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意象的分析：以莎士比亚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为例

vival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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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意象分析是一种有效的文学批评方法。本文围绕莎士比亚早期作品——长诗《鲁克丽斯受辱记》，谈谈文学意象的分析及其意义。《鲁克丽斯受辱记》中的文学意象主要有以下几类：（1）火焰的意象；（2）红色（玫瑰）与白色（百合）的象征意象；（3）光明与黑暗的对比意象；（4）战争与屠杀的军事意象；（5）动物与自然界的意象。它们起着揭示主题、表达情感、诉诸感官等作用，有助于加深对作品思想内涵和艺术手法的理解。
关键词：莎士比亚；《鲁克丽丝受辱记》；文学意象；文学批评；英国文学
中图分类号：I561.07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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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关涉两个重要范畴：一是意象；二是莎士比亚的《鲁克丽斯受辱记》(The Rape of Lucrece)。

先说说何谓意象。尽管文学理论家的意见尚有分歧，但较为普遍接受的观点是：意象是文学作品中出现的客观世界的具体形象，但又不是一般的客观事物，是客观事物在人的意识中的再现，是以往感性或知觉经验在意识中的再造或回忆，正如康德所说是“想象力重新建造起来的感性形象”。意象大致分为描述式意象、比喻式意象和象征式意象。有关意象的定义和介绍，请参看林骧华主编《西方文学批评术语词典》（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的有关条目。意象在文学作品中出现很早，莎士比亚在自己的剧作中更是自觉地大量运用。现代英美文学中最著名的意象的例子是T．S．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 Land）。“荒原”作为一个庞大、复杂的意象，象征了近现代西方社会文化的荒凉、腐朽、破败。意象分析作为一种有效的文学批评工具，是伴随着英美新批评思潮（New Criticism）而勃然兴起的（参看赵毅衡著《新批评——一种独特的形式文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在文学评论中最早运用意象分析方法来考察莎士比亚戏剧的是英国女评论家斯珀津(C.Spurgeon)，其代表作是《莎士比亚的意象》（Shakespeare’s Imagery，1935年）。此书全面、概括地评述了意象在莎士比亚剧作中的意义和作用。本文便是遵循着她的思路与方法，对莎士比亚的一首不太为人注意的长诗《鲁克丽斯受辱记》中的意象进行分析讨论。

      莎士比亚人多称之为伟大的戏剧家，这固然不错。但我觉得，称之为伟大的诗人似乎更切合实际。莎士比亚的剧作不但内容上洋溢着浓郁的诗意，澎湃的诗情，更因为在形式上，其戏剧台词绝大多数就是无韵诗（blank verse）和少量韵体诗。除此之外，他还专门写有154首精美绝伦的十四行诗（sonnets），两部长诗《维纳斯与阿都尼》、《鲁克丽斯受辱记》及其他一些零散的小诗。本文专门就《鲁克丽斯受辱记》一诗谈谈莎士比亚对意象的运用。本文引文依据杨德豫译的《鲁克丽斯受辱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莎士比亚全集（十一）》），引用时个别字句根据英文原文略有改动。所引诗文中的重点符号系本文作者所加，以示强调。

      《鲁克丽斯受辱记》是莎士比亚的一部早期作品，也可以说是诗人的成名作之一。根据裘克安《莎士比亚年谱》，此诗约作于1593年［2］（P133）。那时莎士比亚初出茅庐，作为戏剧家的声誉尚未完全确立。为了攀援贵族，接受支持和赢得赏识，莎士比亚先后做了《维纳斯与阿都尼》、《鲁克丽斯受辱记》两首长诗题献给当时的年轻贵族——扫桑普顿伯爵（The Earl of Southampton）。这两首长诗在当时就已经不胫而走，广为传诵，产生过颇大的影响。莎士比亚在世时，此诗的各种版本就印了十次之多，可见其受欢迎程度。随着时代的推移，文学史家们对《鲁克丽斯受辱记》愈加重视，评价愈高。英国现代著名作曲家布里顿甚至将此长诗谱写成一部歌剧。

