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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曾经是红卫兵,他一直忏悔。
文革我确实没有经历,但是我对那段历史很感兴趣。我认为值得研究。
看看我写的一篇文章。
一个男人的梦想
苦问一个老男人年轻时代的理想是不是很不得体?如果这个男人一生极其平庸是不是更显出追问者的粗暴?应该是这样的。曾很执着很残酷地追问过一个老男人,追问过他年轻时憧憬过但最后镜花水月的梦想。他迟疑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回答了我:“指挥家,指挥乐队。”我多多少少有些意外,因为他擅长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他最喜欢的是指挥。
严格说来这个男人是民国时代的人,出生在伟大的1949年年初,按阴历算则是1948年的人。带着民国时代最后一点残损的光阴走进红色的海洋,这个男人没有什么不自在。他如鱼得水。他的母亲是童养媳,地位之低可以想见,但这个男人很为他的母亲长脸:聪明、标致。不论去那里,祖父都带着他,若没带着,熟人就会问:“那个标致阿仔没带来?”
在新中国的阳光雨露下,这个男人成绩优异,小学顺利考进初中,后来则是班里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学生。这种辉煌的业绩至今是他和他母亲骄傲的资本。但高中没完,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毛主席几次接见可爱热血的红卫兵小将。所有的年轻人被那殊荣冲昏了头脑,包括这个男人,他也戴上袖章,串连,破四旧……当地一个文化命人的故居的毁灭有他的一份功劳。后来他回忆说:“当时有个老人劝我:‘不要烧了,以后是宝贝。’还有一次,我在渡船上碰见一个小学老师,这个老师一直很器重我,他当时也被打倒了。他问:‘你们这样闹,什么时候结束?’”我不放过发问的好机会,接着问:“后悔吗?”他说:“很后悔。”我相信他的话,相信他内心比忏悔更深的痛苦。
计算这场运动里头的收获的话,这个男人也是有一笔的。他认识了一个姑娘,街上一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后来成了他的妻子。那个单纯的姑娘怀着一种纯洁的爱情跟着他跑到乡下,还带着丰厚的嫁妆。但这美好的爱情最终被现实婚姻的坟墓埋葬:不能挣钱的他根本不能给这个集镇里头的小姐一个童话般的温馨生活。他很后悔,对儿子说:“千万不要和同学结婚。”潜台词是学生时代的爱情经不起推敲。他的妻子更后悔,对女儿说:“找男人绝对不能看长相——漂亮不能当饭吃。”虽然这样,虽然互相埋怨,甚至争吵,但两人还是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有一段时间,我和这个男人住在学校。一天放了学回到宿舍发现他不在,等了一会也没有回来,我就去找他。走到教学楼附近,听见里头有二胡的声音,就在我上课的教室里。我伏到窗户边偷偷一看,竟然是他。教室里很暗,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微闭着眼睛很陶醉地拉着。灿烂的夕阳从他身后的窗子斜斜射了进来,窗玻璃也亮闪闪的。在外面明亮世界的映衬下,他如黑暗里的一副剪纸。
我没有惊扰这个寂寞不得志的男人,在当时并不懂世事如何的年纪里,我潜意识地同情他。在自己营造的声音世界里,他或许可以暂时忘却心中压抑到顶点的苦闷和孤独吧。
这个男人的音质音色非常好,在一些小打小闹的比赛里头还获过不少奖,其中一个奖品是一匹奔腾的瓷马。家里几经变故,散失了不少东西,但这匹马完好无损。前两年的一个春节,女儿嫌客厅妆饰太少就把这匹马搬了出来放在茶柜上。当天晚上家里的猫和一只外来的猫在厮打的时候打碎了它。他妻子说:“近二十年的东西就这样没有……”他没有责怪女儿,还安慰说:“没事儿,又不值钱。”
或许他真的认为没事儿,真的认为这个东西不值钱,那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一生让他对自己价值的认识完全模糊不清了,曾经的憧憬和追求在现在的他看来可能都是扯淡。
四月的一天我和这个男人讲电话,他说:“这两天下雨,比较闲,我准备把你一直催着要的东西整理一下寄过来。”很久以前我向一位教授吹嘘这个男人的书法,吹嘘了好多次,以致有一天这位教授问:“你为什么不把他的书法给我看看呢?”在办事拖沓这方面,我和这个男人很相似。于是我开始催他,电话信件双管齐下,那天终于得到了这个不令我失望的答复。五一节后我收到了包裹,里面是他十多年前的书法,有的写在宣纸上;有的写在香烟的硬盒子上;有的是从墓碑上拓下来的——他给人写碑文;还有一副对联,红纸的边缘都有些泛白了。我把这些东西一一打开给教授看,教授边看边说“好”,最后总结说:“如果有文凭,他可以到大学教书法。”后来我把这句很无奈很无力的肯定之语话转达给他听,一向从容有度的他竟激动得结结巴巴起来。那一刻,我流出了眼泪。
我这样想:如果没有那些各种各样的运动,如果他有一个安宁的学习环境,他凭自己的努力是不是也就跳出了“农”门?
我也这样想:如果他不这么懦弱好脾气,有足够的胆识和魄力为自己开疆拓土,他是不是也就成功了?
我还这样想:如果他的父母是个很为孩子算计的人,有溜须拍马的功夫给当时把持人才选拔的村支书村主任送送礼,他的才华是不是也不会这样被淹没?
我甚至这样想:如果他是城里人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不会这样郁郁一生?因为他身上的气质和才能只有城里人能够欣赏和理解;因为他对自己所擅长的东西已经达到了一种境界,那种境界不是不是乡下人所能理解的。
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如果有来世,我愿折去我二十年的寿命成全他伟大指挥家的梦想,让他挺拔的身影能在各大剧场潇洒出入,让他手中的闪亮的小银棒能在全世界所有人的眼睛里自由飞舞。
我相信,今生孤独的人来生一定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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