房间另一端,呼地把门一开,揪进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他抓着她的肩膀。这女人死命挣扎着被揪进了屋,就象一只被抓出鸡笼的小鸡一样扯着嗓子乱叫。
  “放开我!你要干吗?"她尖叫着。
  “是苏珊,你这是怎么回事?”
  “太太,我正要进来问客人是不是留下用饭,这个人就扑上来了。”
  “我已经听见她躲在门外有五分钟了,但我没有打断您的有趣叙述。苏珊,你有点气喘,对不对?你干这种工作有点困难。”
  苏珊愤愤地但是吃惊地转向捉住她的那个人。"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利这样揪住我?”
  “我只是想当你的面问一个问题。麦伯利太太,您对什么人说过要给我写信和找我帮忙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
  “谁发的信?”
  “苏珊。”
  “这就是了。苏珊。你给谁写信或捎信儿说你女主人要找我了?”
  “你瞎说。我没报信。”
  “苏珊,气喘的人可能会短命的,说谎是没有好结果的。你到底对谁讲了?”
  “苏珊!"她的女主人大声说道,“我看你是一个狡猾的坏女人。我想起来了,你曾在篱边对一个男人说话来着。”
  “那是我的私事,"苏珊生气地回嘴。
  “要是我告诉你,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巴内,怎么样?”
  “既然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本来不能肯定,但现在我肯定了。好吧,苏珊,要是你告诉我巴内背后是什么人,那是值得给你十英镑的。”
  “那是一个经常用千镑顶你的十镑的人。”
  “这么说,是一个富有的男人?不对,你笑了,必是一个富有的女人。到此为止我们已知道这么多了,你还不如说出名字来挣这现成儿的十镑。”
  “我宁可先看你下地狱!”
  “什么话!苏珊!"麦伯利太太喊道。
  “我不干了。我对你们都够了。我将叫人明天来取我的箱子。"说着她径直走出门去。
  “再见,苏珊。别忘了用樟脑阿片酊……那么,"福尔摩斯等门一关上立刻从打趣转入严肃,“这个集团是认真要干一桩案子的。你看他们行动多么紧张。你给我的信上是上午十点的邮戳。苏珊立即向巴内报信。巴内毫不耽搁时间就去找他的主子请示;而他,或她——我倾向于女主子,因为刚才苏珊认为我说错时笑过——制订了行动计划。黑人斯蒂夫被找了来,到次日上午十一点时我已受到警告。你看,这是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
  “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正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你以前是谁住这所房子?”
  “一位退休的海军上校,姓弗格森。”
  “这个人有什么特异之点么?”
  “没听说。”
  “本来我怀疑是不是他埋了什么。当然喽,如今人们埋金子都是埋在邮政银行里头,但是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疯癫的怪人。要是没有这种人,世界岂不是太单调了吗。起先我确是设想过埋珍宝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要你的家具干什么呢?你总不会有什么拉斐尔原作或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而自己不知道吧?”
  “没有,除了一套王室德比茶具之外,再也没有比它更值钱的珍品了。”
  “这种茶具是不值得这一大套神秘行动的。另外,他们为什么不公开说明所要的东西呢?如果他们要你的茶具,他们直接出高价买茶具就是了,何必买你的全部东西,连锅盆碗柜都不放过?不对,照我看,你家里是有点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的东西,而要是知道的话你决不会放手的。”
  “这也是我的想法,"我说道。
  “华生都同意了,那就准是了。”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到底是什么呢?”
  “来,咱们来看一看光用逻辑分析能不能把它定在一个最小范围。你在这里住了一年了。”
  “快两年了。”
  “那更好。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并没有人向你要什么东西。突然,在这三四天之内,你遇到了急迫的需求者。你看这说明什么呢?”
  “那只能说明,"我说道,“不管被需求的东西是什么,它是刚刚进入住宅的。”
  “这又准是了,"福尔摩斯说。"那么,麦伯利太太,最近新来了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今年我什么新东西也没买。”
  “是吗!那可是真怪了。好吧,我想还是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以便取得足够的资料。你的律师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吗?”
  “苏特罗先生能力很强。”
  “你还有一个女仆吗?刚才摔门的苏珊是唯一的女仆吗?”
  “我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
  “你需要请苏特罗在本宅留宿一两夜。你可能需要保护。”
  “危险从何处来呢?”
  “谁敢说呢。这个案子确实是不明朗。既然我搞不清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我必须从另一头入手,找到主谋。这个自称房产经纪商的人留下住址没有?”
  “只留下名片和职业。海恩斯-约翰逊,拍卖商兼估价商。”
  “看样子在电话簿上是找不到他的。正常的商人绝不隐瞒营业的地址。好吧,如果发生新的情况,请通知我。我已经接办你的案子,我就一定把它办成功。”
  我们经过门厅的时候,福尔摩斯那无所不见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上面。上面贴的海关标签五光十色。
  “'米兰'。'卢塞恩'。这是从意大利来的。”
  “这都是我可怜的儿子道格拉斯的东西。”
  “还没打过包吗?到达多久了?”
  “上周到的。”
  “但是你刚才却说——嗐,这很可能就是线索。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珍贵东西呢?”
  “不可能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怜的道格拉斯只有工资和一小笔年金。他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福尔摩斯沉思起来。
  “赶紧,麦伯利太太,"最后他说道。“立刻叫人把这些抬到你卧室去。尽快检查箱内,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明天我来听你检查的结果。”
  显然,三角墙山庄是被严密监视着,因为我们拐过路角高篱笆的时候,只见黑人拳击家正站在那里。我们是突然遇上他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更显出他的狰狞逼人的形象。福尔摩斯用手去摸衣袋。
  “摸手枪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摸鼻烟盒,斯蒂夫。”
  “你真逗,福尔摩斯先生。”
  “要是我跟踪你,你就不觉得逗了。今天早上我对你有言在先了。”
  “是这么着,福尔摩斯先生,我考虑过你今天早上的话了,我不愿意再有人提起珀金斯那桩事了。如果我能为你效力,你发话好了。”
  “那么,告诉我在这个案子里你的主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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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天哪!我跟你说的是实话,福尔摩斯先生,我真不知道。我的上司巴内给我命令,就是这些。”
  “好吧,你记住,斯蒂夫,这座宅子里的太太,以及房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受我保护的。别忘了。”
  “好,福尔摩斯先生,我记住了。”
  “华生,看来他为了自己保命是真给我吓住了,"我们往前走着的时候福尔摩斯这么说。"要是他真知道他的主顾是谁,我看他是会出卖他的。幸亏我掌握一点约翰集团的情况,而斯蒂夫是其成员。华生,看来这个案子用得着兰代尔·派克,现在我去找他。等我回来时可能会对这件事更清楚一些。”
  后来我一直没再看见福尔摩斯,但是我可以想象他是怎么过的这半天。兰代尔·派克是有关一切社会传闻方面福尔摩斯的活参考书。这位古怪懒散的人物在他全部醒着的时间内都呆在圣詹姆斯大街一家俱乐部的凸肚窗内,在这里接收并转发全首都的小道新闻。据说,他那四位数字的收入全靠给小报投稿,这种报纸是专供好事之徒消遣的读物。在伦敦社会的混泥浊水之中,只要稍起一点波澜漩涡,就会被这架人情记录器自动而准确地记载下来。福尔摩斯总是谨慎地帮助兰代尔获得知识,有时候也接受他的帮助。
  次日清早我到福尔摩斯房间,从他的态度上看,我就知道情况良好,但谁知有一个意外在等着我们,那就是下面这封电报:
  请立即前来。住宅被盗。警察在场。苏特罗
  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戏剧到了高潮,而且比我预料的还快。华生,在这案子背后是有一股强大势力的,对此我不会有什么惊讶的,因为昨天我听到了一点消息。这个苏特罗当然是她的律师喽。昨天没有请你留在那里守卫,我算是失策了。看来这个苏特罗是个软骨头。没法子,还是到哈罗走一趟吧。”
  这回三角墙山庄跟昨天那井井有条的样子可大不一样了。花园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杂人,另外有两个警察在检查窗口和种植着天竺葵的花床。进到屋内,我们遇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他自称是律师,旁边还有一位满面红光、忙忙叨叨的警官,上来就以老熟人的资格跟福尔摩斯周旋起来。"嗨,福尔摩斯先生,这回可没你插手的事儿,纯粹是一件普通盗窃案,低级警察就满可以应付得了,用不着专家过问。""当然,案子是在有能力的警察手里呢,"福尔摩斯说,“你是说,只是普通盗窃案吗?”