      《鲁克丽斯受辱记》讲述的故事是, 公元前509年，罗马王子塔昆强暴了部下柯拉廷的贤淑的妻子鲁克丽斯。鲁克丽斯不堪受辱，向其丈夫和父亲陈述事实真相，呼吁为其报仇，而后愤然自杀。在思想和艺术内涵上，文学史家大都认为《鲁克丽斯受辱记》要比《维纳斯与阿都尼》略胜一筹。它们无疑都具有莎士比亚早期作品的一些共同特色。《鲁克丽斯受辱记》对犯罪过程的详尽描述，对恐怖气氛的极力渲染，浓墨重彩，穷形极相，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极富于感官上的刺激，耸人视听的效果大概也是它当时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鲁克丽斯受辱记》的主题与艺术手法，与《维纳斯与阿都尼》、《罗密欧与朱丽叶》等早期作品有着一脉相承的关联。他们都讲述了同一类型的故事：一个（或几个）非常美好而脆弱的女人（或男人）被某种罪恶的、野蛮的、盲目的、可怕的力量所吞噬和毁灭。鲁迅说过，“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3］（P192）。《鲁克丽斯受辱记》就是这样一出悲剧。美丽贤淑的鲁克丽斯被塔昆的邪恶的兽欲吞噬、毁灭。如果说人性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则鲁克丽斯就是人性中的天使，塔昆就是人性中的魔鬼。本诗着重于人性恶的黑暗面的开掘。它揭示出人的贪婪的肉欲如何变成残忍的野蛮的兽性。人性与兽性，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的尖锐冲突与对立，是《鲁克丽斯受辱记》的基本主题。其实这个故事的情节本身并不复杂，事件的发展脉络简明清晰，但《鲁克丽斯受辱记》却洋洋洒洒写了1855行，对各种场景、细节、人物的对话和心理作了不厌其详地描绘。莎士比亚真可说是使出浑身解数，调动了所有的艺术手段。诗中的各类意象如同是构成整座大厦的砖石，值得我们细加玩味欣赏。在这里，意象如同音乐中的“主题”（比如瓦格纳歌剧中的“主导动机”），一再出现，彼此交织在一起，构成诗歌文本的有机整体。《鲁克丽斯受辱记》中的意象主要有以下几类：（1）火焰的意象；（2）红色（玫瑰）与白色（百合）的象征意象；（3）光明与黑暗的对比意象；（4）战争与屠杀的军事意象；（5）动物与自然界的意象。此诗中意象的运用远不止于此，但运用最频繁、最突出、最有效果的莫过于这五类意象。

本文将对这五类逐一分析说明：

（一） 火焰的意象

莎士比亚在全诗的第一节就用到了火焰的意象：

他振着不可凭藉的淫邪欲念的双翼，
把那无光之火(lightless fire)暂时隐藏于心，
这火恰似埋在灰白余烬中的火星，
只等化作烈焰熊熊的火环(embracing flames)，去紧紧
把柯拉廷贞淑的妻子鲁克丽丝抱定。（第3-7行）［1］（P65）

在随后的诗节中这样写到塔昆：

他在一块燧石上，轻击着他的月牙剑，
从那冰冷的石头，爆出了火星点点(sparks of fire)，
这时他略不迟延，将一炷蜡烛点燃，
让它象北极星一样，引导他淫猥的两眼；
对着闪烁的烛光，他深思熟虑地开言：
“正如我勒令这冰冷的顽石冒出火焰，
我也要勒令鲁克丽丝让我如愿。（第176-182行）［1］（P73）           

这是一幅阴冷恐怖的场景。整个犯罪过程中，塔昆贪婪的肉欲始终在不断膨胀，不断催化着残忍兽性的萌生滋长。在这里，火焰的意象既是比喻性意象，又是象征性意象。塔昆的形象、举止与火焰的形象交融在一起，因为塔昆具备了与火焰共同的属性。火焰的属性就是它的灼热温度和烧毁一切的毁灭力量。塔昆就是一股邪恶的火焰，他疯狂难抑的欲望如同火苗，不断升温、蔓延，从最初的点点火星直至冲天大火，如同焚烧特洛伊城一样，摧毁吞噬了鲁克丽斯的纯洁、美好而脆弱的贞操和生命。

