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看“样板戏”——现代京剧《红灯记》观后感（巴莫贝看戏022）

巴莫贝

回过头看“样板戏”

——现代京剧《红灯记》观后感

即将下班的时候，老婆说梅兰芳大剧院有京剧《红灯记》。忙了一天，头晕脑胀，却一下来了精神。《红灯记》，当年响当当的“革命样板戏”啊！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戏如雷贯耳。小时候看过无数遍，许多唱段耳熟能详，却没有真正看懂过。当改革开放已四十年、文革一去不复返的时候，当我们年过五旬、有一点戏曲常识的时候，当今天的生活已经数字化网络化、新新人类手机不离手的时候，再次观看这样一出打有鲜明历史烙印的戏曲时，我们将得到怎么的体验，观众将有如何反映？实在太期待了，去！

看戏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我也看得很认真——这回不仅看懂了，而且把这部“样板戏”编创中的瑕疵也给看出来了。剧情是围绕“密电码”展开的，可是偏偏在这个关节上出了败笔！“密电码”是什么？剧中人鸠山说得对，是书（或本）啊！可是无论是交通员将“密电码”交给李玉和，还是最后李铁梅将“密电码”交给游击队，演员的身段程式（“做”功）表达的“密电码”都不是一个本儿，而是一个纸条纸团。小纸条小纸团般大小的物件可以传递秘密情报，却很难说是当时的密码本。再有，李奶奶回答鸠山“三代人不识字，哪来什么书”，却又从家里交给鸠山一本黄历——多少识几个字才能买本黄历在家中吧？“密电码”只是细节疏忽的话，“不识字”就可能源于“越穷越文盲越革命”的极左逻辑了。第八场“刑场斗争”，李玉和唱：“但等那，风雨过，百花吐艳，新中国，似朝阳，光照人间。那时候，全中国，红旗插遍，想到此，信心增，意志更坚。”唱词唱腔都不错，但在抗日救亡的关头畅想到红色新中国，这种革命乐观主义多少有些过于超前。

当然，作为“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在对鸠山等反面人物的塑造上还是令我出乎意料的。识破王连举自伤、派出假交通员接头、安排“皮匠”监视李家、故意留下李铁梅做诱饵等等情节，说明《红灯记》里面的反动派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绝非“草包”、“纸老虎”，也更加衬托出李玉和等正面人物的机智勇敢、大义凛然。过于丑化、矮化日寇，反倒成了部分改革开放后拍的“抗日神剧”的问题。

声腔音乐方面，这出现代京剧也有过人之处。与我去年观看的北京剧院复排的传统剧目《打金枝》相比，作为现代戏的《红灯记》在声腔设计上显然更加丰富多彩，富有变化。《打金枝》西皮流水、散板等少数几个板腔反复演唱，再好也有些单调。《红灯记》不仅一人一腔，同一个人的一个唱段也是“倒板”、“回龙”、“原板”、“慢板”、“散板”起承转合。难怪《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浑身是胆雄赳赳》、《血债定要血来偿》等唱段广为流传，成为经典了。乐队伴奏于二黄、西皮之外，居然以西洋管弦乐的织体，植入了《国际歌》等革命歌曲，令我联想到江青在组织编创《黄河》钢琴协奏曲结束曲段加入《东方红》——好坏先不说，至少是一种新颖、大胆的尝试。

作为“样板戏”的《红灯记》固然有其历史局限，但河南省京剧艺术中心对《红灯记》复排演出却是成功的。原汁原味的复排，才是完美的复排。人们今天听“样板戏”，自然想看它当初的本来面目，自然会去粗取精、去伪存真，而不会以今天的标准去苛求它完美。如果人为消除当时存在的不足，反而可能会不伦不类了。改革开放后，石叔诚为了抹去江青的印记，曾在他演奏的《黄河》钢琴协奏曲结尾去掉了《东方红》的曲调，绝大数乐迷却觉得比文革原版差了一口气，并不买账，就是教训。

观看中，老婆和同行人对演员、乐队、舞美都赞不绝口。演出结束时，每一位观众都在倾情鼓掌。我也在鼓掌。

巴莫贝写于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

音乐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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