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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Hu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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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2-17 17: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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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由迈克尔·法斯宾德领衔主演,饰演激进组织北爱尔兰共和军成员鲍比·桑兹。1981年正值铁娘子撒切尔夫人执政期间,关押在梅兹监狱的共和军囚犯为了争取政治地位而发起的绝食抗议行为。影片围绕于桑兹死前最后六个星期的生命历程而展开。故事开始于监狱警卫雷蒙德·洛韩准备离开去工作,临走之前他检查了汽车里的炸弹,穿上了放在衣帽间里的制服,并且对同事的搭讪不予理睬。监狱里新来的爱尔兰共和军犯人戴维(布莱恩·米利根饰)拒绝穿上囚服,于是被贴上了“不合作”的标签。而他的新室友格里(利姆·麦克马宏饰)则干脆用粪便把房间弄得臭气熏天。很显然,他们是在宣泄对监狱政权的强烈不满。本片的主人公就是被北爱尔兰人尊为英雄、因罢工绝食而死的桑兹,他坚信自己是由于政治方面的不公正对待而关押在此并且也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绝食六十六天之后,包括桑兹在内有十名共和派囚犯饿死。鲍比·桑兹由反拘押票选入国会,桑兹死后由他的代理人欧文·卡龙接替议席。
  英国影像艺术家斯蒂夫·麦柯奎(Steve McQueen)的电影处女作《饥饿》(Hunger)或许是2008年思想和艺术上最激进的电影作品了。
  一般来说,监狱是政治斗争结束的地方——强弱、成败、是非在那里似乎都已得到了最终的裁判。但在《饥饿》中,斯蒂夫·麦柯奎却以耐心、冷静的影像揭示,正是在监狱里,真正残酷的围绕着身体展开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1981年,在贝尔法斯特的梅兹监狱,爱尔兰共和军成员以绝食抗议,要求恢复囚犯的政治犯待遇。当时的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断然拒绝了抗议者的这项要求,并指出:“罪行就是罪行就是罪行,无关政治(Crime is crime is crime; it is not political)”。
  导演麦柯奎在电影中展示对“无关政治”的深刻理解:把政治犯变成一般罪犯本身就是政治斗争的策略,或者说,去政治化本身就是一种基本的政治,就像清洗是政治斗争中的一个基本动作。
  在《饥饿》中,麦柯奎以超常的耐心反复展现“清洗”这个基本动作:狱官清洗自己拳头上的血迹;清洗墙上的粪便;清洗到处是尿液的监狱过道(几分钟的固定长镜头,这个镜头可与铁窗边玩弄苍蝇、与牧师对话的长镜头相提并论);清洗绝食者溃烂的身体留在床单上的痕迹……
  清洗的场景也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希区柯克在《精神病患者》中营造的经典场景。女主角珍妮在浴室被谋杀后,诺曼开始仔细地清洗整个浴室,珍妮的血汇成一个漩涡消失在浴缸的洞中。
  希区柯克耐心地展示了一个谋杀现场向一个日常生活场景转变(恢复表面正常)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这种清洗-恢复正常的过程同样在诺曼的精神层面上反复进行。在诺曼正常的社会身份(认同)之下,还有另一种被压抑的以母亲-权威为核心的反常精神认同。诺曼的身体成了两种认同争夺的场所。
  在社会-政治领域中,反抗者的身体同样成为了残酷斗争(不是简单地消灭/被消灭)的场所。
  在《饥饿》中,清洗和反清洗斗争的关键就在于:反抗者要把自己的身体产生的血迹、粪便、尿液等留在可见的地方,拒绝让它们像珍妮的血一样消失在浴缸的洞中,拒绝在监狱这个反常的地方(政治斗争中的强者用来囚禁弱者的地方)恢复表面的正常;拒穿囚衣保持裸体的斗争也同样如此——拒绝自己的身体被强加上囚衣所代表的身份,进而成为监狱正常秩序的一部分。
  清洗与反清洗的斗争,不仅是梅兹监狱中特殊的斗争现象,更触及了政治斗争的实质。
  政治-社会的象征秩序要实现有效构建,就必须把某些异质、剩余排除掉(或者把它们强行纳入现存秩序内部),维护其秩序表面的平整,政治-社会由此才是一个可理解的正常机体。而抗争者所要做的就是要把他们试图“清洗”的一切留在可见的地方,暴露现存秩序的反常(暴力)本质。
  裸体、血迹、粪便、尿液……这些拒绝消失或被掩盖的异物,暴露着监狱和统治者意识形态的暴力本质。但是,电影要展示的最终极的斗争是:绝食——自觉地运用身体的真实死亡来抗议和团结。
  电影开场25分钟之后,麦柯奎终于让绝食的主角——鲍比·山兹(Bobby Sands)出场了。在绝食之前,一直吝啬话语的导演突然用一段长达近20分钟纯对话来勾勒山兹的思想状况。其中,展现长达17分钟对话的固定长镜头(没有用通常的正反打镜头)已经成为这部电影的标志。
  麦柯奎表示,他不喜欢演员通过正反打镜头直接面对镜头和观众说话,而是希望“you become the camera”。从形式上看,这种冷静的与人物保持距离的纪录风格与整部电影的风格和思想立场一致。
  和山兹对话的是一位天主教牧师,他试图用宗教的话语(比如对生命的尊重、自杀不会得到宽恕等)消除山兹(他是天主教徒)的抗争意志。但山兹表达了他的决心:他要去做那些别人不敢做并认为不该做的事情,他知道那是对的。
  山兹和牧师的对立和斗争,因为以下这点而变十分有趣:导演把山兹在狱中的形象塑造得神似受难前的耶稣——通过裸体、伤口和发须。其中巧妙地传递了这样一个激进的信息:“耶稣不是基督教徒  顺便要指出的是,电影中的宗教隐喻远不止于此。山兹被剪去头发的场景直接来自《旧约·士师记》中斗士参孙的典故:上帝通过参孙的头发赐给他将以色列人从非利士人的奴役下解放出来的力量,但他的头发最终被人设下陷阱剪去,他因此牺牲。
  对于绝食,麦柯奎没有制造任何有煽情或褒扬意味的影像,而是再次以超常的耐心展现了一个活生生的身体在绝食中走向死亡的过程,并记录了其中的细节:肌肉萎缩、便血、溃烂、晕厥……以及死亡在一只眼睛中的显现。
  这种绝食的力量与其说在于直接唤起他人的同情,不如说在于它让一种异质的死亡鲜明地出现在公共领域,成为一个任何人都不得不面对和思考的反常事件,进而有力地摧毁了意识形态的虚假平整和统一。最虚弱的身体由此变成了最激进有力的身体。
  麦柯奎在《饥饿》中始终给身体以突出的位置和超常的耐心。这种耐心让人肃然起敬——在我们这个速度取代深度的时代,耐心总是会显得激进和尖锐。
  但是,这种激进不是出于某个特定的意识形态立场(爱尔兰共和派的政治立场)对另一种立场的控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过是一部平庸的政治宣传片。麦柯奎试图超越意识形态特定立场的努力是显而易见的。
  电影在开头同样耐心地展示了一个狱官的日常起居的细节:起床,穿衣,吃早饭,检查汽车炸弹(把这一点放到日常生活序列中,具有讽刺意味),开车上班,摘婚戒,换制服……当然,他对日常生活的惯例、对统治者意识形态的依靠越深,他在施暴时就越不假思索,暴力就越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这是一部分人的现实,也正是另一些人希望打破的正常-坚硬现实。麦柯奎让这名狱官在痴呆母亲的怀中被枪杀,显示了一定程度的同情。
  麦柯奎在20多年后用影像“复活”山兹,当然不是为了重复人们已经知道的那些宏大意义,而是通过影像耐心地留住了那些通常在政治斗争(及其宏大话语)中不会留下痕迹的东西和细节,他所做的和监狱中的反清洗斗争一样具有政治意义。
  不只是山兹,还有麦柯奎看似冷静的影像,都是“饥饿”的。“饥饿”不只是来自绝食者的胃,更来自所有激进的革命者对现存秩序总是试图抹去某些异质和剩余的暴力本性的不满,来自对正义的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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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2-17 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蛐蛐四爷

天津卫每年秋季玩蛐蛐的爷们儿有成千上万,但是其中玩出了名份的,只有两位爷:其一是家住河北小河沿的余四爷;另一位便是余四爷玩蛐蛐的搭档、蛐蛐把式常爷。常爷是仆,余四爷是主,天津卫大名鼎鼎的蛐蛐四爷,指的则是这位余四爷。
余四爷大号余之诚,父辈是行伍出身,威震一方的余大将军。这位余大将军于张勋复辟清室时,曾被封为一等护国公,常威大将军,原是打算着实地把破碎的江山护一家伙的,谁料天公不作美,还没容得余大将军施展武略,张勋便倒台逃之夭夭了;无奈,余大将军只得自立旗号, 从此走南闯北打天下,总惦着有朝一日能面南登极。
按理说,身为余大将军第四员虎子的余之诚,应该住在余大将军的府邸里面,而被天津人称为余家花园的余将军公馆就在新开河畔占据着几十亩田地,只是余之诚的宅邸却在余家花园的地界之外。不过,这倒不妨碍他身上流着余氏宗族的血脉,因为说不定余将军暗中有位什么宠爱因不能安置院中,便只能于近处另设一处宅门。不过,论势派,余之诚的家不次于余将军的大花园和分别设于租界地的几处公馆,余之诚和他的母亲吴氏住着一套三进院落的大青砖瓦房,院里回廊、花园、假山、小溪应有尽有,母子二人起居饮食处处要人侍候,前院后院男女佣人少说也有三四十名,其中光是侍候老太太晚上念经做佛事的丫环就有四个,你想想该是多大的气派。
说来也可怜,余之诚生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余之诚只知道父亲生前率兵打仗,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放过几把火,杀了不少人;所以余之诚的母亲从随了余姓人家之后便吃素念佛,每晚向着佛像磕一百个头,为战死沙场的老爷赎罪超生。有人说余之诚的父亲战火中丧生之后,连尸身都没有找回来,后来在余家坟茔下葬的只是一套衣冠,后院佛堂旁边至今还有一间大房供奉着余之诚父亲的遗像,穿着长袍、马褂,十足的儒子斯文,只有在跪拜父亲遗像时,母亲吴氏才指着父亲的大像片对儿子说:“看你先父眉宇间有一股杀气,一生的罪孽皆隐于其中。”说罢,老太太又看看儿子的双眉,因余之诚满面善相才终得释然,“阿弥陀佛,余姓人家从此永结善缘。”
余之诚在余氏弟兄中排行第四,按照家谱辈份,余姓人家的这一代,男子命名皆从于一个“之”字,老大余之忠,老二余之孝,老三余之仁,老四便是余之诚。但是,因为之诚自幼便和母亲单独住在一处宅院里,所以和上面的三个哥哥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余族家规,每年除夕祭祖,春节贺拜,清明上坟,四位男子汉共聚一堂,衣冠齐整,道貌岸然,强忍着性子演上一天正经戏,一场表演结束,四兄弟彼此连个招呼都不打,立即作鸟兽散,便各奔各的玩处去了。老大余之忠到底有什么喜好,一家老小谁也说不清,只是余氏人家的一大半财产已然断送在他手里了。老二余之孝别无所好,只知一个赌字,而且不押宝,不推牌九,不掷骰子,只打麻将牌,最光荣记录,他在牌桌上竟然连坐了七天七夜,当然要有人捶背,有人捶腿,有人按摩,不停侍候,最后若不是前方传来余老爷子阵亡的消息,他还能再坐七天七夜,就这样在赶到老龙头火车站跪迎老爹灵位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八条。老三余之仁跪迎老爹灵位的时候,紧挨在二哥余之孝的下位,见到老爹灵位,痛不欲生,当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父亲大人九泉瞑目,此仇不报,孩儿誓不为人!”哭着便去衣兜里掏手绢拭泪,呼啦啦一连串抻出来十几条花手绢,一条比一条艳,一条比一条香,当即便把手捧先父灵位的大哥余之忠逗得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只有老四知礼,他不大哭不大闹,只一声声瓮里瓮气地抽泣,而且手里没捏麻将牌,兜里没揣花手帕,绝对的一板正经。但是,灵位从老龙头火车站迎到,当场孝子们要封鞋披麻戴孝,就在主办丧礼的执事给余之诚更衣的时候,只听见余之诚的衣襟里传出来了“嘟嘟”的叫声。最先众人以为是有人捣乱,故意在余氏人家举家痛哭的时候玩一点小小游戏,当即余大将军生前的贴身得宠马弁“刷”地一下便拔出了军刀,谁料这“嘟嘟”之声越听越真,越响越近,最后还是大哥余之忠见过世面,他低声向远处的四弟传话道:“山东母大虫,好货。”随之,余之诚也悄声地向大哥回答说:“若不怎么不放心托付给别人呢,老娘说不让我揣来的。”谁料余之诚的回答惹恼了大哥余之忠,立即他便沉下脸来,怒气冲冲地向老四余之诚斥责道:“什么老娘?吴氏,那是你娘,太夫人说了,迎灵位不许十二的来,她没过门!”
余之诚在弟兄们之间受气,就因为这个根儿不正,对自己被承认是余氏后辈,而且余之诚三个字被堂堂正正地写进神圣无比的家谱之中,他感到喜出望外。当年余之诚降世时太夫人曾经告过话:“是男是女的只管养着,吃余家的饭,不算余家的人。”的的确确,若是把所有被余大元帅所染而生下来的男女童子都写进余氏家谱的话,那余氏宗族这一辈至少也能成立一个加强营,名不正言不顺的,给上几个钱打发走就完了,有的连姓余都不允许。前几年太夫人从浙江买来一个丫环,领进家来越端详越像余大元帅,方脸,塌鼻子,细眼睛,仔细盘问,这丫环说妈妈原是个乡下女子,一天夜里村里过兵……不容分说,太夫人好歹给这个丫环一点钱,派个人把她送回老家去了,太夫人倒不是怕这个丫环敲诈,她是害怕自己的几个孽障儿子万一哪个起了歹心做下什么缺德事,自己对不起祖宗。
凭余之诚一个偏室小子,何以能被太夫人收认为子,并入了大排行,姓了余,进了之字辈,还忠孝仁诚地得了名号?没有别的原因,他的八字好,甲寅、乙寅、丙寅、丁寅,年月日时居然全赶在了一个“寅”字上。而且甲乙丙丁排列有序,余大元帅帐下的八卦军师一算,此子大贵,来日必成大业。好不容易蒙上个有用项的宝贝,不能让外人捡了便宜,如此,这个余之诚才敢大摇大摆地出入余家花园。当然,余之诚的生母知趣,她深知自己出身寒微,虽然也得过余大元帅的一夜宠爱,但是武夫霸道,强占民女的事本来不算稀奇。说来也不知是余家捡了个便宜,还是余之诚的母亲捡了个便宜,十月怀胎,居然生了个命相大贵的儿子,从此余之诚的母亲吴氏虽仍未能被认定为是妻妾偏室,但总还有了个不高不低的身价,再加上这吴氏本分,从生下余之诚之后便吃斋念佛,一心为余大元帅赎罪,久而久之,便连余大元帅的正夫人也不忍心打发她走了。
余之诚果然出息,从小到大,至今已是而立之年,没有沾染上一星儿恶习,不嫖不赌不抽,无论前三个哥哥和后几个弟弟如何胡作非为,余之诚一概不和他们搀和,这些年来余氏家族数不清的后辈惹下了不知多少数不清的祸灾,从吃烧饼不付钱到玩相公,从买烟土到买人命,忙得官府几乎天天来余家公馆交涉,但是其中没有一件与余之诚有关。就连太夫人有时都觉得于心有愧,逢年过节地就让人给之诚送过来个三万两万的,“买蛐蛐玩吧,好歹惹个祸,也得赔人家个十万八万的。”
男子汉而玩蛐蛐,实在是绝对的圣贤;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而身为一个堂堂七尺须眉,他居然把争强好胜之心交付在了蛐蛐身上,你想他心中除了忠孝廉耻仁义道德之外,还会再有什么?全世界各色人种,只有黄脸汉子玩蛐蛐。也不是所有的黄色人种都玩蛐蛐,东瀛日本大和民族就不玩蛐蛐,他们尚武,讲武士精神,喜欢人和人比划,动不动地便要分个强弱高低。只是华夏汉族的黄脸汉子玩蛐蛐,谁强谁弱,谁胜谁败,咱两人别交手,拉开场子捉两只虫儿来较量,我的虫儿胜了我便胜了,你的虫儿败了你便败了,而且不许耍赖,你瞅瞅,这是何等地道的儒雅襟怀!