火焰意象的其它例子：

火星（small lights）会顷刻熄灭，烈焰(huge fires)不息的燃烧，
随着风力的吹煽，火势越来越狂暴。（第647-648行）［1］（P96）

鲁克丽斯的房间内有一幅挂毯，画面是古代特洛伊城被贪欲和阴谋的大火焚烧的情景。莎士比亚对此作了极为详尽的描述，特别是其中有强烈的火焰的意象：

    烈焰烛天的特洛亚，惨遭这狂暴的灾祸，
   全怪你——贪淫的帕里斯，是你的欲焰所招惹；
   是你的眼睛点着了这儿燃烧的大火；（第1473-1475行）［1］（P136）


                    从他的眼里滚落的，滴滴都是火，不是水：
                    他那些叫你心软的、溜圆晶亮的珍珠
                    是不灭的火焰弹丸，将你的王城焚毁。

                    魔鬼从幽冥的地狱，盗来了诡异的魔力；
                    西农虽眼里冒火，却冷得浑身颤栗，
                    炙人的炎炎烈焰，就寓居在这寒冷里；（第1552-1557行）［1］（P139）

塔昆的兽欲之火，如同焚毁特洛伊城的大火，都是地狱之火。在地狱之火焚烧之后，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将毁灭，剩下的只有地狱般的阴森和黑暗。

（二） 白色（百合）与红色（玫瑰）的意象

莎士比亚在《鲁克丽斯受辱记》特别注重白色和红色意象的运用。这主要是围绕鲁克丽斯来刻划的。在全诗的最开始就引入了白色与红色的意象：

                    只因不智的柯拉廷，不应该百般赞颂
是何种无与伦比的、艳丽的嫣红(red)与白嫩(white)，
                    在她迷人的面容——他仰慕的天宇间辉映，
                    那儿，人间的星辰，亮似天国的银星，
                    以冰清玉洁的明辉，向他效忠致敬。（第10-14行）［1］（P65）

在作者笔下，鲁克丽斯是一位集美丽与美德于一身的理想化人物。她是“人间的圣徒”，有着“莹洁无瑕的心灵” ［1］（P69）。在随后的第54-71行，莎士比亚明确点明红色和白色分别象征了鲁克丽斯的美丽与美德，并形象地指出，象征“美德”的白色与象征“美丽”的红色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并非有色无德，或有德乏色：

当“德”自鸣得意，“美”就羞红了脸腮；
                   当“美”嫣然炫耀那一片绯红的云彩(blush)，
                   “德”就轻蔑地涂染它，给它抹一层银白(silver white)。

                   “美”以维纳斯的白鸽作为凭证和理由，
                   说“德”占有的白色，应该归“美”所有；
                   对“美”占有的红颜，“德”也提出要求，
                   说红颜原属于“德”，由“德”亲手传授
                   给天真烂漫的少女，去装饰银白的腮颊，
                   教她们以它为金盾，当羞愧进犯的时候，
                   红颜就出来作屏障，把白色掩护在身后。

                   “德”的莹洁的白色，“美”的浓艳的红装，
                   在鲁克丽丝的脸上，显示出瑰丽的纹章；
                   红颜、白色都争作两种颜色的女王，
                   为证明它们的权柄，追溯到远古洪荒。
                   争夺王位的雄心，使它们互不相让；
                   双方的威力都强大，真个是旗鼓相当，
                   时而这一方占先，时而那一方居上。（第54-71行）［1］（P67-68）

作者随后引入了百合和玫瑰的意象，与白色和红色的意象是相辅相成的。白色的百合和红色的玫瑰同样象征了鲁克丽斯的美丽和美德，

      在鲁克丽斯向塔昆问起自己的丈夫时，
                    红云涌上她腮颊，当恐惧涌上心头！
                  先是酡红如缀于素练上的两朵玫瑰(rose)，
                   而后又皓白如素练，玫瑰已被携走。（第257-259行）［1］（P77）

      此后，百合与玫瑰的意象不断得到强化：

百合般纤手(lily hand)垫在玫瑰色腮颊(rosy cheek)下边，（第386行）［1］（P84）

                 她那玉石般(alabaster)的肌肤，她那淡青色的筋络，
她那珊瑚红(coral)的双唇，雪白(snow-white)而含涡的下颏。（第419-420行）［1］    （P85）