  “没错儿。我们很知道作案的是什么人以及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就是那个巴内集团,还有那个黑人——有人在附近瞧见过他们。”
  “很高明!请问他们偷了什么东西?”
  “这个吗,看来他们没有十分得手,麦伯利太太被麻醉了,住宅被——好,女主人来了。”
  昨天接待我们的这位女主人,面色苍白、十分虚弱,由一个小女仆搀扶着进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你给了我十分正确的建议,"她苦笑着说,“真该死,我却没有照办。我不愿麻烦苏特罗先生,结果毫无戒备。”
  “我今天早上才听说,"律师说道。
  “昨天福尔摩斯先生劝我请人留宿戒备,我没有照办,结果吃了亏。”
  “你看来很虚弱,"福尔摩斯说,“大概你的体力支持不了叙述事件的经过吧。”
  “事件不是明摆着的吗,"警官指着他的日记本说。
  “不过,如果夫人体力允许的话——”
  “其实经过倒也不多。我看那个可恶的苏珊是给他们开过路了。他们一定对这房子十分熟悉了。有一会儿时间我感觉到了按在我嘴上的氯仿纱布,但是我不清楚我失去知觉有多长时间。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床边,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纸刚从我儿子的行李堆里站起来,那行李打开了一部分,弄得满地是东西。在他还没来得及逃走之前,我跳起来揪住了他。”
  “你太冒险了,"警官说。
  “我揪住他,但他摔开了我,另一个人可能打了我,因为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女仆玛丽听见响声,对着窗外大叫起来,警察就来了,但流氓已经逃走。”
  “他们拿走了什么?”
  “我认为,没有丢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知道我儿子的箱子里没有什么。”
  “他们没留下什么痕迹吗?”
  “有一张纸可能是我从那人手里夺下来的,它留在地板上,皱得很厉害,是我儿子的手迹。”
  “既是他的手迹,说明这纸是没有用处的,"警官说。“要是犯人的——”
  “高明,"福尔摩斯说,“常识健全!但是,我还是好奇地想看一看这张纸。”
  警官从他的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大页书写纸。
  “我从来不放过任何微细的东西,"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也是我对你的忠告,福尔摩斯先生。干了二十年工作,我是学会了一些东西,总是有可能发现指纹什么的。”
  福尔摩斯检查了这张纸。
  “警官先生,你的意见如何?”
  “照我看来,很象是一本古怪小说的结尾。”
  “它可能就是一个古怪故事的结局,"福尔摩斯说,“你看见上方的页数了吧。二百四十五页。那二百四十四页哪里去了呢?”
  “我看是犯人拿走了。这对他们有什么用处!”
  “侵入住宅偷这样的东西是非常莫名片妙的事。你觉得这说明什么问题?”
  “是的,这说明在慌乱之间他们抓到什么就是什么。我希望他们为所得到的东西高兴。”
  “为什么偏偏去翻我儿子的东西呢?"麦伯利太太问道。
  “这个么,他们在楼下没找到值钱的东西,于是就跑到楼上去了。这是我的分析。你的意见如何,福尔摩斯先生?”
  “我得仔细考虑一下。华生,你到窗前来。"我们站在那里,他把那张纸读了一遍。开头是半截句子,写的是:
  "……脸上的刀伤和击伤淌着许多血,但是当他看到那张他愿为之牺牲生命的脸,那脸在漠然望着他的悲痛和屈辱的时候,这时他脸上淌的血比其他心底里淌的血又算得什么啊。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竟笑了,她竟然笑了!就象没有人心的魔鬼那样笑了!在这一刹那,爱灭亡了,恨产生了。人总是得为什么目的而生活的。小姐,如果不是为了拥抱你,那我就为了毁灭你和复仇而生活吧。”
  “真是奇怪的文法!"福尔摩斯笑着把纸还给了警官。"你注意到'他'突然变成'我'了没有?作者过于激动了,在关键时刻他把自己幻想成主角了。”
  “文章实在不怎么样,"警官一面把纸放回本子里,一面说道。"怎么,你就走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既然有能手处理这个案子,我在这里也没有用了。对了,麦伯利太太,你好象说过有出国游历的想法是吗?”
  “那一直是我的梦想,福尔摩斯先生。”
  “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开罗?马德拉群岛?利维埃拉?”