余之诚玩蛐蛐从断奶的那天开始,但是余之诚爱蛐蛐,却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据背着太夫人自称是余夫人的余之诚的生母回忆,余之诚生在头伏,偏又苦夏,吃的奶少,吐的奶多,临到过百日时已瘦得成了一把骨头,活赛只小猫。谁料秋风初起,蛐蛐鸣唱,小之诚一头扎在娘的怀里,两只奶子轮番地吃,蛐蛐叫得越欢,他吃得越多,待到蛐蛐叫得没精神了,小之诚早变成了大胖娃娃了。可叹蛐蛐短命,只有三个月的命限,人称为是百日虫,一天天听不见蛐蛐叫了,小之诚又不肯好好吃奶了。情景禀告进余家花园,禀报到太夫人房里,太夫人传下旨意,给十二房里的之诚买越冬蛐蛐。派出人马,遍访津城,一只一只买来了上百只越冬蛐蛐,十二房室内蛐蛐叫声又起,小之诚又咕咚咕咚地吃起奶来了。从此,余之诚先是不听蛐蛐叫不吃奶,后来是不听蛐蛐叫不吃饭,再后来越演越烈,余之诚已是不听蛐蛐叫不读书,不听蛐蛐叫不起床,不听蛐蛐叫不入睡,不听蛐蛐叫不叫娘,不听蛐蛐叫不给老爹的遗像磕头,不听蛐蛐叫不相亲,直到洞房花烛,他还是不听蛐蛐叫不娶媳妇,不听蛐蛐叫不拜天地了。
余之诚七岁开始养蛐蛐,每年养多少?不知道,以蛐蛐罐说,每十只为一“把儿”,多少“把儿”?不知道。反正第三进后院,全院都是蛐蛐罐,每年蛐蛐罐换土,新土要用大马车拉,有人估计余之诚一个人把半个中国的蛐蛐全养在自己家里了。逢到夜半,余家宅邸后院的蛐蛐一齐鸣叫,近在咫尺的老龙头火车站,火车拉笛声,没听出来,致使南来北往的客商总是登错了车。
“这是哪里打雷呀,怎么一声声连下来没完没了?”火车站上候车的旅客将嘴巴俯在另一个旅客的耳边,扯着嗓子喊叫地询问。
“你问嘛?噢,是问这扑天盖地的响声从哪里来呀?告诉你吧,这是河北蛐蛐四爷余之诚家的蛐蛐叫唤,听清楚了吗?”
“哎哟,我的天爷!”

蛐蛐四爷余之诚养着万八千只蛐蛐,这该要用多少人侍候呀?说出来又是令人吃惊,一百名童子,用常威大将军余大将军当年在世时常用的语汇:一个营的弟兄。这些童子全是每年三伏一过招募来的,进了余家府邸,从此要直到头场大雪才结账回家,干上一季一百多天,一个童子能赚上一年的吃喝,比做小买卖、拉小绊儿赚得多。在余家府邸,侍候蛐蛐的童子集体住在另一处跨院里,一日三餐烧饼馃子可着肚量吃,不立灶,吃不上什么鱼肉青菜,河北大街单有几家烧饼店馃子铺每到秋季专给余家府邸包伙,偏偏这群童子胃口大,不知道饱,一只烧饼一根馃子不停歇地吃,早点吃十分钟,午饭吃半个钟头,晚饭吃到天黑,据不科学估算,这一百名童子每天要吃掉五千只烧饼,五千根馃子,哪里是养蛐蛐,明明是养蝗虫。
负责管理这一百名童子的,是位名震一方的老把式,姓常,没有名号,上上下下齐称他是常爷,九河七十二沽共尊为天津异人。
从余之诚七岁开始玩蛐蛐,常爷被请来余府做蛐蛐把式,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光阴,常爷吃在余府,长在余府,他已经成了余氏府邸的第三号人物了。第一号主子,自称是余夫人的吴氏,大权在握;第二号主人,余之诚,顶门立户;第三位半主半奴,便是这位常爷。主家敬重他,奴辈哄着他,久而久之,常爷早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说到这位常爷,还果然是与众不同,人极瘦,精气神足,前半年睡不醒,后半年不睡觉,只到秋风一起,他是日日夜夜提着十足的精神头,整整四五个月不睡整夜的觉,每天夜里直到要黎明丑时已过,蛐蛐们洒洒脱脱地齐声吼叫过一通之后,常爷这才在童子们侍候下彻上一壶清茶,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大躺椅上由童子们捶腿捶背,虚眯上眼睛似睡非睡地休息片刻。刚刚躺到旭日东升,他又抖擞精神忙起来,指挥着这一百名童子给蛐蛐们喂食了。
人人都知道常爷古怪,他有三大爱好,第一,爱金货,满嘴的金牙,稍一张口便金光闪闪,两只手除了一对大拇指之外,共戴着八只大金戒指。天津人称戒指为“嘎子”,常爷的绰号叫八嘎子,常爷不喜欢这个绰号,谁管常爷叫八嘎子,若是被常爷听见了,常爷能把他的须子翅子大腿一古脑全拆下来。第二宗爱好,常爷好干净,过分地癖好清洁其实是一种病症,常爷有几双鞋,一双在宅院里穿,回到自己房里,立即又换上在屋内穿的一双布鞋,每日清晨入厕,常爷要里里外外全换上整套的行头,再穿上去厕所的鞋子,然后这才似皇帝上朝一般地直奔厕所而去,从厕所回来,原套衣裤脱在室外,早在小跨院外就换上了平常穿的便鞋,然后无论是三伏三九,都要在院里大洗一番。也是人家常爷有福,吃的少拉的少,这若是遇上个造粪机器,一天光往厕所跑,那得活活把常爷累成了无常鬼。常爷的第三大爱好:品茶。常爷认为世上最洁净的东西只有茶叶,常爷不仅喝茶,常爷还吃茶,一日二十四小时,嘴里总要嚼上一片清茶。为了调理蛐蛐,常爷不吸烟不喝酒,据常爷说蛐蛐这玩艺儿最是歹毒,有一丝烟味、酒味便要失去天分秉性,有一等鸦片烟鬼、酒色之徒也自不量力地要玩蛐蛐,无论多珍贵的蛐蛐一到他们手里,不多时便被熏坏了。有人不明白此中道理,还总揣着蛐蛐上蛐蛐会去咬斗赌钱,其实十个去了十个输,白给人家送金银财宝。常爷所以能在天津卫众多的蛐蛐把式中称雄,贵就贵在这不抽不喝不赌不近女色诸般好品德上了。但是好茶不是癖。这算得上是一种雅兴,为什么经过常爷调理的蛐蛐一个气死一个地全是英雄好汉,就因为常爷身上有一股青山绿水的气味,所以无论多混账的蛐蛐也听常爷摆布,服。
常爷有了这三大爱好,对于常爷,人们还有三个不知道。第一,人们不知道常爷会不会说话。这倒有趣了,除了哑巴,人怎么能不说话不出声?但是,常爷就不说话不出声,在余府宅邸,他只和余之诚一个人说话,而且还是在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说话。蛐蛐把式这一行,规矩太多,类若徐庶进曹营,为什么一言不发?就因为徐庶侍候的不是曹操这只虫王。所以,只要院里有一个童子,常爷连见了余之诚也不说话。晚上,余之诚找到常爷,对常爷说:“明日老地道蛐蛐会,找一个勇的下圈。”下圈,就是把两只蛐蛐放在一个大罐里斗,斗个你负我胜,斗个你死我活。常爷领到主子旨意,一声不出,第二天早早就把一只蛐蛐调理到一见了敌手便会拼命的地步,送上去,回头就走。平日吩咐童子们干活,常爷一用手势,二用眼神儿,有的童子跟着常爷干了一季活,临走时都说常爷不是哑巴,少说也是个死聋子,压根儿就没听见他说过话。对于常爷,人们第二件不知道的事,是不知道常爷有没有家室。常爷才进余氏府邸时只有二十岁年纪,如今三十年光阴过去,按道理说常爷该娶妻了,该生子了,该有家业了,但对此,余之诚不知道,余府宅邸里上下人等也不知道。第三件是人们不知道常爷的右手成年累月地缩在袖里干什么?这可是天机不可泄漏,常爷只将左手伸出袖外,右手白天黑夜缩在衣袖里,而且不停地蠕动,干什么?不知道。半身不遂?不可能,常爷的右胳膊和右腿利索极了,只有右手不停地在袖里活动。当然,常爷的右手值钱,蛐蛐上阵之前,蛐蛐下圈之后,都要由常爷使右手持“芡”撩逗。“芡”,古字为“菣”,即是逗蛐蛐的“葭”,有的以鼠须粘在竹签上,有的以葭草中之细弱且又柔韧者“炼”成,是撩逗蛐蛐拼死搏杀的一种用具。这蛐蛐把式的功力全在于使用“芡”的秘招绝活上,而常爷又是以右手持芡的,所以他的右手常年缩在袖筒里,其中是有大讲究的。 凭了这三大好,三不知,常爷在天津卫被公认为是头把蛐蛐把式,在余府里哄着蛐蛐四爷玩了三十年蛐蛐,有人估算常爷少说赚下了两千亩良田,说不定在乡下的财势比余之诚大。但在余府里,常爷是个奴才班头,依然吃的是主家的赏赐。当然,余之诚不会怠慢常爷,每年给多少工钱,连余之诚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实实在在,余之诚如今的一大半财产,还都是常爷给他赚来的呢。
蛐蛐四爷余之诚头一遭带着常爷下蛐蛐会的那年,余之诚只有十七岁,而常爷却已经三十七八岁了。那一年常爷调理出了一只“棺材头”,这只蛐蛐头方且大,一只身子竟然几乎一半是脑袋,身子短、粗,莫说是一只蛐蛐,就是牵一头老牛来,也休想把它顶过个儿来,腿脚硬,弹得起跳得高,全身带着一股混不讲理的神色。对方当然也不是平平之辈,一只乌头金,有讲究:“乌头青项翅金黄,腿脚斑狸肉带苍;牙钳更生乌紫色,诸虫见了岂能当?”据对方讲,这只乌头金的上辈是蜈蚣与蛐蛐配出来的,无论是真是假,天下无敌。
过戥子,双方不差一毫一分,活赛西洋大力士打擂台之前的称量体重,全是重量级。上场交锋,对方带来的蛐蛐把式也是骨瘦如柴,人长得比蛐蛐还黑,两眼冷峻,面色铁青,活赛阎罗王。蛐蛐下圈之前,双方的蛐蛐把式用芡撩逗,常爷胸有成竹,不慌不急,把轻易不露出袖来的右手伸出来,轻轻地用三根手指捏住芡竿儿,一下,两下,三下,只见常爷右手手指上的四只戒指闪呀闪地发了一道光,当即对方的蛐蛐把式便回头对自己的主家说:“爷,免吧!”免,就是高挂免战牌,认输,不上阵,不下赌注,栽的只是面子,不输钱。但对方的主家不服气,“下圈”,他冷冷地一声下了命令,随之双方赌注讲好,两位把式退出,蛐蛐会的评判博士坐在正位,两只蛐蛐立即从两侧送到圈中,“咬!”决斗场合,双方主家不许出声,只是暗中发号施令,谁料还没容众人看清场面,早见圈里一道黑光闪出,嗖地一下子,那只不可一世的乌头金也不知是怎么一档子事,风儿一般地被余之诚的“棺材头”从罐里给扔了出来。众人顺势向圈里望去,“嘟嘟”,“棺材头”正在振动双翅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取得的胜利洋洋得意呢。
这场厮杀,余之诚赢了多少?常爷不知道,蛐蛐把式的规矩,只知胜负,不问输赢。只是回到府邸,余之诚给常爷送过来一只小金元宝,常爷一声不吭,照收不误。
何以世上有这许多顶天立地的男子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名誉财产和终生的前程全押在两只蟋蟀的厮杀上了呢?此中真是让人费解,说是赌博,赌博的游戏有千千万,有文赌、有武赌,文赌的斯斯文文安安静静你一张东风我一张红中地抓来抓去,武赌有赤胸露臂足踏矮凳喝五吆六大喊大叫地掷骰子推牌九押宝,一是靠运气,二是靠智谋,那才是品不尽的赌场乐趣。两只蟋蟀厮杀,说到科学上,是成虫蟋蟀发情期为争夺配偶而进行的一场格斗,其实败的虽然还要仍为鳏夫,胜的也尝不到床第之欢,白让你咬一场,还是撩逗你,撩逗得七窍生烟,又拉上阵去,心想这次倘若得胜自必有美色赏赐了吧,拼杀一场得胜下来,依然装在小罐里熬你的火性。可是有人就是爱看斗,自己没本事斗,没资格斗,便各自捉只虫儿来斗,以此也算是一种心理补偿。余之诚的好养蛐蛐,莫非就是他先父大人的遗传?人家余大将军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叱咤风云,纵横沙场,血肉横飞,不枉为一生豪侠;生了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窝囊,唯一有点武夫气的,只有这个四儿余之诚,还只是斗蛐蛐而已,唉,家道衰败,振兴无望了。
余之诚有志气,胸怀鸿鹄之志,统帅千军万马,成者为王败者贼,他有那份胆量没那份机遇。如今北伐成功了,军阀易帜了,青天白日满地红,吃民国的卖民国的都归顺了民国。北洋英豪除了几个成势占山为王的,摇身一变又被委以省长、司令的要职之外,大部分都解甲归田,不少人寓居天津租界地当了寓公,信佛的信佛,念经的念经,有经商的,有办学的,文人下海,武夫上岸,在中国只有反串的角色最好看。余之诚呢?吃祖辈的产业,他是庶出,沾不上边,轮不到个,余大将军留下的财产由太夫人把持着,嫡出的几个儿子分享,余之诚连骨头都啃不着。经商?没有资本;办学?没有声望;唯一能干的营生,便是养蛐蛐,调教出一只虫王,可以包打天下,虽不似老爹那样显赫于世,至少也能落个气顺。每年几场大战,余之诚是长胜不败,几十年光阴下来,余之诚个人的财势,早压过一街之隔余家花园里的祖辈遗产了。余之诚凭着自己寒微的出身,得了一位异人常爷的辅佐,这养蛐蛐岂不是又好玩又开心又舒畅又实惠了吗?