      塔昆也赞叹道：
                    你脸上明艳的容光
           （它既能使百合(lily)因愤怒而苍白失色，
           也能教玫瑰(red rose)自惭形秽，羞赧难禁）（第477-479行）［1］（P88）

      百合和玫瑰在西方文学中是常用来形容女性的比喻。在《圣经·旧约全书·雅歌》中就有这样的诗句：“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和合本《圣经》）。百合在西方有特别的宗教意味，从诸如圣母百合和复活节百合等名称可见一斑。中世纪时，人们将圣母百合与圣母玛丽亚联系起来，百合花常出现在圣母像中，被用作纯洁的象征。玫瑰则广泛地用于形容女性的美丽，比如彭斯的名诗《我的爱人是一朵红红的玫瑰》。美丽与美德是两种抽象化的品质，使读者不易有切实的体会。莎士比亚通过白色的百合和红色的玫瑰的意象，形象化地赋予了诗歌主角鲁克丽斯以生动活泼的质感和生命力，同时又兼具哲理上的象征意义和特殊的价值体现。

      白色和红色构成了鲁克丽斯生命的两极。她本人是白色（百合）与红色（玫瑰）的和谐完美的统一体。恰恰是鲁克丽斯的这些特质吸引和刺激了塔昆的兽欲和占有欲，以至丧失人性地实施其可怕的罪行。在塔昆的罪行得逞之后，白色和红色从鲁克丽斯身上永远地消失了：

鲁克丽丝的脸颊，在侍女看来正如
积雪被阳光融化的冬日的田土（as winter meads when sun doth melt their snow）。（第1218行）［1］（P124）

                    她鲜活的血色(lively colour)，因致死的忧伤而凋殒。
                   ……
           随后，他（指柯拉廷）轻轻握住她毫无血色的(bloodless)纤手，
           问道：“有什么不幸的、异乎寻常的灾祸
           降临到你的身上，使得你连连颤抖？
           褪尽你妍丽的血色的，是什么怨恨和冤仇？（第1593-1600行）［1］（P142-143）

在这里，白色和红色的丧失，象征着鲁克丽斯丧失了她原先所具备的美好品质----美丽和贞洁，也就如鲁克丽斯所说：“我的生活的目标，已经全部毁丧” （第1051行）［1］（P116）。我们回想一下当初“无与伦比的艳丽的嫣红与白嫩，”鲁克丽斯的悲惨遭遇是何等触目惊心，令人为之动容。

（三） 光明与黑暗的对比意象

      莎士比亚惯用光明与黑暗的对比意象，比如在《维纳斯与阿都尼》、《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有大量的例子。读者可参看斯帕津的著作，她对此有详尽而精辟的分析。在《鲁克丽斯受辱记》中，毫无疑问，光明总是象征着鲁克丽斯。她的出场和行动总是伴随着闪烁耀眼的光芒，既表现出她动人心魄的魅力，又与塔昆的阴暗形象形成鲜明的对照。在下面的例子中，鲁克丽斯的光芒耀眼得令塔昆不能正视：

看呵，宛如绚丽的红日(fair and fiery-pointed sun)涌出云霓，
                   闪闪刺目的金光，褫夺了我们的视力；
                   那帐幔一经扯开，他两眼不禁眯起，
                   比旭日更亮的光华，将他的目力障翳；
                   不知究竟是震眩于她那逼人的明辉(she reflects so bright)，
                   还是有羞赧之情蓦现于他的心底，
他两眼一片昏矇，只得继续紧闭。（第372－378行）［1］（P83）

      与之相对，黑暗和夜晚是塔昆的象征，他的一切行为只能在黑暗中进行。鲁克丽斯说：“塔昆就是夜，显然，他是夜之子” （第875行）［1］（P103）。

直到浓黑的夜晚，这恐怖与畏怯的母后，
                   舒展晦冥的暗影，覆罩无垠的宇宙，
            在她那以穹窿为顶的狱里把白昼拘囚。（第117－119行）［1］（P71）