  “哎,要是有钱,我是要周游世界的。”
  “不错,周游世界。好吧。再见吧。我下午可能给你一封信。"经过窗口的时候,我瞅见警官在微笑摇头。他的笑容仿佛在说,“这种聪明人多少都有点疯病。”
  “好,华生,咱们的旅程总算告一段落了,"当我们又回到喧嚣的伦敦市中心的时候,福尔摩斯这样说着。"我想还是马上办完这件事的好。你最好能跟我一起来,因为和伊莎多拉·克莱因这样一位女士打交道,还是有一个见证人较为安全。”
  我们雇了一辆马车,朝着格罗斯汶诺广场的某一地址疾驰而去。福尔摩斯本来一直沉思不语,但突然对我讲起话来。
  “我说,华生,你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还不敢说。我只知道咱们要去会见那位幕后的女士。”
  “一点不错!但是伊莎多拉·克莱因这个名字你没有印象吗?当然,她就是那位著名的美女。从来没有别的女人能够比得上她的美貌。她是纯西班牙血统,就是南美征服者的血统,她的家族已在巴西伯南布哥当了几代领袖了。她嫁给了年老的德国糖业大王克莱因,不久以后就成为世界上最美丽而且也最富有的寡妇。接着的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时期。她有好几个情人,而道格拉斯·麦伯利这位伦敦最不平凡的人物之一,也是起情人中的一个。从总的报道来看,他并不是一时的追求。他不是一个交际场上的浮华公子,而是一个坚强骄傲的人,他交出了自己的一切,也起望得到一切。而她呢,则是一位浪漫小说中的belledamesansmerci(法文:冷酷无情的美女)。她的要求满足之后,就一刀两断了,要是对方不接受她的意见,她就会不择手段地想法达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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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说,那是他自己的故事喽——”
  “对!现在你把情节串起来了!听说她即将嫁给年轻的洛蒙公爵,他的年龄差不多够做她的儿子了。公爵的母亲也许可以不介意她的年龄,但要是传出一件严重的丑闻,那就不一样了,所以有必要——啊,我们到了。”
  这是伦敦西区最考究的住宅之一。有一个行动机械的仆人把我们的名片送了上去并又回来说女主人不在家。福尔摩斯毫不扫兴地说:“那我们就等她回来。”
  “机仆人"慌了。
  “不在家就是对你们不在家,"仆人说。
  “也好,"福尔摩斯说。"那我们也就不用恭候了。请你把这个条子交给你的女主人。”
  说着他在日记本的一页纸上匆匆写了三四个字,折好递给了仆人。
  “你怎么说的?"我问道。
  “我简单地写了:‘那么交警察办?'我相信这条子可以放我们进去。”
  果然——快得出奇。一分钟之后我们就进入了一间天方夜谭式的客厅,大而精美,半明半暗,衬托在某种特殊场合所具有的粉红色的电灯光之下。我觉得女主人已经到了某种年纪,到了这种时候就连最艳丽的美人也会更喜欢暗些的光线了。我们一进屋,她从靠椅上站起来,修长,端庄,身材绝美,面如塑像,两只俊美的西班牙眼睛对我们冒出凶光。
  “为什么干涉我——还有这个侮辱人的字条儿?"她手里举着纸条儿说道。
  “夫人,我用不着解释。因为我信任你的智力——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智力近来不大灵敏。”
  “为什么,先生?”
  “因为你居然认为雇来的流氓可以吓得我不敢工作。要不是受冒险的吸引谁也不会选择我的职业。是你迫使我去研究青年麦伯利的案件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我与雇用流氓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是的,我确实低估了你的智力。好,再见。”
  “等一等!你到哪儿去?”
  “我去苏格兰场。”
  还没等我们走到屋门口,她就追过来并拉住他的胳臂。她一下子从钢铁变成了天鹅绒。
  “请坐下,先生们。让我们好好谈一谈。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我可以对你说真心话。你有绅士的情操。女人的本能对这个是多么敏感啊。我可以把你当朋友那样对待。”
  “我不能担保那样对待你,夫人。我固然不是法律,但在我的微薄能力范围内我是代表公理的。我愿倾听你的意见,然后我告诉你我将如何行动。”
  “毫无疑问,威胁你这么一个勇敢的人是我的愚蠢。”
  “愚蠢的是你把自己交给一群可能敲诈或出卖你的流氓。”
  “不对!我没那么简单。既然我答应说实话,我可以坦白讲,除了巴内和他老婆苏珊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主顾是谁。至于他们两个么,这已不是第一次——"她笑了,俏平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你考验过他们。”
  “他们是不走风声的猎犬。”
  “这种猎犬早晚会咬伤喂它们的手。他们将为这次盗窃被捕。警察已经跟上他们了。”
  “他们会逆来顺受。这是他们受雇的条件。我不会露面儿。”
  “除非我叫你露面儿。”
  “不,你不会的,因为你是一个有尊严的绅士。你不会揭发一个女人的秘密。”
  “首先,你必须归还手稿。”
  她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朝壁炉走过去。她用拨火棍拨起一堆烧焦的东西。"要我归还这个吗?"她问道。她挑战地对我们笑着,那神气是如此地无赖而又乖巧,我觉得在福尔摩斯的所有罪犯当中她可能是他最难应付的一位了。然而福尔摩斯却是无动于衷。
  “这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他冷冷地说,"你手脚很快,夫人,但这次你做的过分了。”
  她啪的一下扔下了拨火棍。
  “你真冷酷啊!"她大声说道,“要不要我把全部经过讲给你听?”
  “我觉得我倒可以讲给你听。”
  “但是你必须用我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你必须看到,这是眼看着自己一生的野心就要被毁掉的一个女人的行动。这样的一个女人保护自己有什么罪吗?”
  “原罪是你的。”
  “当然,当然,我承认。道格拉斯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但是命运就是这样,他不适合我的计划。他要求结婚——结婚,福尔摩斯先生——跟一个不名一文的平民结婚。他非要这样不可,其他一概不行。后来他变得蛮不讲理了。由于我曾给与,他就认为我必须永远给与,而且只给他一个人。这是不能容忍的。最后我不得不使他认识现实。”
  “雇流氓在你的窗子外面殴打他。”
  “看来你确实是什么都知道了。是的。巴内和小伙子们把他轰走了,我承认作得有点粗暴。但他后来的作法呢?我怎么会相信一个有自尊的绅士会干出这种事来呢?他写了一本书来描绘自己的身世。我当然被写成狼,而他是羔羊。情节都写在里边了,当然是用了假名字,但是伦敦全城谁还看不出来呢?你认为这种行为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
  “我么,我看他是没有越出合法权利范围。”
  “仿佛意大利气候注入了他的血液,同时也注入了古老的意大利残忍精神。他写信给我,寄给了我一部副本,为的是叫我预受折磨。他说共有两部稿本——一部给我,另一部给他的出版商。”
  “你怎么知道出版商还没收到稿子?”
  “我早就知道他的出版商是谁。这不是他唯一的小说。我发现出版商尚未收到意大利来信。后来传来了道格拉斯突然夭折的消息。只要那一部稿本还在世间,那就没有我的安全。稿子一定是在他的遗物之中,而遗物必然交给他母亲。我就叫流氓集团行动起来,有一个打入住宅当了女仆。我本来是想用正当合法的手段,我是真心这样做的。我愿把住宅和里面的一切东西都买下来,我愿出任何高价。只是在一切办法都失败了以后,我才使用了别的手段。你瞧,福尔摩斯先生,就算我对道格拉斯狠心——天知道我是多么后悔!——但在我全部前程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有什么别的抉择呢?”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他说道,“看来我又得象往常那样搞一个赔偿而不起诉吧。按上等方式周游世界需要多少钱?”