秋风愈劲,秋日愈深,夜半三更,余之诚走到后院,已经要披上银鼠皮袍了。
这一年,常爷调理出来了一只常胜大将军,有分教:头方如斗,阔项驼背,脚长腿大,项间堆着一层绒绒的黑砂毛,翅有血筋相绊,一对虎牙,色如红花,全身青雾漫罩,放在阳光下细看,通体竟是血红颜色。珍品,上品,上上品,果然是人中的刘邦、项羽、朱元璋。蛐蛐谱所载,宋太祖登极称帝,开国为建隆,时在公元960年,山东鲁王进贡一只,赵匡胤一心治国,不喜玩物,当即吩咐宫人拿走喂鸡去了。三百年后,南宋摇摇欲坠,时在公元1250年,蟋蟀宰相贾似道得一只,由是贾似道视此虫为天神降世,每日以宫女肉身喂养蚊子,以蚊子喂养蜘蛛,再以活蜘蛛喂养常胜大将军,如此便留下了千古的骂名。再五百年,公元1700年,清圣祖在位,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正是康熙四十年,辽金故里异象环生,又有人得到了一只常胜大将军,直杀得汉人一个个俯首称臣。如今,又过去了将近三百年,也不知是华夏大地又要发生什么大乱,余之诚家的蛐蛐把式常爷,也不知从哪里又弄到了一只,真是到了天下要么大兴要么大败的时候了,何以这五百年才出一只的常胜大将军又降世了呢?
据蟋蟀谱所载,这常胜大将军乃胡蜂所变,胡蜂作恶一年,冬蛰未死,第二年再能从土里钻出来,便是蟋蟀常胜大将军了。何以这胡蜂在土里睡了一年就变成了蟋蟀,无从解答,这就和胡蜂何以能钻进土里越冬一样,全是千载难逢的稀罕,没有稀罕便不成其为世界,年年如是岁岁这般,日月岂不就要索然寡味。
自从得了这只常胜大将军,常爷便一连三个月下来,至今未曾上床睡过觉,这只常胜大将军只要在那只五百年的老瓦罐里一动,常爷无论身在什么地方,立时心间便是一沉。说来也忒奇了,世间难道真有这等感应吗?
但是对于常爷来说,此生此世能调理出一只常胜大将军来,己是不枉此生无愧祖先了。为了给常胜大将军选一只罐,常爷费了不知多少心血,他先一只一只罐地选来选去,什么官窑名瓷彩绘描金,直到七宝烧,蟋蟀盆四周镶上了无数的珍珠宝石,常爷连看也不看地扔到了一旁。余之诚明白常爷的心意,他知道凡是那等价值连城的蛐蛐盆,其实是主家摆阔气的,真正的虫王只要一放在里边,立时便变得萎靡不振了。那是公子哥的玩器,抱在主家怀里,显的是个威风,至于里面的蛐蛐,下不得圈,只听见谁的猛虫一叫,立即便抱头鼠窜了。
“常爷,你瞧这个盆如何?”
终于余之诚把一只宋朝官窑烧制的王府盆找出来了,这只盆看着极是古朴,呈褐紫色,圆形,底部有兽足四只,飞边盖,盖上有锦纹阳花,底部有“宣和年制”四个字,盆边还沾着许多泥土,看得出来是件出土的古物。
突然一下,常爷的眼睛亮了,如果常爷愿意说话,此时此际他必会大呼一声之后,再向余之诚说道:“宝物,真是无价的宝物,府上何以还有这样的宝物呢?”
这只蟋蟀盆,足足八百年的历史,余之诚的老爹草莽英雄,家里开宗立族的老古董,只有余大将军老爹喝水的一只水瓢,其余的一切古董玩器,全是余大将军走南闯北从大门大户搜罗来的。那时大船小船不停地往家里运,一箱一箱的,从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到名人字画、古玩玉器,还有一次从南方运来了一只小木箱,木箱也不讲究,普普通通,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缕短毛,极柔极细,又呈嫩黄色,一家老小端详半天认不出是什么宝物,有人说是金丝,金丝也不致于这样珍贵地专放在一只箱里保存呀,有人猜是什么天兽的毛须,普天之下凤有羽龙有鳞,什么毛毛如此值钱呢。猜来猜去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最后还是太夫人见过世面,她一挥手当即对众说道:“什么值钱的宝物呀,这是大门大户的风习,一辈人之中头一个男孩生下来时,要把剃下来的胎发妥善保存,来日待这个顶门立户的弟子百年之后,再把一缕胎毛一起埋下。”呸,余大将军什么东西弄到手都往家里送,再送真的就要送女子的秽物了。
当然,其中还是有用的东西多:这只宋代的蛐蛐盆,不就是一件国宝吗?而且看得出来,还是一件出土的玩器,宋代一位显赫生时爱玩蛐蛐,死了下葬,便把他最喜爱的一只蛐蛐盆放在棺材下边了。一埋近千年,原来烧制时的火性全埋没了,这只蟋蟀盆已是融透了地气,常胜大将军住在这只盆里,就和住在荒郊野外的那座荒冢里一般,明明似鱼儿游在水中。
所向披靡,百战不殆,一路杀来,未及至秋末,余之诚早赢到手十几处房产和无数的金银财宝了。至于主家赢了多少财物,常爷还是一字不问,按照余家的老规矩,无论胜了一场赢多少钱,照例赏给常爷一只金元宝,九钱九。一只金元宝净重一两,一两合十钱,何以要铸成九钱九?图的是九九的大吉,十则为满,盈则溢,满则亏,中国腻歪这个十字。这一年秋季常爷发财,一只常胜大将军给他挣来了后三辈的吃喝。
按道理说,到了这等份儿上,蛐蛐会上便不会再有人跟蛐蛐四爷余之诚叫板骂阵了,无论什么河东的河西的,也无论是什么二郎神霸一方下山虎混江龙,一个个谁也不敢和余之诚的常胜大将军较量了。谁能咬败这只虫中王呀,常胜大将军斗疯了,咬狂了,上得阵去还没等耍开招数早已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看常胜大将军在盆里一副战犹未酣、杀得不过瘾的神态,也让人觉得碰不上对手的英雄,原来最可怜。
从蛐蛐会里抱回来常胜大将军,常爷躺坐在后院的大躺椅上,噗簌噗簌地暗自流下了眼泪儿,恰这时余之诚赶来后院给常爷送元宝,看见常爷的伤心神态,一时弄得懵懵懂懂。
“常爷,有嘛事年底见。”余之诚猜测是常爷嫌赏赐太少,本来么,一次单刀赴会,余之诚少说也赢个十两八两的;小赌注,一千两千大洋,蛐蛐四爷余之诚没有闲时间哄你玩。可是每次只酬谢常爷一只小金元宝,太黑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有什么急用项,常爷只管到账房上去支,老娘有过吩咐的,凡是常爷支钱,无论是多大的数,一律照付。”
在余家府邸,余夫人当家,早以先余夫人吴氏就是太夫人房里的一个丫环,替太夫人掌管体己,代管各房里的日常花销,所以自幼练就成理财的一把好手。如今儿子尽管大了,但他一心只知玩蛐蛐,钱上的事还是余夫人操持。
常爷没有回答余之诚的询问,只心事重重地又叹息一声,然后便引着余之诚走到后院正中的一只木案上,那木案上放着那只宋窑的蛐蛐盆,这只蛐蛐盆里养的就是常胜大将军。
缓缓地,常爷将盆盖掀开,一左一右,常爷和余之诚一齐向盆中望去。
蛐蛐盆里,常胜大将军绷紧了六条腿支棱地立着,一双后腿更是几乎蹬翻了盆底的泥土,看得出来,它全身无限的力量正在期待着迸发。和所有的蛐蛐不一样,别的蛐蛐在盆里罐里闷了一天或是一夜时间,忽然盆盖被人掀开,突发的光亮铺天盖地充满整个空间,再加上一股新鲜的空气扑入。所有的蛐蛐都要为之一振,一个个都要兴奋得跳跳蹦蹦,更有卑贱者辈还会振动一双翅膀嘟嘟地鸣唱起来,一种媚态令人生厌。只有常胜大将军不同,它对于阳光和新鲜空气似是毫无感觉,盆盖掀开,它一动不动,尾向盆中,头顶着盆壁,一对虎牙龇开,似是在向主家询问,这次你又送来一只什么样的脓包,沙场无敌手,枉为虫王也!
余之诚明白了,他也陪着常爷叹息了一声。
“虫性便是人性。”沉吟了片刻,余之诚对常爷感慨地说着,“人生在世,百战不殆,称雄天下的人,其实最是可怜;横行天下,所向披靡,为所欲为,说一不二,遍天下没有对手,是个喘气的就得服服帖帖地听他辖制,他一皱眉,便是人头落地,他一动怒,便是血洗城池,世上的人一听说他的名字便不寒而栗,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他可以指鹿为马,他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方的说成圆的,他想要什么,立即便能得到什么,想要月亮,不敢给星星,想要嫦娥,不敢给西施,终日泡在甜言蜜语之中,你道这种人心里想什么?怕他的人都以为他得意,其实他自己觉着活得不带劲。”余之诚说得头头是道,常爷也连连点头。“就拿我说吧,”余之诚又接着往下说,“我喜好蛐蛐,小时候一年盼秋天,到了秋天盼老娘带上自己回乡下姥姥家,到了姥姥家盼跟表兄弟结伴去地里捉蛐蛐,捉到个好蛐蛐又盼着早点回城来找人斗。可是现在呢?不等秋风起,一百名童子早有人给招募齐了,不等我过问,成千的蛐蛐早送到府里来了,有时我都觉得不带劲,恨不能自己亲自下荒地再去捉一只。到了蛐蛐会,赴局,头一场,看得高兴,不知是输是赢,蛐蛐在圈里斗,我在圈外攥得拳头咯吧咯吧响,可是几局下来,场场都是我胜,没精神了,懒得看了,懒得去了,有时见对方下赌注,我都嫌麻烦,走这个过场干什么呢?索性你们把这些钱财房产乖乖地送到咱余家大院里来算了,多清爽多省事。正儿八经地将常胜大将军下了圈,还没咬上一个回合,对方死了,肚儿朝天了,莫说是常胜大将军,就是我都恨不能跳到圈里把那个无能之辈踢起来再咬上一口,没那份本事你别上阵呀,上阵来交不上手,你这不是撩人的火吗?可怜呀,可怜,我的常胜大将军。”
余之诚一番叹谓,宋窑老盆里的常胜大将军自然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它却一直一动不动地头顶着盆壁立着,那样子不像是一只活虫,像是一只蟋蟀的标本,像是一具干尸,像是一只期待着扑食的猛虎,像是一条期待着搏击波浪的蛟龙,像是一声期待暴响的惊雷,像是一座期待爆发的火山,常胜大将军,只要它一蹬后腿,这只宋窑老盆便立即会被它撞得粉粉碎。
无可奈何,常爷只得无精打采地将盆盖扣上,深深地叹息一声,看看后院中确实没有其他人,常爷这才向余之诚问道:“之诚记得前年的那只天牛吗?”
说来也是蹊跷,华夏礼仪之邦,一切总是君臣父子主仆等级森严,臣子效忠君王,儿子孝顺父亲,仆人服从主子;可是偏偏一到了这蛐蛐道上,或者说得雅些,是在这吟蛩谱系,一切的规矩礼法便全被颠倒过来了,君臣父子不提,只在这主仆之间,主子要称把式为爷,而把式却直呼主子的名号,有时还叫乳名:“二梆子,明日带上这只去斗。”明明是奴欺主。
只有余之诚习惯,本来么,常爷初来余府做蛐蛐把式的时候,余之诚还被举家上下人等称之为是“四儿”呢,两个字合成一个音,拖着长长的儿音,听着就不尊贵。如今余之诚三十多岁了,常爷再叫他“四儿”不合适了,这才直呼他的大名,之诚。
“怎么不记得呢?”余之诚勾起了伤心事,目光中罩上了一层乌云,“那也是长胜不败的虫王,只剩明日一局,蛐蛐会就要封局了,一连咬了几十局,天下无敌,谁料第二天掀开盆盖一看,死了,是自己在盆里撞死的,这虫性也和人性一样,光收拾手下败将,它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儿硬就往哪儿撞了。”
只是,如今的常胜大将军也是只剩下最后一局了……
前面说过,按照常理,常胜大将军到了这个份儿上,是不该再有人敢出来叫阵了,由它稳操今年虫王胜券,待到立冬之日一到,寿终正寝之后,好生发丧它一场也就是了。
但是偏偏一张帖子送到余家府邸:“余之诚大人台鉴,秋日愈深,战事渐息,胜负成败,已见分明,惟不才杨来春以一员朱砂虎誓与余之诚大人之常胜大将军一决雌雄,并以黄金二十两布局设阵,为此恭候屈尊光临。”明明是叫阵,不去,就要乖乖地派人给对方送去二十两黄金,这叫规矩板眼。既不敢应阵,又不送谢礼,那是耍赖,从今后休想再在蛐蛐会上露面,连市井胡同里的童子都不屑于和你斗蛐蛐,三尾巴腔子“母”,嘛难听数落你嘛,栽了。
杨来春是个什么人物?他怎么就敢来老虎嘴里拔这颗牙?他又有多大的财势?哪里来的二十两黄金下赌注?他哪里来的这么大胆量?