当一团挟雨的乌云，恫吓着大地山川，
                   它那溟濛的烟霭里，隐藏着耸峙的群山，
                    从大地幽暗的腹中，诞生出一阵回风，
                   把这些浓黑的烟雾从它们的居处吹散，
                   于是遏止和逐退了即将倾泻的雨点；（第547－551行）［1］（P71）

当塔昆无视鲁克丽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苦苦哀求,终于决然地实施其犯罪的时候，也正是光明最终被黑暗所扼杀的时刻。光明和黑暗的冲突如此尖锐对立，它们不可能同时存在：

           塔昆说完了这些，用脚把炬火踩熄(set his foot upon the light)，
                   因为光明与邪欲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羞辱蜷伏在蒙昧的、覆盖一切的黑夜里(blind concealing night)，
愈是不为人所见，愈有人肆行暴戾。（第673－675行）［1］（P98）

      莎士比亚对光明被黑暗玷污、遮蔽、吞噬、毁灭的过程加以着力描写，贯穿全诗。在这些描写中，艺术感染力不断加强，收到了极强的视觉和心理效果。善恶冲突的主题也同时被揭示出来：

                    他那诡秘的凶心，……
                    也都难于设想：狡谲的奸计和伪证
竟能把晦冥的(blackfaced)风暴，驱入这晴朗的(bright)天空。（第1517-1518行）［1］（P138）

（四） 战争、杀戮以及有关军事的意象

      经过莎士比亚的精心设计，巧妙构思，战争、杀戮以及有关军事的意象，在《鲁克丽斯受辱记》中占有重要地位。人类历史中的战争等军事活动，几乎总是强者一方对弱者一方的欺凌、侮辱、掠夺、杀戮，象征着人性中的暴力、野蛮和残酷无情。而这一切又都是塔昆所具有的特征和属性。所以我们看到，凡是有关进攻、掠夺的军事意象总是伴随着塔昆；而被动的、柔弱的意象，比如被征服的城堡，遭劫掠的小岛等等，总是鲁克丽斯的象征。这样的军事意象在全诗一开始就体现出来：

淑女的荣名和丽质，完全靠自己守护(in the owner’s arms)，
                   未免防护欠周(weakly fortressed)，难抵挡万恶的世界。（第27-28行）［1］（P66）

这一简明直白的表述，预示了全诗的军事意象的基调。
      我们先看看军事意象在塔昆一方的表现。他声称：“爱情是我的统帅(captain)，他给我指引方向” （第271行）［1］（P78）；当他盘算侵犯鲁克丽斯时，“他一会儿想收兵(vows a league)，一会儿又想进袭(invasion)” （第287行）［1］（P79）。他的犯罪行为就象是在发动一场战争，在428至470行，有特别详尽集中的表现。

他的血脉，好像沿途掳掠的散兵游勇(straggling slaves for pillage fighting)，
                   心如铁石，一味贪求残暴的武功，
                   正从血污的屠戮和奸淫中寻求欢乐，
                   对孩子的眼泪和母亲的呻吟无动于衷，
                   显出无比的骄横，仍然企望着进攻；
                   再一次，他狂跳的心脏，敲着动员的警钟，
发出急切的训令，叫血脉随意行动。（第428－434行）［1］（P86）

      而在鲁克丽斯一方，在受辱之前，她的双乳“是未经征服的(unconquered)两座少女的宇宙” （第408行）［1］（P85）；在她受辱之后，她是作为塔昆的“战利品(spoil)”（第733行）［1］（P101），“残破的堡垒(blemished fort)”（第1174行）［1］（P123），被征服而沦为服苦役的“奴婢”(thrall)（第725行）［1］（P100）。
灵魂的屋舍遭劫(sacked)，灵魂的安宁告终，
她那堂皇的府第，被敌军轰毁夷平；”(battered by the enemy)
她的祀神的庙宇，被玷污、蹂躏、污损，
被那可耻的恶名密密层层的围困。（第1170-1173行）。［1］（P122）

这些军事意象表示，鲁克丽斯已经成了塔昆毁灭性的兽性和残忍行为的牺牲品。这一切到描写特洛伊城被攻陷的挂毯的一大段时达到了顶点。毁灭特洛伊城的战争和毁灭鲁克丽斯的塔昆同样野蛮、残酷。