  女主人瞪大眼睛莫名片妙地瞧着他。
  “五千镑够吗?”
  “是的,我看够可以的了!”
  “很好。我看你可以签给我一张支起,我负责转交麦伯利太太。你有责任帮她换换环境。另外,小姐,"他举起一根指头警告说:“你要小心!要小心!你绝不会多次玩火而总不烧坏你那双嫩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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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吸血鬼



福尔摩斯仔细地读了一封刚收到的来信,然后,漠然无声地一笑——这是他最近乎于要大笑的一种态度——就把信抛给了我。
  “作为现代与中古、实际与异想的混合物,这封信算是到家了,"他说道。"你觉得怎么样,华生?”
  我读道:
          旧裘瑞路46号 一月十九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启者:
  敝店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叶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先生,今日来函询问有关吸血鬼事宜。因敝店专营机械估价业务,此项不属本店经营范围,故特介绍弗格森先生造访台端以解疑难。足下承办马蒂尔达·布里格斯案件曾获成功,故予介绍。
          莫里森,莫里森-道得公司谨启
              经手人E.J.C。
  “马蒂尔达不是少女的名字,"福尔摩斯回忆说,“那是一只船,与苏门答腊的巨型老鼠有关,那个故事是会使公众吃惊的。但是咱们跟吸血鬼有什么相干?那是咱们的业务范围吗?当然喽,不管什么案子也比闲着没事儿强。但这回咱们一下子进入格林童话了。华生,抬抬手,查查字母V看有什么说法。”
  我回过身去把那本大索引取下来拿给他去翻。福尔摩斯把书摆在腿上,两眼缓慢而高兴地查阅着那些古案记录,其中夹杂着毕生积累的知识。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的航程,"他念道,“这个案子相当糟糕。我记得你作了些记录,但结局却欠佳。造伪钞者维克多·林奇。毒蜥蜴。这是个了不起的案子。女马戏演员维特利亚。范德比尔特与窃贼。毒蛇。奇异锻工维格尔。哈!我的老索引。真有你的,无所不包。华生,你听这个。匈牙利吸血鬼妖术。还有,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案。"他热心地翻阅了半天,然后失望地哼了一声,把本子扔在桌上。
  “胡扯,华生,这都是胡扯!那种非得用夹板钉在坟墓里才不出来走动的僵尸,跟咱们有什么相干?纯粹是精神失常。”
  “不过,"我说道,“吸血鬼也许不一定是死人?活人也可以有吸血的习惯。比方我在书上就读到有的老人吸年轻人的血以葆青春。”
  “你说得很对,这本索引里就提到这种传说了。但是咱们能信这种事吗?这位经纪人是两脚站在地球上的,那就不能离开地球。这个世界对咱们来说是够大的了,用不着介入鬼域。照我看不能太信弗格森的话。下面这封信可能是他写的,也许能稍稍说明使他苦恼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在他专心研究第一封信时没有受到注意。他开始含笑读这封信,读着读着笑容就变成专心紧张的表情了。看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沉思起来,手指之间还夹着那信纸。后来他一惊,才从深思中醒了过来。
  “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华生,兰伯利在什么地方?”
  “在苏塞克斯郡,就在霍尔舍姆南边。”
  “不算很远吧?那么奇斯曼庄园呢?”
  “我倒比较熟悉那一带乡间。那里有许多古老的住宅,都是以几个世纪之前的原房主的姓氏来命名的,什么奥德利庄园,哈维庄园,凯立顿庄园等等——那些家族早就被人遗忘了,但他们的姓氏还通过房子保留下来了。”
  “不错,"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他那骄傲而富于自制的气质有一个特点,就是尽管他往往不声不响地、准确地把一切新知识都装入头脑,却很少对知识的提供者表示谢意。"我觉得不久我们就会对奇斯曼庄园有更多的了解了。这封信是弗格森本人写来的,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对了,他还自称认识你呢。”
  “什么,认识我?!”
  “你自己看信吧。”
  说着他把信递过来。信首写的就是刚才他念的那个地址。我读道: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律师介绍我同你联系,但我的问题实在过于敏感,不知从何谈起才好。我是代表一个朋友来谈他的事儿的。这位绅士在五年前和一位秘鲁小姐结了婚,她是一位秘鲁商业家的女儿,我的朋友在经营进口硝酸的过程中认识了她。她长得很美,但是国籍和宗教的不同总是在夫妇之间造成感情上和实际上的隔膜。结果,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对她的感情可能冷淡下来了,他可能认为这次结婚是一个错误。他感到在她的性格中有某些东西是他永远无法捉摸和理解的。这是特别痛苦的,因为她真是一个少有的温存可爱的妻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绝对忠实地爱着丈夫的。
  现在我来谈主要问题,详情还要与你面谈。这封信只是先谈一个轮廓,以便请你确定是否有意承办此事。不久前这位女士开始表现出某些颇与她的温柔本性不相称的怪毛病。这位绅士结过两次婚,他有一个前妻生的儿子。这孩子十五岁了,他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而且重感情的孩子,可惜小时候受过外伤。有两次,有人发现后母无缘无故地痛打这个可怜的男孩子。一次是用手杖打他,在胳臂上留下一大块青痕。
  这还不算,她对自己亲生的不到一周岁的小儿子的行为就更严重多了。大约一个月之前,有一次保姆离开婴儿几分钟去干别的事。突然婴儿嚎哭起来,保姆赶紧跑回来,一进屋就看见女主人弯着身子好象在咬小儿的脖子。脖子上有一个小伤口,往外淌着血。保姆吓坏了,立刻要去叫男主人,但是女主人求她不要去,还给了她五镑钱要她保密。女主人没有做任何解释,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但是这件事在保姆心里留下了可怕的印象,从此以后她就严密注意女主人的行动,并且更加着意护卫婴儿,因为她是真心爱这个孩子的。可是她觉得,正如她监视母亲一样,母亲也在监视着她,只要她稍一离开婴儿,母亲就抢到小儿面前去。保姆日夜地保卫婴儿,而母亲也日夜地不声不响地象狼等羊一样盯着婴儿。这对你来说必是难以置信的事,但我请求你严肃地对待我的叙述,因为事关一个婴儿的生死,也可能造成一个男子的精神失常。
  终于有一天事实瞒不过丈夫了。保姆的神经支持不住了,她向男主人坦白了一切。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就象你现在的感觉一样。他深知他的妻子是爱他的,而且除了那次痛打继子之外也一向是疼爱继子的。她怎么会伤害自己亲生的孩子呢?因此他对保姆说这都是她的幻觉,这种多疑是不正常的,她对女主人的诽谤是令人无法容忍的。正在他们谈话之间,突然听到婴儿痛嚎起来。保姆和男主人一起跑向婴儿室。只见他妻子刚刚从摇篮旁站起身来,婴儿的脖子上流着血,床单也染上了血。请你想象他的心情吧,福尔摩斯先生。当他把妻子的脸转向亮处,发现她嘴唇周围都是鲜血时,他恐怖得叫出声来了。原来是她——这回是没有疑问了——是她吸了可怜的婴儿的血。
  这就是实际情况。她现在关在屋里不见人。没有作任何解释。丈夫已经处于半疯狂状态。他以及我除了只听说过吸血鬼这个名称以外,对这种事可以说一无所知。我们原本以为那是外国的一种奇谈,谁知就在英国苏塞克斯——罢了,还是明晨与你面谈罢。你能接待我吗?你能不吝帮助一个濒于失常的人吗?如蒙不弃,请电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弗格森。我将于上午十点到你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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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9-8 16:50 | 显示全部楼层
罗伯特·弗格森
  又及:我记得你的朋友华生曾经是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的队员,而我当时是李奇蒙队的中卫。在私人交往方面,这是我可提出的唯一自我介绍。
  “不错,我记得这个人,"我一边放下信一边说道。“大个子鲍勃·弗格森,他是李奇蒙队最棒的中卫。他是一个厚道的人。现在他对朋友的事又是如此关怀,这个人的脾气就是这么热心肠。”
  福尔摩斯深思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华生,我总是摸不透你的想法,"他说。“你总是有些使我惊讶的想法。好吧,请你去拍一封电报,电文是:‘同意承办你的案件'。”
  “你的案件!”
