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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人的集体无意识
以前写的,曾发在文学沙龙里。
乡下人的集体无意识
乡下人很有趣。
爱存钱,爱在屋前屋后种树,喜欢养些猫狗——但不知道抱在怀里或者用绳子套住去遛弯儿。有时候说话还文绉绉的。会用一个词:“府上”。比如:“听说您府上有个人去外国去啦?真是出人啊!”“哪里哪里,您府上才个个有出息,老门老户,有根基……”仔细品,很有味道。还会用“房”这个词:“这个姑娘是大房的吗?”“不,是三房的。”“房”的范围比“府”要小,“府”是对姓氏的区别,如张府,周府什么的。“房”则是“府”的一个下属类别,“张府三房”的意思是姓张这个大家族第三个儿子的那个小支。
乡下人还有浓厚的处于集体无意识阶段的宗法血缘观念。
他们喜欢用藤这个词。这个词也很有意思,非常形象,它是对一个祖先所传子孙的集体称呼。比如可以这样用:“唉,三太公(太公是对曾祖父的称呼)这根藤上的人不大成器,怎样怎样……幺爷爷这根藤上的人还不错,如何如何……”是从太公这一辈往下捋,还是从爷爷这一辈往下捋可以根据具体要说的支派自由选择。
各种各样的从一个根上支生出来的藤缠在一起,似乎很乱,但内部各成员对辈分等级、渊源流派异常明白,即使斗大的字也不认识一个的人对此也不会出错。应该叫爷爷的就得叫爷爷,应该叫爹的就得叫爹,即使那人还只是个在吃奶的孩子,丝毫不能乱,否则就是犯上,就是没家教,就是辱没亵渎祖先,其他任何人都可以严厉训斥,连回嘴的底气也没有。
所有的人都自觉遵守这个游戏规则,并没人有意识地教,原始自发的人伦意识似乎与生俱来。
大太公无子,我们的大爷爷过继给他了,这样我们的二爷爷在我们这一房就升格成了大爷爷。哥哥小时候很捣蛋,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有两个大爷爷,有一天他大叫那个升格的爷爷:“二爷爷,二爷爷!”这位大爷爷非常生气,作势要打他,把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吓坏了,好多天碰见这个二爷爷就绕路走。
坐在家门口,看天上的飞鸟,吹扑来的南风,会看到一群群的孩子来来往往,但他们的辈分并不一样。通常是那个高个儿的对那矮个儿的说:“爹,你要是再哭就滚回去……”有时候做爹的还被儿子打几下、推几下,很有意思。
我们这个姓在整个中华大地属小姓之列,但在我们那巴掌大的地方还算人多,起码周围几十户共祭一个高曾祖父。如果不经历五四还有后来上百年的各种革新,说不定现在还在一个锅里吃饭,还有昏晨定省什么的呢。当然这种聚族而居的现象若还延续到现在肯定会遭到很多的人唾弃。
高曾祖父子孙兴旺,支派众多,还有几支人住在好几十里地外的地方,叫沙碛平,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但如果碰到什么大事,比如哪家的老人过世,哪家的孙子娶媳妇,就会赶来哭一场或笑一场,吃完饭还得匆匆赶回去种那祖祖辈辈也种不完的地。
前年哥哥(哥哥是爷爷这根藤上的长子长孙)结婚,那几天家里来了好多我不认识的人。细细说来还是伯叔婶姑姨什么关系的,算算隔得也不是很远,只是平时不大走动就生疏了。当时拟请客名单时父亲还费了一番脑筋,因为支派太多,得一家一家排,一家一家算。然后和母亲分头亲自登门去请,很辛苦。乡下人还不大会用请帖,也不能只打个电话说说就了事:那是轻视人的做法。所以儿子娶漂亮媳妇,跑断腿的却是老子娘。若是不留神漏了一家,那家人就会当面说:“自家屋的人都忘啦,我们家现在穷嘛,儿子结婚也不给个信——就是请人带个信我们也会来的呀……”——乡下人很会说这种酸溜溜的让人无地自容的话。
有一年春节,我和哥哥在门口晒太阳。门口大路上来了父子俩,那个父亲向哥哥打招呼(可能是哥哥笔挺的军装很吸引人,乡下人一向官本位,他没瞅我):“是叔叔吧?吃了没有?”我和哥哥对视了一下,不知所措,因为根本不认识。那个父亲也不觉得尴尬:“哈哈,自己家屋的人都不认得!我们是沙碛平的,和你们同宗……”我和哥哥很快明白,因为奶奶经常向我们提沙碛平的那几支人。然后是让座、泡茶、一番客套话,彼此的关系也在一片祥和中变得清晰——这人是我们的一个哥哥,跟着他的那个读大学的儿子是我们的侄子。这个突然路过的哥哥很有趣,他还强迫那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叫哥哥“叔叔”,叫我“姑姑”。
几年前走在大街上,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叫我“大姐姐”,现在老了些,他们都改称“阿姨”了。倒没有苍老的感觉,习惯了。因为我和哥哥的辈分很高,从小就被人追着叫叔叔舅舅姑姑姨什么的,有各种各样的侄子侄女,还有孙子。在父亲这边是如此,在母亲亲戚那边也是如此。
大表哥的儿子只小我几岁,小时候我特别讨厌他。他是大舅舅的长孙,风头很高,而我也是被父母溺爱惯了的,不是省油的灯,并且那时脸皮特别厚,从不讲究做客应有的矜持,哪里会服那个小皇帝的气?终于有一天我们打了一架。(现在他也长大了,很文静很文弱,长得有点像《泰坦尼克号》的男主角杰克,根本看不出他会和我打架。)
父亲曾这样对母亲说过:“我和‘姑爷爷’三个字一块老啊。”父亲和母亲刚结婚就有人叫他“姑爷爷”了。父亲很潇洒,可以说是一表人才,这点连哥哥也承认,自叹弗如。想想,一个英俊的年轻小伙子被人恭敬地叫“爷爷”,该多别扭!当然那时父亲在家里也有人叫他爷爷,但毕竟是在自己家里,没有什么拘束,可在妻子娘家做新姑爷,那滋味就不大舒服了。
乡下人是这样排序分亲疏的:姑、舅、姨。姑家排第一,舅家排第二,姨家只能居第三位。
姑爷这个身份在乡下很贵重,被称为“门外的娇客”,是正儿八经的客人,是正儿八经的重亲。比如小伙子娶亲,在路上引路投贴放鞭炮的人必须是他的姑父;老人亡过,灵堂棺木正前方的花圈必须是姑爷送的(没有姑爷就另当别论了)。姑爷来了一定要好好招待,绝不可以敷衍了事。
很有趣的乡下人。
但乡下人不美好,不文明,不卫生,不浪漫,没有艺术气质和优裕的感伤,从不知道失眠的滋味,也从不会在有月亮的晚上专拣小道散步。我们不可能从诗意的角度去探究乡下人的灵魂,不可能多角度多层次地证明他们灵魂的丰富和隐秘。
一直是农业之国的子民,乡下人和土地亲近了几千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奉天法时,背得烂熟的只是二十四节气。他们把所有的苦难都品尝过一遍,他们讲究的只是务实、现实和厚实,就像他们这有趣的集体无意识性质的宗法血缘观念。
——2004年11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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