（五）动物与自然界的意象

      动物与自然界的意象其实是战争、杀戮以及有关军事活动的意象的一种延伸和补充。猛禽、野兽是塔昆的象征，他是“豺狼(wolves)”（第166行）［1］（P73）、“阴伺的毒蛇(the lurking serpent)”（第362行）［1］（P83）、“猎鹰(falcon)”（见下）和“凶狠的雄狮(grim lion)”（第421行）［1］（P86）。
鲁克丽斯作为与之相对照的弱者一方，犹如“无辜的羊群(silly lambs)（第166行）”［1］（P73）， “才遭斩杀的小鸟(a new-killed bird)（第457行）”［1］（P87），“可怜的受惊的麋鹿(the poor frighted deer) ”（第1149行）［1］（P121）和“惨白的天鹅(pale swan)”（第1611行）［1］（P142）；例如：“鸽子(dove)方悠悠安睡，夜枭(night-owl)要将它擒逮”（第360行）［1］（P82）。

下面一段的猎鹰捕杀鸟雀的场景最有代表性：

          说到这里，他将罗马剑高高摇晃，
                   有如凶猛的猎鹰，在长空盘绕回翔，
                   它那双翅的黑影，叫下方鸟雀(the fowl)伏卧，
                   钩曲的利喙威吓着：爬起来就会死亡；
                   在这咄咄逼人的，致命的剑锋下方，
                   偃卧着鲁克丽丝，战战兢兢，听他讲，
                   好像慑伏的鸟雀，听着猎鹰的铃铛。 （第505-511行）［1］（P90）

又比如这几段：

           这时，他抖擞精神，把这番言词结束，
           瞪着毒龙(cockatrice)一般的致人死命的眼珠；
           这时，鲁克丽丝——纯贞虔信的楷模，
           宛如兀鹰利爪下一只纯白的牝鹿(a white hind under the gripe’s sharp claws)，
           在无天无法的荒原，正向那鸷鸟哀诉；
           那暴戾的禽兽(rough beast)不知温情公理为何物，
           除了秽恶的贪欲，对什么都不信服。（第540-546行）［1］（P91）
                    
象夜出猎食的恶猫(foul night-walking cat)，将弱鼠(weak mouse)狎侮戏弄，
在它攥紧的脚爪里，那弱鼠喘息不定。（第554-555行）［1］（P92）

恶狼(wolf)将猎物攫捕，不幸的羔羊(poor lamb)悲泣，
                   直到自己的绒毛窒碍了自己的声息，
            在它柔嫩的双唇里，埋葬了惨痛的哀啼。（第677-679行）［1］（P98）

这里展示的是一幅自然界中弥漫杀机的“丛林”与“荒原”的图画。这里盛行的是动物界的“丛林法则”，动物界的法则就是以强凌弱，弱肉强食。而人世间的伦理法则、人性的高贵的尊严和温情，被以塔昆为代表的罪恶的黑暗力量所击碎。“那暴戾的禽兽不知温情公理为何物”，这是莎士比亚对人之兽性的无情批判和控诉，也折射出他对人性的罪恶与黑暗所表现出的悲观。人固然是人性和兽性的统一体，但人性对自身兽性的一面到底有多大把握和驾驭，这是莎士比亚在《鲁克丽斯受辱记》及以后的作品中不断追问的问题。我们还可以在理查三世、麦克白斯等人身上看到塔昆的影子。

（六）意象的总结

从以上分门别类的分析中，我们看到，意象在莎士比亚的笔下，如同一件娴熟的工具，随心所欲地调动，得心应手，铺张扬厉，为追求表达的效果不遗余力。正如斯珀津所说：莎士比亚笔下的意象“能提高、发展、延续、重复悲剧中表达的感情，其作用颇像音乐中的赋格曲、奏鸣曲或瓦格纳的一出悲剧中重复出现的主题一样”（《在莎士比亚悲剧意象里所见到的主导性的主题》［4］（P330））。通过对以上五类意象的分析，可以看出莎士比亚在《鲁克丽斯受辱记》一诗中意象的运用有如下特点：