  “咱们不能让他认为这是一家缺乏智能的侦探。这当然是他本人的案子。请你把电报发了,到明天早上就自有分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弗格森准时地大踏步走进我们的房间。在我记忆中,他是一个身材细长、四肢灵活的人,他行动神速,善于绕过对方后卫的拦截。大概在人生的路途中,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那就是重见一位在其全盛时期你曾认识的健壮运动员,现在已成了一把骨头。这个弗格森的大骨骼已经坍陷了,两肩低垂,淡黄的头发也稀疏无几了。我恐怕我留给他的印象也是类似的吧。
  “嗨,华生,你好,"他说道。他的声调倒还是那么深沉热情。"我说,你可不是当初我把你隔着绳子抛到人群里那时节的身子骨儿啦。我大约也有点变了样儿了。就是最近这些天我才见老的。福尔摩斯先生,从你的电报中我可以看出,我是不能再装作别人的代理人了。”
  “实话实说更好办些,"福尔摩斯说道。
  “自然是这样。但请你想一想,谈论一个你必须维护的女人的事儿,是多么为难啊。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去找警察说这件事吗?而我又必须顾及孩子们的安全。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那是精神病吗?是血统中遗传的吗?你经历过类似的案子没有?看在上帝的面上,求你帮帮我,我是没了主见了。”
  “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弗格森先生。请你坐下,定一定神,清楚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并没有对你的案情束手无策,我自信可以找到答案。首先,请你告诉我,你采取了什么步骤,你起子还与孩子们接触吗?”
  “我和她大吵了一场。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一个极其温柔深情的女子。她是真正全心全意地爱着我。见我发现了这个可怖的、难以置信的秘密,她伤心到了极点。她连话也不说了,根本不回答我的责备,只是含着惊狂绝望的神色瞅着我,瞅着我,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见我。她有一个陪嫁的侍女,叫做多罗雷思,与其说是一个仆人不如说是一个朋友。由她给我妻子送饭。”
  “那么说,孩子目前没有危险吗?”
  “保姆梅森太太发誓日夜不再离开婴儿。我倒是更不放心可怜的小杰克,因为他曾两次被痛打,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
  “没受过伤?”
  “没有。她打得相当狠。尤其是,他是一个可怜的跛足孩子。"当弗格森谈到他儿子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了。
  “这个孩子的缺陷谁看了也会心软的。小时候摔坏了脊椎,但是他的心灵是最可爱、最疼人的。”
  这时候福尔摩斯又从桌上拿起昨天的信,反复读着。"弗格森先生,你宅里还有什么人?”
  “有两个新来不久的仆人。还有一个马夫,叫迈克尔,也住在宅子里。另外就是我妻子,我自己,我儿子杰克,婴儿,多罗雷思,梅森太太。就是这些。”
  “我想你在结婚时还对你妻子不甚了解吧?”
  “那时我认识她才几个星期。”
  “侍女多罗雷思跟她有多久了?”
  “有些年了。”
  “那么她对你妻子的性格应该比你更了解了?”
  “是的,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我觉得,"他说道,“我在兰伯利比在这里更有用些。这个案子需要亲身调查。既然女主人不出卧室,我们在庄园也不会打扰她。当然我们是住在旅馆里。”
  弗格森显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我原本希望的。如你能来,恰好两点钟有一次舒适的列车从维多利亚车站出发。”
  “自然要来的。目前我刚好有空闲。我可以全力办你的案件。华生当然也同我们一起去。不过,在出发之前,有一两个问题我必须弄得十分确切。照我理解,这位不幸的女主人看来对两个孩子都动武了,包括你的小儿子和她亲生的婴儿,对吗?”
  “对的。”
  “但是动武的方式不同,是吗?她是殴打你的小儿子。”
  “一次是用手杖,另一次是用手狠打。”
  “她一直没有解释为什么打他吗?”
  “没有,只是说恨他。她一再地这样说。”
  “这在继母也是常有的。大概可以叫做对死者的妒嫉吧。她天性是爱妒嫉的吗?”
  “是的,她很妒嫉,她是用她那热带的深情来妒嫉的。”
  “你的儿子——他十五岁了,既然他的身体活动受健康限制,大概他的智力是较早发展的吧。难道他没有向你解释被殴打的原因吗?”
  “没有,他坚持说那是毫无缘故的。”
  “以前他和继母关系好吗?”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爱的感情。”
  “但是你说他是一个会疼人的孩子?”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象他那样忠心的儿子了。我就是他的生命。他对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关切的。”
  福尔摩斯又记了下来。他出了一会儿神。
  “再婚之前,你肯定和你儿子是感情很深的。你们经常在一起,对吧?”
  “朝夕相处。”
  “既然这个孩子很重感情,那当然对已故的母亲是深爱的了?”
  “十分深爱。”
  “看来他一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孩子。还有一个关于殴打的问题。对你儿子的殴打和对婴儿的神秘攻击是同时发生的吗?”