杨来春,一介草民而已。天津卫有八大家,杨家算是一家,但姓杨的人多了,人家那有名望的杨家祖辈上吃俸禄,这个杨来春的杨家,祖辈上卖菜。卖菜的人家怎么出了个玩蛐蛐的后辈?此中没什么奥秘,蛐蛐吃蜘蛛,每天早晨要餐露水,而且是落在嫩草叶尖上的那滴露珠。杨来春的老爹早晨寅时进城卖菜,天亮前在菜园里下菜的时候,小来春在田边上捉蜘蛛割嫩草,父子两个都上足了货,再一个挑担,一个挎篮地往城里走,杨来春的老爹沿街叫卖青菜萝卜,杨来春挨门挨户去送嫩草露珠活蜘蛛。给蛐蛐送食的人免不了会喜爱上蛐蛐,几年光阴,待到杨来春过了而立之年,在天津卫养蛐蛐玩蛐蛐的爷们儿之中,早已是声名显赫了。
杨来春苦孩子出身,他调理出来的蛐蛐全是自己捉来的,他没有本钱每年下山东走包头,稍微有个价钱的蛐蛐,他也买不起。但是杨来春会调理,这几年他很是调理出了几员名将。不过杨来春不似余之诚,每年必在蛐蛐会上坐镇,天不怕地不怕,谁不服气和谁来;人家杨来春自在,调理出来了骁勇大将,今年就出来搀和搀和,没调理出来名堂,就整整一年不露面,蛐蛐会上也没人指名道姓地给他下帖子,更没有人等他下局定虫王,杨来春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俗称是个“油子”。
但是,蛐蛐会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类油子,他们时来时不来,今年冒出个张三,明年又冒出来一个李四,老世家全不知他们的底细,进的是哪路货?调理的是哪套路数?谁的徒弟?什么把式?一概不知。也许就是蒙世,人模狗样地怀里揣个盆儿罐儿地来了,看着有利可图,瞅冷子叫阵下圈,三下两下,被人家咬败了。输个十元八元,从此销声匿迹,一猛子说不定几年看不见他的影子。也有的能招架几局,但没有后劲,赌注大了,大局快定了,他们也就退避三舍了,没那么大财势,赢得起输不起,天生是赚小钱的货色,成不了大气候。至于似杨来春那样,一路青云能够叫阵要争虫王宝座的,也是五百年出一个,天下奇闻了。
杨来春,一介市井闲散,哪里来的二十两黄金敢和余之诚叫阵?倘若这二十两黄金是他自己的,他早用它置买家产、开布店、贩米粮,再不必终日挟着蛐蛐盆低三下四地在蛐蛐会里吃残羹剩饭了;倘若这二十两黄金不是他的,他又哪里有胆量借来孤注一掷,何况还是准输不赢,二十两黄金白送给了余之诚,日后他又该如何偿还?也许,说不定这个杨来春不过是个替身,他背后受高人操纵,让他赌就赌,是输是赢由主家承担。不过也有另一种“码密”,一个平民百姓得了一只猛虫,向他买他不肯出手,那便合伙下局,一局多少赌注,输赢两家或四六、或三七地分成,一只蛐蛐发两户人家。
且不问杨来春是个什么人物,又是个什么背景吧,眼睁睁他是向余之诚叫阵了,而且是向余之诚百战百胜的常胜大将军叫阵了。

“之诚,‘崴’了。”
当当当,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常爷把余之诚从睡梦中叫醒,余之诚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未及披衣就往院里跑,活像是前院失火,更赛过老娘归天。
常爷会遇到什么“崴泥”的事呢?不外就是蛐蛐,凭着一种直觉、余之诚已经猜测到这件崴泥的事就出在常胜大将军身上,昨日晚上就见它头顶着盆壁,大有撞盆之势,说不定此时它早已悲夫壮夫地“风萧萧兮易水寒”了。走进院来,常爷连个招呼也不打,返身引着余之诚就往后院走,才跨进后院回廊,便听见一阵“嘟嘟”的躁叫!是常胜大将军,它正在盆里发疯呢。
余之诚先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为常胜大将军依然健在感到欣慰,但一听常胜大将军的躁叫,余之诚心中又是一沉,天躁有雨,人躁有灾,这虫躁,便是有祸了。听着常胜大将军发疯般地躁叫,说得准确些是吼叫,令人感到无地自容,何以这天下就没有把一只能与常胜大将军对阵的豪杰造就出来?既然没有造就出强者,何以还偏先有了一个强中强?常胜大将军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它已是在骂天骂地骂父骂母骂自己了。
随着常爷,余之诚来到跨院正中的大案上,好大的一只宋窑老盆,盆盖掀开,西沉的月光下,常胜大将军立在盆的中央,振翅吼叫,看它全身绷得紧紧的每一条腿,看它一对触须早立起来如同一双钢条,不难估料,只要它再一发疯,当地一声,常胜大将军就要以一死谢天下了。
“常爷要想个办法呀!”余之诚可怜巴巴地向着常爷央求着。
常爷何以会不想办法呢?你看就在这张大案上,宋窑老盆旁边还放着一只大盆,但这只蛐蛐盆里空空荡荡,倒是在蛐蛐盆外躺着一只死蛐蛐,肚子朝天,身子已是僵了。
“这不是那只青龙吗?”余之诚走在路上未必能认出混在人海里的亲手足兄弟,但每年他养的这些蛐蛐,至少其中的几位名家勇将,他都能叫上名来,认出样儿来。
“一个月之前,我拿青龙调教常胜大将军。”常爷把僵直的死青龙托在手心里,对余之诚说,“论个头,牙口,精神头,青龙和常胜大将军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料想上得阵去只几个回合,青龙的一条大腿便被常胜大将军咬了下来。”
对于那场厮杀,余之诚记忆犹新,那一天下晌,他两个人把童子们全撵出后院,一人手里使着一根芡子,分别撩逗常胜大将军和青龙,两只虫下到圈里,你来我往,张牙舞爪,看得余之诚全身血液沸腾,眼看着常胜大将军咬住了青龙的一条后腿,余之诚五根手指也掐住了自己的大腿,一道黑光闪过,青龙被常胜大将军从盆里高高地扔出来,余之诚心疼地张开双手去接,突然间几滴鲜血从余之诚指甲上滴了下来。莫非蛐蛐断腿也要流血吗?不是,是余之诚观阵时暗自使劲,不知不觉中把自己腿上的皮肤抓破了。
青龙败下阵来之后,常爷没有将它扔了去喂鸡,他反而将青龙恭恭敬敬地放到盆里,沐浴,净身……这倒又有个分教了,蛐蛐赴会,无论胜负,下得阵来都要有一番安抚,胜要沐浴,败要治伤,此时最忌下食,万不可似养狗,稍有作为,便要立即赏赐有加。蟋蟀者,豪杰者也,人好斗,争名夺利,蟋蟀不知有名不知有利,其好斗乃绝对英雄豪气也,下阵后立即喂食,拿咱爷们儿儿戏了,下次再上阵,必是吊儿郎当。胜者沐浴,井水净器,以手搅之,使水旋转不已,此时置虫水中,任其娇跳,类若巴黎汽车拉力赛胜者之喷香槟酒,得意非凡,礼仪隆重,拿哥们儿当人,下次更为卖命。败者沐浴医伤,即取童便清水,和匀,以水槽盛之,提虫后腿,倒置槽中,须臾提出,再以清水洗净,后以青草研汁敷于伤处,重放盆中,以光荣负伤挂彩待之,待复出,便一亡命徒也。
把青龙放在一只盆里,放在一个阴凉处,整整三十天,常爷没有理它,每日只让童子给他吃青豆瓣,连一点荤腥油水也摸不着。虫儿有灵,它自知凭自己一员勇将何以受此冷落,心中便最是仇恨难消,养精蓄锐,它早盼着再重新披挂上阵复仇雪耻了。
将青龙扔在一旁,常爷心里可总想着它,虫也,人也,越是败将,越是狠毒,背水一战,哀兵必胜,孤注一掷,破罐破摔,讲的全是反败为胜的个中奥秘。留下一只青龙,倒不是指望它来日去打天下;卷土重来,大多是有前劲没后劲的猛夫,只有前三脚的凶悍,没有厮杀较量的功力。留下青龙来,只有一个用场,来日有了虫王,于它百战百胜之日,于它不可一世之时,青龙放出来煞一下它的威风,好让它心中也有不得志时,再上阵,不敢轻敌。
狂躁的猛虫是不能上阵的,与杨来春下局的日子越近,常爷的心里越是没底儿。你想想呀,那杨来春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不会把二十两黄金往海里扔,更是不会拿自己当鸡蛋往石头上碰的。杨来春选定今年蛐蛐会最后一局和常胜大将军叫阵,要的就是你骄傲必败的最后结局,想那杨来春必是将他的猛士胜胜负负地调教到了极好的关节,只等着你一路杀来过五关斩六将的豪杰夜走麦城。此计最奸最毒,依然是虫性者人性也,当你无法战胜对手的时候,你就宁肯光哄着他宠着他依着他,一直要到他发疯的时候你再收拾他,那就比捉只虫儿还要轻易。
已是夜半三更,常胜大将军又在躁叫了,一声声撕心裂腑,躁得常爷都要蹦起来撞墙。搓着一双手掌,常爷围着宋窑老盆绕了几十个圈儿,唉呀,忽然灵机一动,我何不将那只青龙请来煞一煞常胜大将军的威风?一个月前,青龙与常胜大将军对阵,几个回合被常胜大将军抛出圈来,至今在个小罐罐里不得志地已是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了,放它出来,如同放猛虎下山,凭它一股豪气,只要上得阵去先把常胜大将军顶个跟斗,然后便“抬”出来,扔去喂鸡,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时。
不容分说,常爷立即走到后院墙脚处,俯身将一只小罐儿取来,罐儿里“当”地一声,震得常爷手腕颠了一下,好,青龙已是感应到自己报仇雪耻的时刻到了。托着小罐儿放到宋窑老盆旁边,常爷手持芡子,先触青龙触须,青龙立即弓腿缩背,作好了迎敌的准备,然后再打开宋窑老盆,用芡子触一下常胜大将军的尾部,有分教,这明明是下偏手,激青龙之勇,而灭常胜大将军之志,常胜大将军不理睬,仍头顶着盆壁静立。随后常爷再用芡子去撩逗青龙,激得青龙怒不可遏,然后将手指下到罐儿里“抬”出青龙,迎面放在常胜大将军盆中。常胜大将军似无觉察,青龙已是杀气腾腾,振翅,躁叫,先退一步,再将触须立起,缩紧身子,跃起,猛然向常胜大将军扑去。谁料,就在青龙以万夫莫挡之势冲将上来的时候,常胜大将军分开一对牙钳,只一口便死死地咬住了青龙的项部,随之,常胜大将军将青龙用力地抡起来,猛猛地向盆壁砸去。常爷见状不好,才要伸下手指抢救青龙,谁想此时那常胜大将军早一个甩头便将青龙抛了出来,青龙落在盆外的案子上,动也不动,已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常胜大将军咬死了。
“唉!”常爷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偏你命里注定要落个粉身碎骨呀!”常爷不是惋惜青龙,常爷是为常胜大将军担忧。本来,落到这个结局,常胜大将军便可称王了,天津卫各处蛐蛐会封局,有身份的爷们儿出来大宴庆祝,彼此杀了一个秋天有输有赢,最后封局再言归于好,约定明年再战,此时虫王的主家受众人贺拜,虫王也最后再受人瞻仰赞叹一番之后,众人散去,或
经商或读书或念佛或赴沙场各奔前程。只虫王主家自己去忙着为他的虫王定制纯金小棺材一只,因为无须多日,他的虫王便要寿终正寝了,那时他不好生发丧虫王,明年便无颜再见七十二沽老少爷们儿了。
只是,常胜大将军,常胜大将军呀,你还未到称王的时候,最后一搏,明明是凶多吉少,天津卫俗话,见好就收,于此,你是不能了。
“唉!”看看青龙的尸身,听过常爷的叙述,余之诚也随之叹息一声,“哪里会有不败的豪杰?唯能于最后得胜者,才可独享尊荣,常胜大将军呀,你是因英雄气盛才自取身败下场的。”余之诚和常爷都已意识到,常胜大将军是必然以失败而自取灭亡了,一只猛虫,终生无敌,百战百胜,则最终必气死,躁死狂死。弱者之能制服强者,则就是这物极必反的道理。无可奈何,余之诚已是没有回天之术了,听天由命,那就等着输吧。
二十两黄金,对于余之诚说来算不得什么大赌注,只是今年未能津门称雄,余之诚实在太窝囊了,虫王的尊荣已是独享多年了,明明是煞我余之诚的威风,说不好从此一蹶不振。有很多玩蛐蛐的大户,就是于发旺之时突然急转直下,最后竟落到流落街头的地步的。
心中聚着一团郁闷,余之诚不愿再回房睡觉,信步走出跨院,信步走过回廊,又信步走过前院,走出大门,他已经来到自家府邸院外,来到他家院后的河边上了。
新月西沉,天地一片混沌,曙色未醒,阵阵秋风颇让人感到一阵凄凉。看看河道,涟漪微起,潺潺的河水流得无声;看看河畔的树林,树影婆娑,反显得更是宁静。再看看远处的朦胧天色,余之诚似看见了那茫茫苍穹下面的余家花园,想起大权独揽的太夫人,想起了三个不可一世的哥哥,又想起了那院中上上下下各色人等对自己的歧视目光。没有谁拿自己当人,把自己和自己的生母扔到一个宅院里,从来就没有人过问过余家四少爷是读书还是做官,每年只允许在春节时让自己进府给太夫人请安,平时连那院子都进不得的。生为七尺须眉,当有男子气概,自己虽不能做刻苦攻读的学子,也不知发迹暴富的诀窍,幸好老天爷造了一种虫儿,还给了余之诚一条奋发的道路,几年时间小有施展,只待有上三年五载,说不定余之诚也能成个人物,到那时余家花园便会来人请自己进府共享余家子孙的荣华富贵去了。
只是,谁料,世上没有如此好捡的便宜,眼看着,今年就要“栽”在一个叫杨来春的市井无赖手里了,从此一败涂地,只怕日后自己连姓余的资格也没有了。
左思右想,眼窝一阵发酸,不觉间泪珠竟然涌了出来,恰这时一阵寒风袭来,余之诚打了一个冷战,裹紧衣服,眨眨眼睛,突然,余之诚被河畔上的奇异景象吓呆了。
一片灰暗之中,河岸边明明有一个人影在走动,缩着肩膀,抱着胳膊,低垂着头,肩膀还在一动一动地抽泣。作贼?不像,这人影并不四处张望,好像不是躲避官家的缉捕;渡河?也不像,此时此际河道里没有一条渡船,看他又不带焦急神态,似也不是忙着有什么事情要做。那么,这个人在河边要做什么呢?余之诚站在高处观望,这个人缓缓地走了一段路,停住,万般痛苦地用力顿足,急转身回来,匆匆地又往回跑,跑了没有几步,又停住,摇头叹息,举头望天,抽泣,捶胸,似是无声地号啕……跳河!余之诚心中一震,河岸边的这个人要投河寻短见,他已是轻生自弃了。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余之诚拔腿便向河岸跑去,救人要紧,人命关天,绝不能眼望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站住,
你站住,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你不可自践呀!”大声喊着,余之诚就向河畔跑下去。谁料河边上的那个黑影突然发现有人跑来,他竟于犹豫之中下了决心,返身便向大河投去。灰暗之中,只见一个人影跃进,双臂伸开,咕咚一声便激起一阵水花。“救人呀!”余之诚一阵风跑下堤来,俯身从河边的烂泥里把那个要投河的男子拉了上来。也是那个男子投河心切,他离着河道好远就起身跳跃,只一双鞋子甩到河里,身子却摔在了河边的泥塘里。
“这位君子,有什么为难的事,先和我回家歇息再说,无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难事,啊,啊,你是,你是……”余之诚一面搀扶这个投河的男子,一面为这个男子拭去脸上的烂泥,一点一点,那个男子显露出了面容,余之诚望着大吃一惊,立即他便喊了一声:“大哥,你这是怎么啦?”
…………
“四弟,我没法活啦!”