一、文学意象具有突出、揭示作品主题的作用和意义。《鲁克丽斯受辱记》全诗的主题——善与恶，光明与黑暗，人性与兽性的冲突对立，就是在多种文学意象的反复而巧妙的运用中得到充分的揭示、深刻的挖掘和不断的强化。这是文学的形象思维升华为思想主题的过程。

二、文学意象不仅仅是一个个视觉图画和形象，更是寄托感情的载体。璀璨夺目的光明、纯洁美丽的颜色、柔弱可怜的小动物，这些鲁克丽斯的象征意象，令读者产生倍加怜惜的情愫；而象征着塔昆的火焰、黑暗、战争的掠夺者、凶残的禽兽等意象，只能引起读者百般厌恶的情感反应。所以文学意象本身也能够夹带出强烈的爱憎情感。

三、文学意象本身是人的视觉形象与回忆，是具体的、可触可感的。在本诗中，人性的善与恶、美德与兽行这些有关人性的抽象品质和概念，被莎士比亚通过运用文学意象，诉诸读者的视觉、听觉等感觉器官，有效激发了读者的想象力，给读者以强烈的感官冲击，进而引起感情的强烈共鸣。

四、文学意象的运用首尾连贯，贯穿始终。它们不是作者灵光一闪，随意写就的，好比“大珠小珠落玉盘”， 而是在作者缜密的构思下，功能类似的文学意象如同颗颗珍珠被一根丝线贯穿起来一样，从而构成有机的整体，不是纷杂无章的众多意象的简单拼合。意象运用的连贯性，甚至突破了《鲁克丽斯受辱记》一部作品的范畴，比如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也有光明与黑暗的对比意象，在《维纳斯与阿都尼》中也有颜色的意象，在《李尔王》中也有动物的意象等等，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对更全面、更深刻地理解莎士比亚的艺术无疑大有助益。

五、我们应注意，莎士比亚对意象的运用并非完全戛戛独造，而是有着鲜明的时代风气和文学背景。对伊丽莎白时期英国文学熟悉的读者会明白，本文所讨论的意象也零星散落于其他同时代作家作品之中。当然，莎士比亚与他们各有侧重，不相雷同。莎士比亚的意象集同时代文学艺术创作手法之大成，融会贯通，参以己意，别出心裁，而取得辉煌的文学成就。如果把伊丽莎白时期英国文学比作一座金字塔，莎士比亚无疑是最高的塔尖，但我们也不应忽略了塔尖下面深厚的塔身。

总之，意象分析是一种有效的文学批评方法。通过这一新的审美视角，重新审视《鲁克丽斯受辱记》乃至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一个更为多姿多彩的文学世界向我们展开。我们似乎看到了以前所忽略的东西，得到了比过去更丰富的审美体验，从而能够更深入地洞穿作品的底蕴和人物的心灵。

参考文献：
［１］       张谷若、杨德豫、梁宗岱等译，《莎士比亚全集》（十一）[M]，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
［２］       裘克安，《莎士比亚年谱》[M]，商务印书馆，1988年。
［３］       《鲁迅全集（第一卷）》[M]，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
［４］       杨周翰编选，《莎士比亚评论汇编（下）》[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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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Imagery Analysis in Literature: The Example of Shakespeare’s long poem The Rape of Lucrece
Abstract: Imagery analysis is an effective method of literary criticism. This thesis which centers on Shakespeare’s early long poem The Rape of Lucrece, elucidates the use of literary imagery analysis and its significance. This poem includes five kinds of imagery: (1) imagery of fire; (2) symbolic imagery of colors red and white (or imagery of rose and lily); (3) contrastive imagery of lightness and darkness; (4) military imagery of war and slaughter; (5) imagery of animals in nature. All these usings of imagery react as functions of opening out subject, expressing sensibilities and appealing to sensations, all of which contribute to get deeper understanding on this poem.
Key Words: Shakespeare; The Rape of Lucrece; Imagery in Literature; Literary Criticism; English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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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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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由 vivaldi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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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aldi 前辈说这样的话，:~ :~ 我们这些更不要出来混了。: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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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derabc

莎士比亚对光明被黑暗玷污、遮蔽、吞噬、毁灭的过程加以着力描写



这句话……为什么呢？是谁让这世间的黑与白，净化与玷污，成为了最耀眼的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