  “第一次是这样。就好象她突然中了什么魔,对两个孩子都发泄。第二次只是杰克挨了打,保姆并没说婴儿出了什么事。”
  “这倒有点复杂。”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可能。我是作出了一些假设,有待时间或新的资料去一一驳倒它们。这是一个坏习惯,弗格森先生,但人总是有弱点的。我恐怕你的老朋友华生把我的科学方法描述得有点夸张了。不管怎么说,目前我只能告诉你,我认为你的案件并非难以解决的,今天两点钟我们准时到维多利亚车站。”
  这是一个阴沉多雾的十一月的黄昏。我们把行李放在兰伯利的切克斯旅馆,就驱车穿过一条弯曲多泥的苏塞克斯马路,来到弗格森那座偏僻而古老的庄园,那是一座庞大连绵的建筑,中心部分非常古老,而两翼又很新,有图德式的高耸烟囱和长了苔藓的高坡度的霍尔舍姆石板瓦。门阶已经凹陷,廊子墙壁的古瓦上刻有圆形的原房主的图像。房内的天花板由沉重的橡木柱子支撑着,不平的地板显出很深的凹线。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散发出一股陈年的腐气。
  弗格森把我们让进一间很宽敞的中央大厅。有一座很大的、罩着铁皮的旧式壁炉,上面刻有"1670"年的字样,里边用上等木块生着熊熊的壁火。
  我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在时代和地域上都是一个大杂烩。半截镶木墙很可能是十七世纪原农庄主搞的。在墙的下半部挂着一排富有审美趣味的现代水彩画。而上半部却挂着一排南美的器皿和武器,显然是楼上那位秘鲁太太带来的东西。福尔摩斯站起来,以他那无所不观的锐敏的好奇感,仔细研究了这些东西。他看过之后,眼中充满沉思地又坐下了。“嘿!"他突然喊起来,“你看!”
  一只狮子狗本来在屋角的筐里卧着,这时慢慢朝主人爬过去,行动很吃力。它的后腿拖拉着,尾巴拖在地上。它去舔主人的手。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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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它有什么毛病?”
  “兽医也搞不清是什么病。是一种麻痹,他说可能是脑脊髓膜炎。但这病症正在消退。它不久就会好了——是不是,我的卡尔罗?”
  这狗的尾巴轻轻颤了一下以示赞同。它那悲凄的眼睛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它很明白我们在谈论它的病。
  “这病是突然发生的么?”
  “一夜之间。”
  “多久以前?”
  “可能有四个月了吧。”
  “很奇怪。很有启发。”
  “你觉得这病说明什么问题么,福尔摩斯先生?”
  “它证实了我的一种设想。”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这对你也许是猜谜游戏,但对我却是生死关头!我妻子可能是杀人犯,我儿子时刻在危险中!福尔摩斯先生,千万不要跟我开玩笑,这一切太可怕了。”
  这个大个子中卫,从头到脚发起抖来。福尔摩斯把手放在他胳臂上安慰他说:
  “不管结论是什么,恐怕对你也是难免痛苦的。我一定尽力减轻你的痛苦。目前我还不能多说什么,但在我离开你家之前我可能给你明确的答复。”
  “但愿如此才好!请二位原谅,我要到楼上去看看我妻子的情况有无变化。”
  他去了几分钟,福尔摩斯再度去研究墙上挂的器物。主人回来了,从那阴沉的脸色看来,他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带来一位细高黄脸的侍女。
  “多罗雷思,茶点已备好了,"弗格森说,“请你照顾女主人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病很重,"侍女大声说道,两眼怒视着主人,"她不要吃。她病很重。她要医生。没有医生,我一个人和她呆在一起感到害怕。”
  弗格森眼带疑问地看着我。
  “如有需要,我愿尽力。”
  “你女主人愿意见华生医生吗?”
  “我带他去。我不要征得同意。她需要医生。”
  “那我马上同你去吧。”
  侍女激动得微微颤栗着,我随她走上楼梯,走进一条古老的走廊。在尽头有一座很厚实的铁骨门。我瞧着这门心里说,要是弗格森想闯进妻子的房间可不那么容易呢。侍女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沉重的橡木门板在折叶上吱吱地打开了。我走进去,她立即跟进来,回手把门锁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显然在发高烧。她神智半清醒,但我一进来,她立即抬起一双惊恐而柔美的眼睛,害怕地瞪着我。一见是生人,她反而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躺在枕头上了。我走上前去安慰了两句,她就安静地躺在那里让我诊脉量体温了。脉博很快,体温也很高,但临床印象却是神经性的,而不是感染性的热病。
  “她这样一天,两天地躺着。我怕她死去,"侍女说。
  女主人把她那烧红的俊美的脸朝我转过来。
  “我丈夫在哪儿?”
  “在楼下,他想见你。”
  “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后来她似乎神智开始不清了。
  “恶毒啊,恶毒啊!我对这个恶魔怎么办啊!”
  “我能以任何方式帮你忙吗?”
  “不。旁人没办法。完了。全完了。不管我怎么办,也全都完了。”
  女主人一定是在说胡话。我实在看不出,诚实的弗格森怎么会是恶毒或恶魔式的人物。
  “弗格森太太,"我说道,“你丈夫是深深爱你的。他对这事儿非常痛苦。”
  她再一次把她那美丽的眼睛朝我转过来。
  “他是爱我,不错。但我难道不爱他吗?难道我不是爱他到了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伤他心的地步了吗?我就是这样爱他的呵。而他居然会这样想我——这样说我。”
  “他极其痛苦,可他不理解。”
  “他是不能理解。但他应该信任。”
  “你不愿见一见他吗?”
  “不,不,我忘不了他说的那些话,也忘不了他那脸上的神色。我不要见他。请你走吧。你帮不了我。请你告诉他一句话,我要我的孩子。我有权利要自己的孩子。这是我要对他说的唯一的话。"她又把脸朝墙转过去,不肯再说话了。
  我回到楼下,弗格森和福尔摩斯还坐在壁炉边。弗格森忧郁地听我叙述会见的情景。
  “我怎么能把婴儿交给她呢?"他说道。"我怎么能知道她会不会再有奇怪的冲动呢?我怎么能忘记那次她从婴儿身旁站起来时嘴唇上都是孩子的血的情形呢?"他打了一个冷战。“婴儿在保姆那里是安全的,他必须留在保姆那里。”
  一个俏皮的女仆端了茶点进来,她是这座庄园内唯一时髦的人物。在她开门的工夫,一个少年走进屋来。他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孩子,肤色白皙,头发浅黄,一双易于激动的浅蓝色眼睛,一看见父亲就闪现出一种意外的激动而喜悦的光芒。他冲过去两手搂着他的脖子象热情的女孩子那样抱住父亲。
  “爸爸,"他叫道,“我不知道你已经来了,要不我早就在这儿等你了。我真想你!”