余之忠冲着余之诚唤了一声四弟,吓得余之诚险些没瘫在地上;自从余之诚以无可辩驳的存在降生人间,而且又堂哉皇哉地姓了余,并在三个哥哥的后面排在第四的位置以来,大哥余之忠就从来没承认过他是一个“弟”。面对面说话,总是“喂,喂”地称着,活赛是对待佣人小子,“喂,我说,那东西不是你摸的。”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许余之诚摸。实在不能不有个称呼了,“四儿”,长长地一个尾音,连老四的名分都挨不上,道理很简单,在余之忠的眼里,余之诚压根儿不算是余家的人。
但是如今,顶门立户的余家大爷却要投河了,而且也是老天故意捉弄,将大爷余之忠从河床里拖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平日看不上眼儿的“四儿”,真是糟践人。
“大哥如此拂袖而去,究竟是殉国呀,还是殉职?”余之诚不敢直问大哥何以沦落到投河自尽的地步,嫖娼?赌博?都欠体面。堂堂余姓后辈,即使跳河投缳,也只是殉国殉职的悲壮英烈。只是殉国呢?时刻不对,大清国早完了,二十年后再有人出来为大清国殉身,于情于理都不太通,为当今的民国自殉,民国好好的,还不到殉的时候。那么殉职,带兵打仗,落荒而逃,丢失城池,街亭失守?他余之忠没有这份差事呀。殉什么呢?殉情?余之忠只知有色,不知有情,殉它个屁!
“我,我。”余之忠说着,双手在胸间猛烈地捶打,“四弟,我,我让蛐蛐给害了!”终于,余之忠才道出了自己活不下去的原因。
“啊!”这下,余之诚真瘫在地上了,幸亏地上有个矮凳,他一屁股便坐在了小凳儿上,“大哥何以有此雅兴?”余之诚还是恭维着余之忠,不敢询问大哥怎么上了这份鬼当。
“嗐,我哪里会玩蛐蛐呀!”余之忠平静一下心情,一五一十地向余之诚讲述着事件原委,“我下不起那份精神,我也没那些时间,可是我每年都要在蛐蛐会里得个十万八万,我有大花销呀。”
“明白,明白。”余之诚连连点头,他知道大哥与父亲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父亲讨生母为妾,立为十二房;大哥比父亲加一倍,四十岁才过,已经立了二十四房,当然中间的许多房打发了。但大哥不比父亲,父亲打发婢妾,只消一个开拔了事,带兵转移,一走拉倒,大哥没有兵权,且又赶上了平等共和,要想打发一个女子,必得律师法院地折腾一番,余家大院的一大半财产,就是如此被大哥打发掉的,你说他这一笔一笔花销去哪里讨呀?!
“自己不喂养,不调理蛐蛐,我就买。”余之忠向他的四弟说着。 “明白,明白,我全明白了。”余之诚忙点头回答,有这么一说,这叫买虎逞威,看准一只虫王,一路上看它横扫千军,最后到决战之时,出一笔重金买下来,三几场拼杀,分雌雄定胜负,不仅把买虫王的钱捞了回来,还能发一笔大财,这比起自己喂养,自己调理来,可是又省力、又发财的美事呀!
“今年,我买了一只混世魔王,四十两黄金呀,从入秋下局,它就一次也没败过……”余之忠抖擞着一双手掌,痛苦万般地说着。
“最后一局……”余之诚从矮凳上半站起身子,昂头向余之忠询问。
“败了。”余之忠沮丧地回答。
“虫呢?”余之诚一把抓住大哥的手问。
“还在我怀里。”余之忠撕开衣襟掏着。
“给我!”活像是发疯一般,余之诚从余之忠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儿,立时他的眼里闪出两道光芒,紧紧地将小蛐蛐罐举在胸前,余之诚返身便向院里跑去,一面跑着他还一面大声喊叫:“常爷,常爷,天不灭我,吉星高照呀!”

依照惯例,今年天津卫最后一局蛐蛐会,仍然设在天后宫大街的一山堂,天后宫大街中央是娘娘庙,也就是中国男女共同的母亲妈祖的佛堂,通往娘娘庙的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一年三百六十天不散的庙会,丝绸皮货,金银细软,土特产品,川贵药材,直到煎饼馃子锅巴菜高家少爷的冰糖葫芦、石头门坎大素包,应有尽有。一山堂每年深秋的一场蛐蛐决斗,从一个月之前就挂出幌子,一方四尺见方白布,上面用红布缝上一个大字:“王”,大旗下面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两只虫王的名号,还写着两只虫王各自的战绩。幌子一经挂出,天津卫的八方居民便开始往一山堂云集,你说这个胜,他说那个强,于是一山堂主人便于众人间穿针引线,赌注随意,多至百八十两少至三角两角,反正是赌胜负,赌一赔一;再赌斗局,你赌三局之中前两局胜,他赌三局之中前后两局胜,再有的赌第一局败,然后转败为胜,后二局连胜,如是,赌一赔五;再细分教,赌回合,赌结局,越分越有讲究,最高者是赌一得百,万一被蒙上,那是要发大财的。
一山堂者,取一山不留二虎之谓也,无论两只虫王各自如何不可一世,既然下到圈里,两相厮杀,最后必是一胜一败,平分秋色的事于人世可有于虫中绝无。打到半路上一琢磨不划算,握手言和,咱两家别给人家瞧笑话了,除了智力最发达的人之外,斗牛、斗鸡、斗鹅、斗虫,都不会出现这种结局。
早在双方虫主赴会的前三天,一山堂便打扫得一尘不染,而且用兰香整整熏了三天,堂厅之内已是一片幽香,再加上楠木大雕花案,双方主家的大楠木座椅,一山堂主人决斗评判的太师椅,还有无数观众赌家的梨木座椅,堂厅之内更是一股陈年木器味道,令人心旷神怡。而且一山堂的规矩,进得堂来,不许吐痰,不许咳嗽,不许抽鼻子,不许打喷嚏,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不许走动,胜家不许喝彩,败家不许叹息,反正这么说吧,除了眨眼喘气之外,堂厅里的人,谁也不许发出一丝声音。
一山堂宽敞的大堂厅里,疏疏朗朗地坐满了百十位赌客观众。带住,一山堂每年虫王决战,下赌的人成千上万,何以堂厅之内只坐着百十人?不必大惊小怪,下赌的人多着呢,赌个百八十元的也想挤进来看个热闹,你有那份闲情,人家还没功夫侍候呢。一山堂老规矩,赌注在一两黄金以下的,不得观阵,人山人海只在大门外聚着,专门有一位执事唱战,“对芡!”是说双方虫主开始撩逗蛐蛐了,“下圈!”是说两只虫王放到一只盆里了,“动须”,“跷翅”,“对牙”……报告的是战局变幻,执事唱一声,众人“啊”地惊呼一声,每一点点变化,都牵动着万千人的心。
百十名赌客观众坐定须臾,一山堂主人出场了,这位一山堂主人年在八十以上,但却鹤发童颜,着布衣布袜布鞋,面色平和,无喜无怒无怨无恨,目不斜视,挺胸直背,看着就令人崇敬,一副中国老者主持公道的神态。一山堂主人坐定,似坐禅,似入静,须臾,两位虫主,并双方把式从南北两侧走进堂来。
又要带住,看来这一山堂的大堂厅不是东房便是西房了?正是,蛐蛐会大厅,不能设在南房、北房,设在南北方向的堂厅,双方虫主则要分别从东西两侧入厅,从东方入厅,自然吉祥,日出扶桑;从西侧入厅,忌讳,中国人祖祖辈辈把西边看作是阴曹地府,无论是到西方去,还是从西方来,都不会有好结局。
今天,余之诚是带着常爷从北边进到堂厅来的,余之诚双手捧着宋窑老盆,蛐蛐会规矩,无论是什么皇亲贵胄,哪怕你是当今万岁,来斗蛐蛐,也得自己抱着蛐蛐盆,防的是你输了不认账。这就和死了老爹,无论多金贵、多体面的人物都得亲自戴孝帽子一样,雇个人来代劳,死了的老爹可以不认,老爹留下的地契不可不要。
余之诚走到案前,将蛐蛐盆放在案上,就近坐在一张大椅子上,随后常爷走过来,高高地一扬胳膊,长长的衣袖褪下来,露出了青筋累累的胳膊和一只带着四只大戒指的手掌,手指间掐着一把“芡”子,他要下芡儿了。 对方杨来春,干巴人,穿着并不考究,更是自己抱着盆,将盆放在案上,抬左手将右胳膊衣袖挽起来,拾起一只“芡”子,他也准备撩逗蛐蛐了。原来这个杨来春既是虫主,又是把式。蛐蛐会里最毒不过这种死光棍,虫子一只,人命一条,一股脑地就全交待在这儿了。
一山堂主人稍稍起身,向双方老盆望望,抬手唤来执事,将两只虫王“定对”,先比头,次比腿,兼比色,再比丝,用戥子称过体重,察看了牙齿,证明不是钢牙,又验明翅下没有隐藏暗器,不致于像人间那样,仇人相见明打不是“个儿”,便暗中下黑手,专找要命的地方踢,虫儿到底光明磊落,胜也胜在明处,败也败得明白,不似人间那样,不见有什么真功夫,人家便胜了,明觉着咱极强,胡里胡涂地就被对方给玩败了,输了也窝囊。
“定对”妥切无误,执事退出,堂厅里已是静得不光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心跳声,那是连人们血脉里血液的流动声都能听出来了。人,生而好观斗,两强相遇,斗鸡,叽叽咯咯,其势太凶,其状太惨,满天鸡毛飘飞,四周血渍斑斑,令人毛骨悚然;斗牛,其景也壮,其搏也狠,但牛能耕田,每日多少斤青草黑豆地喂养,真若因戏斗而死,主家舍不得,且牛也体大,天津城里拉来两头公牛,实在还找不到一处令其相斗的旷野空地。两虎相斗据说最壮观,最好看,最过瘾,你有那份胆量吗?况且万一两只恶虎于相互厮杀之前先共同约定将这伙看热闹的好事之徒先吃下肚去,然后彼此再分胜负,你道咱生为人也不是白让两只野兽给耍了吗?所以,中国人选定斗蛐蛐下赌观阵,实在是最最聪明不过的事了,人也,万物之灵欤!
坐在太师椅上,余之诚心地平静,就在他五步之遥,常爷开始下“芡”,一根长芡在手,常爷要大显神通了。 蛐蛐把式的成色品位,全在这“芡”上的功夫,会下芡,弱者能够战胜强者,不善使芡,英雄能变成脓包。蛐蛐把式下芡勾斗,犹如孙子用兵,诸葛施计,那是有一番天分在的,而且练习使芡,各家蛐蛐把式各有传授,全是秘而不宣的绝活。“持芡先提丹田气,把芡神仙使巧力;下芡犹如船使舵,勾芡诸葛施妙计”,你瞧,这蛐蛐把式的用芡,可比安邦治国还要复杂不知多少倍呢。
说到使芡,常爷在天津卫首屈一指,往明白浅显之处说吧,一根芡长六寸,下面系着一寸半长的细芡草,用厚厚的双层黑布蒙上常爷的眼睛,再领着常爷在院里打一百个窝窝旋儿,停下脚步,领着常爷的手下芡触蛐蛐,当即,常爷能给你说出这只蛐蛐的形状、体重,什么头,什么项背,什么腿,什么翅,什么牙口,什么触须。解下蒙眼的黑布,倘若有半丝半毫的差错,常爷跪在地上给你磕头拜师。
常爷怎么练就的这一手绝活?家传?不是,他爹老子河坝上扛活的,一辈子没玩过蛐蛐。师承?不是,常爷单枪匹马侍候着余之诚,从来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师傅。与生俱来的?难说,常爷的右手,手指比普通人灵活得多,普通人活动手指,无论多么灵活轻快,别人看着总是五根手指,常爷活动手指,天花乱坠,耍得只见一团闪光,活赛是几十根手指在飞旋,令人眼花缭乱。怎么练就的这份本领,不是说过的吗,常爷一只手掌,除了大拇指之外,每个手指上戴着一只五钱重的戒指,而且一年三百六十天,常爷的右手缩在袖里蠕动,夜里睡觉,被窝里手指也在活动。如何活动?天机不可泄露,连余之诚都说不清楚。
杨来春久经沙场,他胸有成竹地高悬肘,低下芡,技法娴熟,似画伯泼墨,似书家挥毫,提、掺、点、诱、抹、挽、挑、带、兜,一套全活用到了家,他盆中的蛐蛐早被撩逗得似上阵的猛士,下山的猛虎,激浪的蛟龙,争夺食物的蝼蚁,争当县令的大学士,那是不杀个你死我活不会善罢甘休的。杨来春抬头望望一山堂主人,一山堂主人平平举起双手,手掌心对着手掌心一拢,下圈!一山堂里的虫主、看客,一个个的头发全竖立起来了。
大堂之内,静得似死了一般,圈里的虫王动一下须,声音便震得似响起惊雷,百多人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窝里暴出来,一道道目光全聚在决斗场中,那里一对虫王正在交锋。
常胜大将军,今天出奇的骁勇,一反常态,它今天居然尾部向着圈壁,头部向着盆中,明明是一副豁命的亡命徒神态。杨来春暗中一震,不觉间咬紧了牙关,咯吧一声音响,随着圈内常胜大将军的一口狠咬,杨来春一伸脖子,他早把一颗被自己咬碎的牙齿,连同鲜血,用力地咽下肚里去了。
…………
“不可能!”直到杨来春的猛虫被常胜大将军咬得肚皮朝天,僵直地死在了圈里,杨来春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失败;他一双拳头握得骨节咯咯响,当地一声砸下来,正砸在自己的蛐蛐老盆上,哗地又是一声,那只蛐蛐老盆已被砸得粉粉碎,而拳间的鲜血正在滴滴地往下流。
如果说头一局,杨来春的猛虫还招架了些时,那么常胜大将军在第一局取胜之后,第二局一对阵,便对杨来春的猛虫发下了一连串的攻击,先是抡了个跟斗,再咬紧项颈,抛起来,跌下去,狠狠地一对钳牙勒到对方的头颅里,再一个翻跳,杨来春的猛虫便再也不动弹了。
“不可能!”杨来春又是一声大吼,他一双脚狠狠地在地面上顿着,震得满堂厅里的椅子案子哗哗作响。 一声不吭,一山堂主人起身而去,剩下主家和看客们的输赢,就由执事们清理去了。
杨来春泪流满面,手扶着墙壁,拖着瘫软的身子往外挨,“完了,完了,全完了!”好不容易挨到院来,杨来春一屁股跌坐在一山堂门外的石头门墩上。大丈夫输得起赢得起,响当当一条好汉,但杨来春没有这份气节,胜了,小人得志,家门口子喝五吆六;败了,立时就孙子,横躺在地上耍赖,不怕寒碜。
余之诚趾高气扬,苍天成全,本来常胜大将军的气数尽了,谁料大哥余之忠的一条败将单条虎,瞅冷子送进常胜大将军的宋窑老盆里,还没容常胜大将军看清对手,上来打个措手不及,单条虎把常胜大将军顶了个大跟斗,常胜大将军跳身起来再想拼杀,常爷把单条虎从盆里抬出来,狠狠地扔在地上,一抬脚,把那个亡命徒踩成了一堆泥。要煞常胜大将军的威风,常爷费煞苦心没有找到强手,今天半路上杀出来个程咬金,一头顶在常胜大将军身上,摔倒的是虫,心疼的是常爷,一辈子没吃过这种窝囊气,你想他能不把单条虎踩死吗?
常胜大将军吃了窝心拳,横下心来报仇,只是对手不见了,随之盆盖合上,等呀等呀,终于等到对手出现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虫儿又不知道此次杨来春的猛虫不是昨日咬它的那只单条虎,疯了,有谁跟谁来,常胜大将军的威风又来了。
胜了这最后一局,常胜大将军做了天津虫王,功成名就,常爷将它放进一只金笼里,说是奉养,其实是等死去了。余之诚加倍赏了常爷两只金元宝。他自己得了多少?不知道,明的赌注是杨来春的二十两黄金,暗中,一山堂主人分给了余之诚三成的赚头。“码密”还有多少?外人不得而知。反正凭着这几笔进项,余之诚将大哥余之忠买猛虫的五十两黄金的债还上了,那原是用余家花园房地契作的抵押,还有几笔蛐蛐会欠下的赌债,共六十两,也还清了。唯有大哥余之忠赌输的一位宠幸娇女,叫小翠的烟花女子,那是余之忠花四两金子从班子里买出来的,四弟余之诚说等蛐蛐会封局之后再将翠嫂赎回来,余之忠说,嗐,算了,已经跟胜家走了一个月了,再赎回来也没意思。
险些儿将老宅院余家花园输掉,又一连欠下了几十两黄金的债,还搭上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余之忠决心跳河,也不算一时糊涂。只是余之忠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公子,凡事总是有人代他去做,如今轮到自己要亲自跳河,实在也太难为他了,幸亏是他距河太远,起跳太早,倘若真能跃起身来一步到位,只怕待余之诚赶来,他早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四弟!”
从一山堂出来,余之诚踌躇满志,正盘算着从今年冬天到明年夏季这九个月的时光如何打发,不料路上迎面走过来余之孝、余之仁二位哥哥,两个人一齐拱手施礼,满面赔笑地冲着余之诚施了一个大礼。
这若是在以前,余之诚又要吓一跳,幸好这几天和大哥余之忠相处,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四弟”的身份,所以这才在二哥、三哥的抬举面前没太惊慌,泰然处之,一腆脸,便把个四弟的名分受下了。
“走走走,全聚德。”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半路上拦住自己,不外就是讨钱花罢了,二哥好赌,三哥爱嫖,多大的家势也经不住他们折腾,看见自己这二年发了财,自然要来骚扰。
全聚德里一桌酒席摆好,余之孝、余之仁、余之诚兄弟三个越说越热乎,无须多时,他三个人已是热乎得真似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一般了。
“四弟,有件难于启齿的事,我和之仁合计多时,真不知该如何与你商量。”酒过三巡,已是到了说正题的时候了,二哥之孝这才万般为难地对余之诚说着。
“自家手足兄弟,也没什么不好讲的话,二哥三哥用多少钱,直说吧,反正我是刚替大哥还了债。”余之诚答应着,同时提醒两个哥哥的价码儿别开得太高。
“嗐,你怎么想到钱上去了?”三哥余之仁接过话茬儿说着,“听大哥平日念叨,当初老爹不是没有打算,只是他老人家身遭横祸,家中许许多多的事都没个正式的交待,这才委屈了十二姨太和四弟,这许多年一直在外边住着,不知内情的人,还说是我们上面这三个哥哥太霸道呢。”
余之诚打了个冷战,没有想到,这二位哥哥何以今天提到了这么一个多年来大家都避而不谈的问题。十二姨太吴氏一直不被认为是余大将军的妻妾,百年之后连余家茔园都不得进,只能被当作野鬼埋在乱葬岗子里去,而自己虽被写进家谱,承认了老四的地位,但到底因为是庶出,而且太夫人一直没发下过住进府来的旨意,所以也一直是名不正言不顺地在外边住着,连人们问自己是不是余大将军的儿子,都不敢如实回答,实在是太窝囊。
“太夫人有了什么吩咐吗?”余之诚诚惶诚恐地询问,目光中充满着一种期待。
“嗐,老娘八十五了,连猫吃耗子还是耗子吃猫的事都闹不清楚,她还有什么吩咐呀!”二哥余之孝说着,“若说得有个人吩咐,那是大哥说了算,你救了大哥一条命,又保住了余家花园一片祖产,我替大哥做主,明日你就和十二姨太一同迁进府来,待到老娘归天,咱们就恭扶十二姨太正位,就这么定了!”
“我娘?归正位?”余之诚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二哥、三哥询问着,“前边还有几位过门的姨太呀!”
“四娘,七娘,来路都不正,只有十二姨太是咱们老娘带过来的陪房丫环,名正言顺,四弟,若不是因为你小几岁,我们就推立你为大哥了!”老三余之仁说得更直率,如今什么老大老二老三,依仗的全是老四一个人,有钱腰板硬,谁有钱谁当家。
“二哥,三哥!”尽管余之诚明白,今天这一切全是自己一个人打出来的江山,但对于这个打出来的江山能是这个结局,他依然是受宠若惊;当即,他便站起身来冲着二哥、三哥拱手施了一个大礼,然后感激得声泪俱下地大声说着,“人生在世,争的就是一个名分,之诚能在余家茔园里给生母争得一个穴位,能给自己争得一个余姓后人的身价,也算得是不枉为人,不虚此生了!”说到动情处,余之诚咕咚一下跪在了二哥、三哥面前,效仿余家开祖宗祠堂祭祖的大礼,拜谢两位哥哥对自己的无量宏恩。

十二姨太吴氏迁居余家花园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连操办了两宗丧事,真是显示出了非凡的才干。
头一桩丧事,是太夫人归天。说来也怪,太夫人胡里胡涂在床上瘫坐了许多年,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春夏秋冬,虽说是老得到了火候,但却全身没有一点疾病,凑凑合合,少说还能有十年的寿数。谁料吴氏进府之后,头一件事便要去叩拜太夫人,太夫人好不容易撩起眼皮往下一看,真是不可思议,也不怎么一回事,她那阵竟然明白过来了,顺手抓起床上的一只方枕,举起就向吴氏砸去,方枕举过头顶未及抛出,当地一声落下来,砸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嗷”地一下,太夫人就断了气。
太夫人的丧事办了七七四十九天,停灵在头进院,设灵堂,每日和尚、道士、喇嘛、尼姑地轮番念经,今天扎个纸牛烧了,明日扎个纸马烧了,纸扎的男女佣人更是烧了无数,倘这些纸马纸牛纸人真的到了冥府都有了生命,凭太夫人在世时的那点精神头,还真是操持不过来。反正排扬是够了,算得上是天津有史以来的几宗大丧事之一,前来吊唁的上至政府官员、各界贤达,下至远近亲朋、各方人士,每日出出入入的少说也有千八百人。这一来自然累坏了几个孝子,之忠、之孝、之仁、之诚,再下面的什么之礼、之义、之智……终日守在灵堂旁边,只等门外吹乐一响,不问来者是谁,立即一起齐声哭娘,其情其景,煞是好看。
太夫人出殡那天,殡仪队列长达二里,浩浩荡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殡仪所过之处,各方人等还设路祭灵堂,闹得全天津市沸沸扬扬。偏偏天津人又爱看热闹,千千万万人涌到街头,全城空巷。“瞧人家这辈子”,众生对于余氏太夫人的结局无不钦羡赞叹。
太夫人的丧事才操办完,未出半月,吴氏又在余家花园办了一桩丧事,这桩丧事为谁?余家花园还有人到了大限?没有,人人都结结实实的,但这桩丧事确确实实是一桩丧事,谁?蛐蛐,常胜大将军寿终正寝了。
立即,刚刚被扶正为夫人的原来的十二姨太吴氏传下来吩咐:厚葬。于是,这第二桩丧事便又沸沸扬扬地操办起来了。
吴氏要厚葬常胜大将军,原因不言而喻,是常胜大将军给他儿子之诚赚到了大钱,是常胜大将军给之诚争来了余家四子的地位,更是常胜大将军的一路搏杀,才把她一个奴婢出身,又没有名媒正娶的姨娘争到了夫人的宝座,你说,她能委屈常胜大将军吗?
那还是前不久的事,太夫人下葬之后,三天圆坟,圆坟回到余家花园,开祠堂,供太夫人的灵牌归位,从此余家祠堂里便又多了一个灵位,在早于多少年前去世的常威大将军余大将军灵位下侧,放上了太夫人的灵位。悬影,将一轴太夫人恭坐在太师椅上的全身画像,敬悬在余大将军的右侧,此时钟磐齐鸣,香烟缭绕,祠堂里好生庄重肃穆,从之忠开始,之孝、之仁、之诚、之礼、之义……再有之忠、之孝的小儿子,所有余姓人家的男子都跪在祠堂里向太夫人的灵位和遗像叩头礼拜。之忠、之孝、之仁三兄弟有了妻室,妻子也跟着丈夫一起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祭祖,几个姨太太,对不起,谁也没资格进去,全跪在祠堂门外,随着里面唱礼师傅的喝令一起磕头,姨太太们的位置自然是排列有序,二、三、四、五……直到吴氏十二房,谁也不能往前篡位。二姨太神态很是得意,太夫人没有了,顺理成章,自己就要升迁了,她只等几个男子出来宣布太夫人遗嘱,由二姨太主持家政,那时她就是个人物了。等呀等呀,好不冗繁的一场大礼结束,之忠、之孝、之仁、之诚依次从祠堂出来,众位姨太也随之起身,这时只见老大余之忠面向众位姨太太挺直胸膛,正冠展衣,然后干咳一声,便拉着长声喝道:“太夫人遗嘱,余家宗室由原十二姨太主持家政!”
“啊!”内府大院里一片嗷嗷喊叫,几个姨太太当即把之忠围在了当中,但是几个男子之中没有人站出来说大哥伪造太夫人遗嘱,余之忠的宣布有效,谁闹的欢,谁日后的日子不好过,不如顺水推舟,只盼日后这位新继位的夫人别对自己过于苛刻也就是了。
哭的哭,笑的笑,余家花园里演出了一出改朝换代的闹剧,众位姨太一琢磨,此中也有道理,吴氏原是太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丫环,这么大的财势无论交给谁,太夫人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遗嘱交待由吴氏接替自己主持家政,此中也有一定道理。 立即,吴氏搬进了太夫人原来居住的正房,在吴氏的主持下,太夫人遗留下来的衣物体己,公平分配,各个房里都捡了不少便宜,一个一个,吴氏再悄悄地将上面的几房姨太请来,“这是我给你特意留下的一点玩物,留着给孩子们耍去吧,”或金饰、或玉器、或自鸣钟怀表,买得各房都服服帖帖。对于余之忠,吴氏自然还要尊他为一家之主,夫亡从子,吴氏只管女人奴婢之间的事,余之忠的权威,不会有一点威胁,至于钱,吴氏就都揽过来了,太荒唐了招架不起,吃喝玩乐,不必发愁。
一切一切都安排停当之后,一天夜深,吴氏把自己亲生的儿子余之诚唤到了房里。
“儿呀,你可知道宋太祖赵匡胤的故事吗?”吴氏向儿子问道。
“孩儿知道。”自从迁住到余家花园之后,余之诚已是斯文多了,“千里送京娘,赵匡胤是个不背旧情的男子。”
“我是问你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事。”吴氏面色庄重地追问。
“赵匡胤率兵出征,至陈桥驿站,众将起事,以世宗年幼为由,推戴赵匡胤为新主,且黄袍加身,受群臣贺拜。”余之诚多少读过几部史书,再加上连本大套地去宝和轩听书,对于赵匡胤从人家孤儿寡母手里夺天下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赵匡胤登极称帝,尊奉他的母亲为太后,太后不光没有高兴,她反而流下了眼泪。当即就有人问太后,母以子贵,如今你儿子做了皇帝,你怎么反而郁郁不乐呢?这时老太后便回答众人说,我儿子做了皇帝,如治国有道,那么这个皇帝宝座是再尊贵无比了;可是倘若他没有做皇帝的造化,只怕日后连个平头百姓的福分都没有了。”
咕咚一下,余之诚跪在了吴氏的面前,一股寒意,袭得他打了一个冷战:“之诚感激母亲教诲,今后一定事事当心,好自为之。”
“谁要听你这些?”吴氏一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语重心长地继续说着,“我们母子二人能有今天,说是蛐蛐给挣来的,其实还是志气争来的,不能含辛茹苦、不能惨淡经营,养几只虫儿,何以会有这等的发旺?只是我儿当知,在今日之前,你是只知调理蛐蛐,只知造就凶猛,寻找战机,以勇取胜,以智取胜,说来说去是和蛐蛐打交道;可是从今之后,你身在余家花园之中,上有三个哥哥,下有一群弟弟,身左身右姑舅姨姐,一个一个心黑手狠,你可是从此就和虎狼打交道了。三个狗食哥哥,不会久居人下,一群姨娘姐妹,又时时冷枪暗箭,人可是不像蛐蛐那样好对付呀!”
“儿子记住。”余之诚答应着,那声音比铅还要沉重,“我早估料到余家花园里的日子不会轻松,玩蛐蛐,无勇不逞雄,玩人,老娘在上,恕儿子口冷,那可是无毒不丈夫呀!”
“罢了!我儿不凡!”说罢,吴氏起身将儿子扶起身来,母子二人这才结束了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谈话。
…………
为常胜大将军办丧事,自然不会似为太夫人办丧事那等排场,门外不可贴丧门报,不能设灵堂,不能穿孝服,也不会有人来吊唁,莫说是市政官员不会来,连亲戚朋友也不会来。当年南宋的蟋蟀宰相贾似道,视斗蛐蛐为军国重事,他的蛐蛐死了,也没办过大典,死只蛐蛐,那是比轻于鸿毛还要轻的。但经总是要念的,到余家蛐蛐茔园临时搭个棚,找些野道士念了一堂经,为常胜大将军超度,怕这位常胜大将军因一生咬伤、咬死过不少同类,到了阎罗王那里不受待敬,给小鞋穿事小,下辈子只怕连再生为蛐蛐的德性都没有了。人死之后都诅咒下辈子可别再生而为人了,虫儿兽儿死了,人们又都希望它们来世能好歹混上张人皮披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这点上,人不厚道。
为下葬常胜大将军,太夫人吴氏自己掏出只一两重的金元宝,为常胜大将军打了一只小金棺材。遵照吴氏的吩咐,将余家茔园旁边的半亩农田以余之诚的名义买下来,作为蛐蛐茔园,统由看坟茔的佃户一并照看,从此,余姓家族也有了自家的蛐蛐茔园。下葬的那天,吴氏和儿子余之诚,还有常爷分别雇了轿子马车,赶到城外祭奠,百感交集,吴氏还嘤嘤地滴了几滴眼泪。
“常胜大将军在上,小的给你磕头了。”
咕咚一下,突然一个汉子向着道士们念经的经棚,向着装殓有常胜大将军遗骸的小金棺材闯过来,跪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头。
“什么人?”吴氏看看儿子,看看常爷,又看看眼前跪在地上的不速之客,大声问着。
余之诚也是觉得诧异,谁会跑到这郊外荒野来给一只死蛐蛐磕头呢?必是歹人,他暗中探访常胜大将军葬在何处,好夜间来偷金棺材。其实他笨了,安葬虫王的金棺材那是偷偷埋葬的,蛐蛐不似人,死后留个坟头,立个牌位,为了留给后辈来扫墓摆供敬香烧纸,蛐蛐死了只深深地找个地方埋下,地面上虽说也立个碑石,但碑石离着小金棺好远;而且金子极重,据说埋在地里的金子自己会“跑”的,不消许久,这只小金棺材便跑得无影无踪了,任你多少人在原地方挖土,也是休想再把这只小金棺材挖出来的。
“这不是杨来春吗?”常爷认出了自己的手下败将,对余之诚说。“他来干嘛?”余之诚问过之后,便向杨来春招手喊道:“杨爷,你过来。”
“余四爷。”杨来春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忙跑过来向余之诚施个大礼,这才毕恭毕敬地说着,“担戴不起,免了那个‘爷’吧,你只叫我来春就是。”
“你干嘛要赶来给常胜大将军磕头?”吴氏坐在轿子马车里问着。
“这位是太夫人吧?”杨来春忙转过身去向吴氏施礼,“来春给太夫人请安了。我来给常胜大将军磕头,是我杨来春给虫王谢罪来的,凭我一个无能之辈,当初怎么就有胆子跟常胜大将军叫阵,我自不量力,输的应该!”