  弗格森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拉开儿子的手。
  “好孩子,"他一边轻抚着浅黄色的头发一边说道,“我回来的早是因为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肯跟我来消磨一个晚上。”
  “那是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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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神桥之谜


在查林十字街的考克斯有限公司的银行保管库里,有一个久经搬运、陈旧不堪的锡质文件箱,上面刻有我的姓名:约翰·华生,医学博士,原隶印度部队。里面塞满了纸张,几乎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不同时期所侦查过的案情记录。其中有些起饶兴味的案件却是未曾侦查成功的,这些案子无法加以叙述,因为没有结局。没有结局的疑难问题对于研究者也许是有意思的,但对于一般读者则难免枯燥乏味。比方,詹姆斯·菲利莫尔案,就是这一类,这位先生回过头走进自己的家去取雨伞,就从此在世界上消失了。还有一个案子,是小汽艇阿丽西亚号,它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驶入一小团雾气之中,就从此不见了,船上的人再也没有消息。再有就是伊萨多拉·伯桑诺案,他是一个有名的记者和决斗者,有一天突然精神完全失常,两眼瞪着一个火柴盒,里面装有一个奇怪的无名的肉虫。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牵涉某些家族隐私的案件,如果公开出版的话则会引起上流社会许多人的恐慌。我绝不会干那种走漏秘密的事,这是不必说的。由于我的朋友目前有时间置身于这个问题,现在就可以把这些旧记录清理出来和加以销毁了。此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案卷,有不同程度的兴味,是我本来可以编辑出版的,但我考虑到,过量的读物可能会影响我特别尊重的那个人的名誉,因而未曾整理。这些案子,有的我曾参加办案,能够以目击证人的身分发言;有的我未曾参与,或仅稍稍过问,故只能以第三者的身分叙述。下面这个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
  那是十月的一个狂风大作的早晨。起床穿衣时我看到狂风是如何将后院里挺然立着的那棵法国梧桐的仅余的树叶卷去的。我下楼去吃早餐,心想我朋友必是抑郁寡欢,因为,正如所有的伟大艺术家那样,他的心境是易受环境左右的。然而出乎意料之外,他几乎已经吃完了早餐,心情异常欢快,而且具有他高兴时特有的那种有点不祥的雀跃之情。
  “手里有案子了吧,福尔摩斯?"我问了一句。
  “推论法是有传染性的,华生,"他回答道,“你也用推论来研究我的秘密了。不错,是有案子了。经历了一个月的鸡虫琐事和停滞无为,车轮又转动了。”
  “我能参加吗?”
  “没有多少行动可参加,但是咱们可以一起讨论,等你先吃掉新厨子给咱们煮老了的鸡蛋再说。鸡蛋的火候和我昨天在前厅桌上看见的那本《家庭杂志》不无关系。连煮鸡蛋这类小事情也要求诸如计算时间这样的注意力,而这是与那本优良杂志上的恋爱故事互相冲突的。”
  一刻钟以后桌子撤了,我们面对面坐在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你听说过金矿大王奈尔·吉布森这个人吧?"他问道。
  “你是说那个美国参议员吗?”
  “不错,他一度曾是西部某州的参议员,但是更多的人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巨头。”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在英国不是也住了不少日子了么。他的姓名是大家熟悉的。”
  “可不是,他五年前在汉普郡买了一个不小的农庄。大概你已经听说他妻子的惨死了吧?”
  “我想起来了。这是他成为新闻人物的原因。但我不知道细节。”
  “我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找到我头上,否则我早就把摘要弄好了,"他朝着椅子上的一叠纸挥了挥手。"实际上,尽管这个案子轰动一时,但情节却是简单清楚的。被告的性格虽说动人,也遮不住证据的确实性。这是验尸陪审团的观点,也是警察法庭起诉的观点。现该案已移交温切斯特巡回法庭审理。我怕办这个案子费力不讨好。我能发现事实,但不能改变事实。除非找到全新的、意外的事实,否则我的主顾没有什么希望。”
  “你的主顾?”
  “哎,我忘了告诉你了。华生,我也染上你那种倒叙的糊涂习惯了。你先看看这封信。”
  他递给我一封笔迹粗犷的手札,写的是:

  克拉里奇饭店  十月三日

  福尔摩斯先生大鉴:

  我不能眼看着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走向死亡而不尽最大力量去援救她。我不能做任何解释,也不企图解释,但我确知邓巴小姐无罪。你知道事实经过——谁会不知道呢?此事已成全国的新闻。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正是这种不公,几乎使我发疯。这个女人心地之善,连一个苍蝇也不忍去杀。我将于明日十一时来访,不知你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否。也许我晓得什么线索而自己未曾意识到它。但不管怎样,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全部生命,都可以为你所用,只要你能救她。把你生气所有的能力,都用来办这个案子吧。

                 奈尔·吉布森谨启

  “你看,就是这封信,"福尔摩斯把他早餐后抽完的一斗烟灰敲了出来,又慢慢装上一斗烟丝。"这就是我正在等候的那位先生。至于情节,你没有时间立刻掌握这么多报纸,如你对这个案子在逻辑方面有兴趣的话,我最好简短地对你说明一下。这个人,照我看,是世界上最有势力的金融巨头,同时也是最暴躁和最令人生畏的人物。他娶了一个妻子,就是这次悲剧的牺牲者,关于她我只知道她已过壮年,而由于家中有一位年轻可爱的教养两个孩子的家庭女教师,女主人的色衰就更是不利于她了。这三个人是主角,地点是一所古老的庄园宅邸,那原是英国政治历史的中心。悲剧经过:人们发现女主人在离宅子近半英里的园地上被一颗手枪子弹打穿了大脑,时为夜晚,她身穿夜礼服,戴着披肩。附近没有发现武器,现场没有任何谋杀的线索。身边无武器,注意这一点,华生。谋杀似在夜晚进行的,尸体于十一点钟被护林人发现,在抬回家之前受过警察和医生检验。这么说也许太简短了,你能听明白吗?”
  “情况很清楚。但为什么怀疑女教师?”
  “首先,有明确的证据。在她衣橱的底板上面发现一支放过一弹的手枪,口径与尸体内子弹相同。"这时他两眼直视,拉长了字音重复道:“在她衣橱的底板上。"然后他又沉默不语了。我看出他脑中有一条思绪在活跃起来,打断他是卤莽的。突然,他又醒转过来。"是的,华生,手枪被发现了。确能定罪了,是吗?两个陪审团都这样认为的。另外,死者身上有一个纸条,约她就在桥头见面,署名者是女教师。怎么样?这回说明了动机。吉布森参议员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男子。如果他妻子死了,除了这位根据各种材料来看早已得到主人急切青睐的年轻女士,还有谁会更有希望继承她呢?爱情,财产,地位,一切都取决于一个中年女人的死。恶毒,真恶毒!”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
  “另外,她提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反之,她不得不承认在出事时间前不久她到过雷神桥——就是悲剧发生的地点。她无法否认,因为过路的村人看见她在那个地方了。”
  “这样看来是可以定案了。”
  “然而,华生,然而!这座桥是一座宽石桥,有石栏杆,它横跨一湾又深又长、岸边有芦苇的池塘的最狭部。这叫雷神湖。在桥头躺着尸体。这就是基本事实。不过,我看是咱们的主顾来了,来得比约定时间早许多。”
  毕利已经开了门,但他通报的姓名却是意外的。马洛·贝茨先生这个人我们都不认识。他是一个瘦消的、神经质的人,眼神惊恐,举止急促而犹疑——以我做医生的眼来看,是一个处在神经崩溃边缘的人。
  “你太激动了,贝茨先生,"福尔摩斯说。"请坐下谈。我只能跟你稍谈一会儿,因为我在十一点钟有约会。”
  “我知道,"来访者喘着说,他象喘不过起来的人那样迸出短短的句子。"吉布森先生快来了。他是我的雇主。我是他农庄的经理。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一个恶霸,一个大恶霸。”
  “你语气过强了,贝茨先生。”
  “我不得不加强语气,时间有限。我绝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儿。他眼看就到了。但我没有条件早来。他的秘书,弗格森先生,今天早上才告诉我他约你谈话的事。”
  “而你是他的经理?”