“服了?”余之诚问着。
“早就服了。”杨来春回答,“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难道这世上真有一局不败的虫王吗?依我当时的估算,这位常胜大将军,到了败阵的时候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余之诚得意地说着,“有的事,你也没必要全知道,今后只管安分守己就是了,别总盯着强人较量。”
“谢谢余四爷开导,杨来春已发誓今生今世再不玩蛐蛐了。”杨来春低三下四地回答。
“过来。”轿子马车上,吴氏看杨来春可怜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当即便对杨来春说着,“看你败家之后无以为生,这点零钱给你,做本钱做个小买卖,或是买辆洋车去拉座,好生糊口谋生去吧。”
“谢谢太夫人。”说着,杨来春又跪在地上,冲着吴氏一连磕了三个头。

自从吴氏主持家政以来,余家花园里各门各户相处得还算祥和,吴氏虽说是丫环出身,但终究是大户人家的奴婢,跟随主子多年,耳濡目染,早有了主政的才干,应该说也是自学成才。如今一旦拥为一家之主,那才是挥洒自如,上上下下打点得没一句怨言。
只是,余家花园的日月待到吴氏接管的时候,早已是只剩下一具空架子了,十几年时间太夫人卧床不起,家中的万贯家财早被几个儿子挥霍得一空二净。太夫人去世,吴氏入府,男佣女婢一齐伸手向吴氏要钱,说是他们的工钱已是一连两年没有发放了。吴氏问到账房,账房的先生托着大账簿给吴氏看,一笔一笔只有钱数没有名项,今天大先生支五千元,明天二先生支四千元,支钱去做什么?不能问,都说是太夫人的吩咐。“夫人,你说说这家势能不败落吗?”账房先生用手背拍打着账簿对吴氏述说,无可奈何。“原来是个空窟窿。”吴氏也只能是一阵感叹。
先掏出余之诚这几年的积攒把浮债还上,再各方核对,该收的收,该要的要,半年光景,余家花园又恢复了当年的威风,瘦死的骆驼比羊肥,好歹折腾折腾便依然是一门大户人家。当然,要给各房立规矩,哪些花销可以去账房支取,哪些花销不能支取;而且,大先生立外宅,二先生赌博,三先生嫖娼,一律不列为计划内必保项目,有本事赚,随你如何去荒唐,吴氏不管不问,没本事赚钱,老老实实在家里吃白食,反正一日三餐依然是酒肉大宴,几位爷嘴馋,还可以单独点几个菜,厨房单独安排。 令人为之欣慰的是,余府里的几位先生倒确也改邪归正了,大先生不往外跑了,二先生不去赌博了,三先生不逛班子了,诸位先生终日就是呆在余家花园里打发光阴,于是乎有人喝酒,有人品茗。大先生余之忠整天陪着几位姨娘打麻将,另外的几位姨娘又凑在一起玩纸牌,余之诚呢,依然春夏冬三季睡觉,秋风一起打起精神来,玩蛐蛐。
如今常爷也迁到余家花园来了,在花园的一角,吴氏为常爷盖了一个小跨院,紧挨着小跨院便是佣人们住的下房,侍候蛐蛐的童子一百名就挤在那一排红砖房里,依然是一日三餐烧饼馃子随便吃。最近几天,正对着余家花园后门一连开张了三家烧饼房,一家打芝麻烧饼,一家打油酥烧讲,还有一家山东吊炉烧饼,这种烧饼又大又厚又硬,一只烧饼半斤面,吃的时候要双手抱着啃,有人伸手想分一半,就得用斧子劈。
“四弟,我也跟你学点调理蛐蛐的诀窍吧。”秋季来到,成千上万只蛐蛐送进余家花园,一百名侍候蛐蛐的童子募招进府,常爷一身十足的精气神抖起来,余之诚一腔的心血又扑在了他的蟋蟀身上,大哥余之忠来跨院找到余之诚,心诚意切地对他的四弟说。
“大哥。”余之诚陪着余之忠一只一只地观赏他今年的珍奇猛虫,一面在跨院中走着,一面对余之忠说着,以大哥的身价,只能作玩蛐蛐的主子,那调理蛐蛐的苦差事,连我都是吃不消的,苦呀,全是从小练的功力,家传的手艺,蛐蛐把式,也是一门行当。”
“这些年我只是买蛐蛐打天下,十次有九次吃了大亏,这就和靠招来的兵马打江山一样,没有亲兵休想把权势夺过来。”余之忠思量着自己的一次次惨败,说得极是痛切。
“大哥玩蛐蛐虽也是一种雅好,只是,只是,只是这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余之诚犹豫着,明明是有难以启齿的话说不出口。
“嗐,我都败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这是你厚道,养着我,还供奉着我,倘你霸道,一脚把我踢出去,这余家花园还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大哥说这种话,可真是骂我不忠不悌了。”余之诚立即慌得心惊肉跳,忙拱着一双手对余之忠解释,“余家花园里立着祖宗祠堂,家谱上明文写着大哥为一家之主,我财势再大,也不敢妄为呀!”
“哈哈哈。”余之忠笑了笑又说下去,“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看把你吓的。四弟,大哥只把你一人看作是手足呀!”
抚慰了一番,余之忠还是要余之诚把刚才唇边的话讲出来,被追问得无奈,余之诚也只好直言了。
“依之诚的愚见,大哥玩蛐蛐,立于一个赌字,大哥是买虫王设擂台,以称王称霸之名,行设赌聚财之实,此所谓急功近利,亵渎灵虫,自然就只有一败再败,直到不可收拾了。”
“那你又是如何玩蛐蛐呢?”余之忠问。
“蟋蟀之为虫也,暖则在郊,寒则附人,拂其首而尾应之,拂其尾而首应之,此为解人意处,感人心也。君子之于爱虫,知所爱则知所养,知所养才知其可近可亲。之诚爱蟋蟀,每年也赴局厮斗,但之诚是先知蟋蟀之可爱可近,且顺其天性,才设局戏赌,如是才得灵虫之助,之诚发迹,实为灵虫报我知遇之恩也。”一番道理,讲的是自己本来是一腔的心血给了蟋蟀,视为友视为朋视为知己,然后顺乎其本性,征伐天下,这和买只蛐蛐来便想赌博发财的肮脏心地相比,不是有天壤之别了吗?
“茅塞顿开,茅塞顿开,从今后我就随着四弟一起爱物惜物赏物玩物了吧!”余之忠想屈尊与蛐蛐为伍,他要培植自己爱物的情致了。
只是,说得轻巧做时难呀,余之诚爱蛐蛐,不听蛐蛐叫不吃不睡,余之忠就办不到,见了鸡鸭鱼肉连星星月亮都不顾了,先吃饱了再说,一只鸡腿啃完,手里举着鸡骨头忽然询问:“咦,蛐蛐叫了没有?”蛐蛐有灵,和这种人能一个心吗?夜里睡觉,余之忠也学着听蛐蛐叫,但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是人家四弟余之诚就不然,听着听着就披上衣服出来了,哪只叫得欢,哪只叫得弱,哪只喂的什么食,哪只有了什么病,顺着蛐蛐的叫声,他和常爷一齐细心查找,这份情致,那是强迫自己学得来的吗?
“没劲,没劲!”囚在余家花园里打了半年的麻将牌,又听了一个月的蛐蛐叫,余之忠实在觉着这日月太索然寡味了,他伸着懒腰,打着呵欠,无精打采地自己唠叨,翻翻报纸,晚上中国大戏院马连良唱《断臂》,走出花园,正好外面停着一辆洋车,唤过来坐上去,直奔中国大戏院而去。才看了半出,又从戏院走出来,“回家”,还是来时的那辆洋车,说是停在这里等着拉“回座儿”的,“没劲,没劲!”坐在洋车上,余之忠还在闹没劲。
看戏没劲,就去看电影,真光电影刚刚时兴,虽说光有人影动,没有个唱腔对白,但旁边有大留声机放曲子,也怪有趣。全是外国毛子,一个好胖,一个精瘦,你打我耳光,我踢你屁股,逗得看客们哈哈笑。“没劲,没劲。”从电影院出来,坐在洋车上,余之忠还闹没劲。
第三天晚上,余之忠又从余家花园走出来了,恰好门外又停着一辆洋车,正是这两天拉自己看戏看电影的那辆洋车,招手唤过来,坐上车去,“去哪儿?先生。”车夫问着,余之忠想了片刻回答说:“哪儿开心,往哪儿去。”大街小巷,拐弯抹角,走了一阵时间,洋车停下来,余之忠举目望望,一处民宅。这算是什么开心的地方?不是饭馆,不是舞厅,不是妓院,不是暗门子,明明是一户本分人家,这里有什么好开心的?余之忠正在犹豫,恰这时这家民房的两扇木门打开,随之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出来:“之忠,我等得你好苦呀!”
一听声音,余之忠的眼泪就涌出来了,眼前一阵晕眩,他抬手扶住了墙壁,小翠,就是在人海的喧嚣中,余之忠也能听出小翠的话声,这就和余之诚能在一万只蟋蟀的叫声中听出他的虫王叫声一样,小翠,余之忠半生半世最疼爱的女子,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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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2-17 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番悲戚,一番温存之后,余之忠突然把小翠从怀里推开,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我不是将你输给一个叫杨来春的人了吗?”
“你看看这几日给你拉车的人是谁?”小翠一面拭着泪痕一面向余之忠问着。
“怎么,是杨来春,好一个恶毒刁钻的歹人,他赢了我的女人,还把我拉来……”
“大爷,你先听我细说。”小翠将余之忠按在椅子上,又给他泡了一杯香茶,这才一五一十地对余之忠说道,“杨来春虽说是个鲁莽粗人,可他最知仁义道德。你一局蛐蛐会败阵,将我输给他之后,他把我迎过门来,一直尊为大嫂对待,从没有动过我一发一指。他说我是余家大爷的妻室,凭他一个市井无赖,只有尽力供奉之职,而不敢存半分歹念。他说咱们余姓人家,上一辈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元帅,这一辈又是七龙八虎的大户人家,余大爷一时背运,来日必能时来运转,到那时,他还要靠余大爷提携呢,天老爷先给了他一个对余姓人家尽忠尽义的时机,这是他杨姓人家几辈子的造化呀!”
“世上会有这事?”余之忠惊讶地问着。
“杨爷,你进来。”小翠隔着窗子呼唤。
“回禀大夫人,来春在。”门外,杨来春毕恭毕敬地站着,明明是一副拜见主子的奴才相。
“杨先生,你进来。”这时,余之忠也认出这个给自己拉了几天车的车夫是杨来春了,凤凰脱毛,他不能再摆余家大少爷的威风,尊一声杨先生,他真是要感激杨来春的恩德了。
“余大爷在上,来春给你打千儿了。”杨来春施了一个大礼,依然远远地站着回话,“来春侍候嫂夫人半年多了,今天我将大先生请来,想接回府去,我再去给您雇一辆车,若是说再候几日,小的依然是恭恭敬敬地供奉着。”
“不急,不急,我还得安排安排呀!”余之忠忙摇着手说着。“那一局是两万元大洋。”余之忠终生不忘,他的小翠是抵二万元大洋的赌债才被杨来春接走的。
“唉哟,大先生,您还提的什么钱呀。”杨来春又是深深地打了一个千儿,说着。
“如今余家花园里常爷给你调理出了这么一茬猛虫,秋日一过,金山银山地,余家大少爷不又成天津的首富了吗?”小翠娇滴滴地依在余之忠肩上,酸溜溜地说着。
“嗐,那是人家老四的。”余之忠回答。
“哎呀,我的大先生,你可真是呆了。”说着,小翠抬手在余之忠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随之又酸酸地说着,“家谱上,之字辈,忠孝仁诚,那可是白纸黑字呀……”
“忠、孝、仁、诚……”余之忠不解其意,还在用心地琢磨着此中的道理。
………… 当当当当。
一阵紧促而又杂乱的钟磬声突然响起,立时,余家花园腾升起不祥的凶气,当家立户的大爷余之忠发下话来,男女仆佣,非余姓人家本宗本系一律别院回避,余家花园要开祖宗祠堂了。
这倒怪了,一不因过年祭祖,二不为过世的家人奠灵,平白无故地,祖宗祠堂是开着好耍的吗?要么是分支分宗,弟兄几个各自分立门户,来祖宗祠堂磕头谢罪;要么是一支什么断了来往的本族本宗续家谱,一家人在祖宗祠堂里行礼认亲,可是这么大的事,不能事先没有一点传闻。此外呢?或是女子不贞,男子乱伦,或为盗、为娼,以及做了种种有辱门第的勾当,则一定要开祖宗祠堂问罪惩处,而在祖宗祠堂里,只要有凭有证,那是可以将罪人活活打死的,而且官家不可干预,那是人家的家法。
这弟兄几个,姨娘多人有谁触犯了家规呢?没有,各门各户都老老实实,至于男人们的吃喝嫖赌,那是全华夏黄脸汉子的权利,不仅不以为耻,还得说是人家的能耐。真是莫名其妙,余家花园何以突然要开什么祖宗祠堂。
“之诚,咱没事吧?”匆匆忙忙,吴氏跑到儿子余之诚房里来询问,虽说吴氏自太夫人去世后受命主持家政,但她毕竟因没有明媒正娶,算不得是余姓人家成员,非余姓子孙别院回避,那是对她也不例外的。慌慌张张穿戴齐整之后,她来找儿子询问,怕儿子一时心盛,不知不觉间做了什么触犯家法的荒唐事。
“我有什么事?”余之诚胸有成竹地反问着。确确实实,在余家花园里,余之诚是弟兄中间最干净、最本分的一个。玩蛐蛐,今年入秋以来,常爷调理出了十几只猛虫,几场蛐蛐会咬斗下来,连余家花园明年的开销都有着落了。何况此时离决斗定虫王的时间还远,真正的大赚头还在后边呢。大哥二哥三哥还指望之诚为他们恢复昔日的荣华富贵,莫说是之诚无可挑剔,就是有点什么小过错,上面的哥哥下面的弟弟也要护着他。
袍子马褂穿戴齐整,余之诚大摇大摆地往余家大院最深处的一进院子走去,此时的余家花园里早已不见人影,闲杂人员避去,男子们往祖宗祠堂云集,一进一进院落难得地陷入了一片安宁之中。安宁得没有一丝动静,连房檐上的猫、房檐下笼里的鸟都变得六神无主,似是一齐在猜测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
走进祖宗祠堂,只觉一股寒气袭人,一股潮气夹杂着一股老木器味和香味蜡烛味混合成一种凝重的怪味,死一样地压上人的心头。第一遭见识开祖宗祠堂律家法的大场面,余之诚有点毛骨悚然,看看正堂上高悬的列祖列宗的画像,再看看画像下正襟危坐的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据说都是余氏家族祖辈成员的老人,又看看一个个见了猫的鼠儿一般分两侧站立的余姓男子和正娶入室的女子,余之诚预感到今天必会有什么大的事端爆发,一场大祸不知就会落在谁的头上了。
合上一会儿眼睛,平定一下心绪,再睁开眼睛,祖宗祠堂里的情景看得更清了,正面坐着老人,全都是长长的胡须,其中有一个不停地摇头抖手,明明是半身不遂,但是开祖宗祠堂律家法,只要有一口气,抬也得把人抬来。在几个老人的下方,端坐着大哥余之忠,今天他已经晋升到了家长的位置,而且既然成为家长,那他是不会有罪的。
家长座席的下侧,立着两个凶汉,不认识,不是余家花园里的佣人,体壮如牛,每人右手戴着一只又黑又硬的牛皮手套。余之诚不由打了个冷战,这就是“家法”,有的宗族以戒尺为“家法”,一尺长二寸厚的硬木板,一下一下能把罪人打得皮开肉绽,余姓人家行使最严厉的家法治家,以牛皮手套掌脸,据母亲吴氏对自己说,上一辈就用牛皮手套活活打死过一个孽障,罪行是乱伦。
再看看分列两侧站立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头也不敢抬,人人都在心中嘀咕是不是自己的什么勾当败露了,说到掌脸,这余家花园里的男男女女人人都够资格,随便抓过一个来,先左右开弓打几十个嘴巴,然后再唬他问:“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当即坦白交待,一五一十准能说出一大堆你压根儿就不知道的缺德事来。
找到自己的位置,余之诚站在男子一侧,垂手恭立,等着看今天的热闹。
“敬香!”照拂祠堂的执事唱过一声礼,立即一位最老的老人点燃了香火。
“祭祖!”随着执事的又一声唱礼,噗噗噗所有的男男女女都跪在了各自面前的蒲团上,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行了三个大礼,然后起身站好,各自展展自己的衣服。
“我怕。”突然,一个才几岁的男孩早吓得哭出了声,那是二哥之孝的儿子,二嫂忙将他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手绢捂住了孩子的嘴。
祠堂里鸦雀无声,余之诚低着头看看,几乎每个人的身子都在发抖,当然只有余之诚心地坦然,他胸有成竹地显得极是自信。
“列祖列宗在上。”划破祠堂里的宁静,一个老人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回身向着墙上的祖宗画像,呜噜呜噜地叨念起来:“某年某月某日,不孝后辈某某率余姓宗族全家儿孙律家法明家规,以惟家族万世不衰!”