  “我已提出辞职。再过一两个星期我就摆脱他的奴役了。他是一个冷酷的人,对谁都冷酷。他对慈善事业的捐款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罪恶勾当。但他的妻子是主要牺牲品。他对她很残酷,很残酷!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我敢说他使她生活悲惨绝望。她是热带人,巴西人,你当然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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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听说这点。”
  “热带出生,热带性格。炎热之女,激情之女。她就是以这种热情爱他的,但当她身上的魅力退去之后——我听说她本来非常美——她就再也得不到他的宠幸。我们大家都喜欢她,同情她,恨他对她的恶劣态度。但他能说会道,十分狡猾。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他肚子里有更坏的东西。我走了。不!不要留我!他就来了。”
  客人恐惧地看了一眼钟表,就撒腿朝门外跑出去了。
  “你瞧这个事儿!这个事儿!"福尔摩斯停了一会儿说道,
  “吉布森先生看来有一个很忠诚的家庭,但是警告还是有用的。现在就等本人来了。”
  整十一点,我们听见楼梯上有沉重的脚步响,这位名噪一时的百万富翁被让进屋来。一见之下,我不但理解了他的经理对他的恐怖和憎恶,而且明白了他的无数企业对手对他的诅咒。如果我是一个雕塑家而想塑一个典型的成功企业家,一个具有钢铁意志和冷石心肠的人物,那我一定选择奈尔·吉布森先生做我的模特儿。他那高大瘦削、嶙峋如石的身影,给人一种饥餐贪婪之感。把亚伯拉罕·林肯之像的高贵之处用卑下来替换,则有几分象他了。他的脸似乎是用花岗石雕成的巉岩不平、冷酷无情的头像,皱纹深折,伤痕累然,表现出生气的危难。他那冰冷的灰眼睛,精明地在浓眉下面闪亮,来回地看着我们俩人。当福尔摩斯介绍我的名字时,他微做鞠躬之状,然后以威严镇定的神色拉过一把椅子直对着我的朋友坐过去,四膝几乎相接。
  “福尔摩斯先生,我直截了当地说吧,"他张口便说,“办这个案子我绝不计较费用。你可以用钞票当火把去烧,如你需要照亮真理的话。这个女子是无辜的,这个女子必须得到洗刷,这是你的责任。你提费用吧!”
  “我的业务报酬有固定数额,"福尔摩斯冷冷地说,“我绝不加以变更,除了有时免费。”
  “那么,如果金钱对你是无所谓的,请你考虑成名之望吧。如你办成这个案子,全英国和全美国的报纸都会把你捧上天。你会成为两大洲的新闻人物。”
  “多谢,吉布森先生,但我不需要捧。你也许感到奇怪,我宁愿不露姓名地工作。我感兴趣的是问题本身。谈这些浪费时间。讲事实经过吧。”
  “据我看报纸上已经把要点都讲了。我恐怕也提不出什么新的东西来帮你的忙。不过,要是有什么你要求阐明的情况,我在此负责解答。”
  “那么,只有一点。”
  “是什么?”
  “你和邓巴小姐的实际关系是什么?”
  黄金大王惊跳了一下,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接着又恢复了他的极为镇定的态度。
  “我想你问这样的问题是在你的权利之内的——甚至是在执行职责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同意你这个想法。”
  “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关系完全是雇主对一个只有当着孩子的面才与她谈过话的年轻女教师的关系。”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很忙,吉布森先生,"他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味进行不着边际的谈话。再见吧。”
  客人也站了起来,他那硕大松弛的身体居高临下地对着福尔摩斯。他那毛茸茸的眉毛下面闪着一股怒火,灰黄色的两颊微泛红晕。
  “你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拒绝我的案子吗?”
  “这个么,至少我拒绝你本人。我相信我的话已说清楚。”
  “很清楚,但言外之意是什么?提高价钱?怕难?还是别的?我有权要求解释。”
  “你也许有权,"福尔摩斯说,“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个案子着手去办已经够复杂了,不能再加上错误报告事实这样的困难。”
  “你是说我说谎。”
  “我已经尽量委婉地表达了我的意思,如你坚持要用那个动词来表达,我也不反对。”
  我立刻跳起来,因为这个富翁脸上显示出一种无比凶残的表情并举起了他那巨大的拳头。福尔摩斯懒洋洋地微笑着去拿烟斗。
  “不要吵,吉布森先生。我认为早餐后即使小有口角也是有碍消化的。我想,到外面散散步,安静地思考一下,对你是有好处的。”
  黄金大王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了他的怒火。我不得不赞赏他的自制力,转眼之间他的盛怒之焰已转为冷漠的表情。
  “好吧,随你尊便吧。你知道怎样处理自己的业务。我不能勉强你办这个案子。但你今天所做的对你没有好处。福尔摩斯先生,我击败过比你强大的人。跟我作对的人没有好下场。”
  “多少人对我说过这种话,而我还是依然故我,"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好,再见,吉布森先生。你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客人砰然走了出去。福尔摩斯却无动于衷地安然吸烟,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有看法吗,华生?"他终于问道。
  “这个么,老实讲,考虑到他是一个无情地扫除一切自己路上障碍物的人,而他的妻子可能就是他的障碍物和不喜欢的人,就如刚才贝茨先生直截了当地告诉咱们的,那么——”
  “不错,我也这样看。”
  “但他和女教师的关系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诈一诈他,华生,诈!我考虑他那封信的调子是激烈的、不正常的,和他那不动声色的自制之态不成比例,显然他是动了感情的,而且是为了被告而不是为了死者。要想了解真相,非得明白三个人的关系不可。你看到我刚才用单刀直入法向他进攻,他是多么镇定地应战。后来我诈他,给他一种印象,仿佛我绝对肯定地知道,而其实我只是十分怀疑。”
  “大概他还会回来吧?”
  “肯定会回来。一定回来。他不会这么放手。听!不是门铃响了吗?他的脚步声。啊,吉布森先生,刚才我还对华生说你该来了。”
  黄金大王这回来的神色比走时安静多了。在他忿然的眼睛里还有着受了伤的骄傲,但常识和理智告诉他,要想达到目的只好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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