被认为是宗族代表的老人念过一段词令之后,慢慢悠悠,他转回了身来。
祠堂里,已是紧张万分,一个个估计家法难容的人哆嗦得衣服都发出了窸窣的声音。
“余之诚。”老人喊了声老四的名字。
“啊!”余之诚明明听见祠堂里所有的人同声情不自禁地长嘘了一声,立即所有的人一起抬起了头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余之诚,余之诚眨眨眼睛,脚正不怕鞋歪,即使是有个什么诬告,事有事在,什么屎盆子也扣不到自己的头上。
“余之诚在。”余之诚答应着,向前走上来三步,站到中央,面对着家长们的座位,依然是坦坦然然。
“余之诚,你可知罪?”那位族长老人似乎是要喝斥,但他面部肌肉早已呆滞,想凶,凶得没有威严,再加上嗓音沙哑,想喊,更喊得没有气势。但是按照常规,这一声质问是极厉害的,足以吓得人失魂丧胆。
余之诚挺了一下胸膛,心中暗自骂着:“老不死的东西,我他娘的有什么罪?”但是这里到底是祖宗祠堂,儿戏不得,放肆不得,他只能乖乖地回答着说:“余之诚清白。”
“掌脸——”老人嘴巴蠕动了一下,发下了惩处罪人的吩咐,余之诚还没听见老人刚才是嘟囔了一句什么话,突然只觉眼前一阵黑风兜起,铺天盖地一道黑光闪来,黑压压牛皮手套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嗖地一下,余之诚的身子在原地打了一个旋儿,身子失去平衡,他跌倒在了地面上。
钻心的疼痛,活像是从脸颊上撕下了一层肉,余之诚眼前早腾起了一片金星,趴在地上似是觉得自己死了,但疼痛的感觉又活活煎熬着人,使出全身力气,余之诚站起来,睁开眼,坐在祖宗画像下面的族长们不见了,眼前竟是一片刺眼的光明。
“转回身来。”又是那个族长的声音。
摇摇晃晃,余之诚这才发觉自己站反了身子,忙转回来,仍然面对着族长。 “余之诚!”按家法的规矩,审问一次要唤一声罪人的姓名,怕问错了人。
“余之诚在。”余之诚哆嗦着回答。
“你可知罪?”又是族长的一声质问。
“余之诚清白!”
话音未落,随着族长的一声“掌脸!”又一个凶汉走上来,挥起牛皮手套又狠狠地抽了余之诚一个耳光,这一下余之诚被打蒙了,鲜血从他的嘴里流涌出来,耳边响起了一片啸鸣,他想挣扎,但是没有力气,他想争辩,已是发不出声音了。
“余、之、诚、清、清、清白。”趴在地上的余之诚只是哼哼叽叽地说着。
“掌脸!”
按照家法,前三句审问罪人,遇有争辩便要掌脸,掌脸三下之后,仍不知罪,族长就要取出罪证,此时即使罪人再认罪,那也是万万不会饶恕了。
余之诚一连被打了三记脸颊,人早被打得半死,此时无论有罪还是无罪,对他已是无所谓了,他只趴在地上,任由血水从嘴里、从鼻孔里、从脸颊上流下来。
“你自己来看。”
说着,族长将一张文契,扔在了余之诚面前,余之诚强爬起半个身子伏上去看,认出来了,这是余家茔园的地契,去年为埋葬常胜大将军,他又买了一分荒地,一并归在了余家茔园的地契里了。
“余之诚清白呀!”余之诚看见余家茔园地契,一股怒火烧将起来,凭了这张余家茔园的地契,能派上自己什么罪名呢?
“余之诚。”族长又唤了一声,“跪下。”
站不起来,余之诚便爬着跪在了地上,强忍着疼痛,他不仅要为自己争辩,他还要就在这祖宗祠堂里把陷害自己的恶人抓出来,老大?老二?老三?你想置我于死地,我今天要看你死在我的眼前。
“余之诚,你好大胆!”族长老人还是强支撑着力气喝斥,“你私自将余家茔园由七亩改为七亩一分,还私自埋葬下一只蟋蟀,从此之后,蟋蟀岂不就成了余姓子孙的祖先了吗?你先父大人的墓碑上刻的是常威大将军,你那只猛虫的墓石上刻的是常胜大将军,这常威大将军和常胜大将军岂不就成了手足弟兄了吗?我们去茔园祭祖,是叩拜列祖列宗,还是叩拜你的那只恶虫?”
“啊!”一下子,余之诚瘫在了地上,这可真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了,祖宗坟茔里何以埋了一只蛐蛐呢?这明明是将余家后辈全说成是蛐蛐的子孙了。你们家祖坟里埋着一只狗,这本来是一句骂人的话,自己怎么就在祖坟里埋了蛐蛐呢!
尽管那一分荒地是按蛐蛐茔园买下来的,因为挨近余家茔园,就一起写入了茔园地契,因为地在郊外,且地下又埋着一只纯金的小蛐蛐棺材,要有个人照看,就顺便委派看祖坟的佃户一并照料了,尽管尽管尽管,无论有多少尽管,如今也是有口难辩呀,明明是文契一张,余家茔园领地七亩一分,茔园内有列祖列宗坟头若干并蛐蛐坟头一处,一并受余姓子孙叩拜 ……

当鲜血淋淋、血肉模糊的余之诚被拖出余家花园大门,扔到大河边上的时候,他已经是奄奄一息不省人事了。与此同时,一伙家人奉命又从后跨院里将吴氏一阵乱棍撵将出来,吴氏哭着喊着扑到儿子身上,一口气没喷出来,好久好久,她才喊了一声“天”!
手下留情,还是因为余之诚还要养活他的生母,族长才发话没有把他活活打死,虽说留下一口气,但却受到了最严厉的惩处,革除族籍,把余之诚的老四位置从之字辈弟兄中间抹掉,只当作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从此之后,余之诚活着不是余家人,死了不是余家鬼,他姓的那个余,和余大将军的子子孙孙姓的那个余毫无干系。五十年后的现代文明对于这种惩罚有了一个准确的词汇:滚蛋!
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的吴氏搀扶着儿子走下了河边,俯身下去掬起一把一把河水,为儿子洗去脸上的血渍。远处堤岸上,看热闹的民众成千上万,“余家花园开祖宗祠堂处置孽障后辈!”“犯下哪条家法了?”“没听说吗?祖坟里埋蛐蛐了。他爸爸的墓碑上刻的是常威大将军,蛐蛐的墓碑上刻的是常胜大将军,清明节扫墓,一家人进了茔园脆在常胜大将军碑石下这个哭爹那个哭爷,哭了半天说哭错坟头了,常威大将军的坟头在那边了,差一个字儿,把爹认错了。嘻!”“少你娘的拾乐,当心你的狗头。”“老少爷们儿,散散吧,清官难断家务事,少惹是非。”
“咽下这口气,儿呀,咱们走!”吴氏果然是一位刚烈女子,她一面为儿子洗伤,一面劝慰儿子,“是儿不死,是财不散,咱没有那份造化,承受不起这个福分,这么个大宅院,怎么能让咱们这等贫贱出身的奴婢当家理政。只怪我们当初发了几笔横财便忘了天高地厚,晕晕乎乎地就真的以为自己成了个人物,其实呢,咱连个棋盘上的卒子都不是,卒子到底是十六位君臣兵马中的一员,咱不过是个信手捡来压在棋盘角上的石子儿,下完棋拾起棋子收起棋盘抬脚一踢就把石子儿扔了,你以为若不是自己刚才压着棋盘,一阵风吹翻了他的棋局,他们谁也休想得胜,可人家说凭你一个石子儿,真放到棋盘上,你往哪儿摆?儿呀,别后悔当初怎么就荒唐到要给蛐蛐立茔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儿挑不出你的错,那边还能挑出你的错,七狼八虎地一起盯着你,你能得平安吗?那时把咱母子迎进余家花园,是人家日月眼看得要败了,别当是咱母子俩命里注定有这步富贵,就似个佛龛似的,见众人跪在下面冲着你磕头便以为自己的道行大,其实人家拜的是佛像,没了那尊佛像,你不过是一把柴禾,扔在灶里一把火就烧了,连点灰都不剩。现如今,人家的败字过去了,用咱母子俩的血汗钱把窟窿堵上了,眼看着日月又要兴旺了,人家当然就觉着你碍事了,留你在余家花园,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总欠着你三分情,你以为是救他于危难之中便有了功,其实他如今最忌讳你总记着他倒霉时候的那点事,不除了你,他坐不安卧不宁,心里总是有一块病。咱走,早走一天,早一天清静,咱没有那份品性,不到最后一刻,怀里抱着的这个热火罐儿,谁也不舍得扔下。都说是得撒手时且撒手,该罢休时要罢休,可是谁也是嘴巴上说得轻巧,真到做时又做不到:说是见好就收。什么时候是好?好了能不能再好?就这样好呀好呀地好到最后,变成了一场空。变成一场空就好了,无牵无挂了,也就无忧无虑了,住在余家花园为他们操持家政,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哪房里打点不好落下埋怨,如今我们什么也不怕了。亲的热的凑成一台戏,不容易,你敬着我我敬着你,撕下一张面孔,不就是一个骂吗?他们骂咱无祖无宗,咱骂他们断子绝孙,今天给你余家坟地埋个蛐蛐还是抬举你呢,死了找不着坟地的日子在后边呢。儿呀,长本事,长志气,咱们和他们姓的不是一个余,他们姓余,是余家生的,余家养的;我们姓余,是余家坑的,余家害的。从今往后,儿子你做了皇帝,咱灭他的族;做了乞丐,咱饿死不登他家门,日月长着呐,慢慢走吧,谁也别以为成败胜负就这么定了,早着呐,我的儿呀!”
整整一天时光过去,直到夕阳西沉,余之诚才躺在河边上挣扎着撩起了眼皮,这大半天时间,吴氏为儿子治理脸伤,先是用河水洗,又是央求停靠在河边的渔家,借船上的锅灶炒了黄土,敷在余之诚血肉模糊的脸颊上,求爷爷告奶奶请来了江湖医生给余之诚刮了前胸后背防止毒火攻心,又打了几只生鸡蛋,一匙一匙地喂到余之诚的嘴里,终于这才护理得余之诚起死回生,一条年轻轻的人命保住了。
使用全身仅有的一点力气睁开眼睛,余之诚似是感到一阵晕眩,立即又闭上眼睛,又似是在努力回忆这一天发生的可怕变化,渐渐地余之诚似是明白了此际的处境,串串的泪珠涌出了眼角。哆哆嗦嗦的余之诚抬起手来,摸索着抓住吴氏的手,嘴巴蠕动着,他似是要说话。
“儿呀,我是你娘。”吴氏以为儿子是在唤自己,便凑过身子和儿子说话,“心里委屈,你就哭,有力气,你就喊,如今谁也管不着咱母子俩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余之诚对于吴氏的安抚毫无反应,他的嘴巴还是蠕动着,吴氏把耳朵贴在儿子的嘴边,终究也没听见他要说嘛话。
“你要喝水?儿呀,忍着点,一喝水就又要流血了,过一会儿,娘去给你讨半碗粥喝,肚子里没食不行呀!”如今,吴氏和余之诚已经沦为乞丐了,原来搬进余家花园之前的老宅院本来是余家的房产,被扫地出门的人是没权利居住的,这可真应了吴氏当初说的那句话,一旦被他们斗败了,那是连过贫贱日月的福分都没有了。
努力地挣扎着,余之诚支撑起了身子,胳膊无力,他又跌倒在了河堤上,吴氏过去想搀扶他,他的嘴巴还在蠕动,明明,他有话要说。
“儿呀,有嘛话,你说呀,谁还欠着你的债?哪儿还存着体已?余家花园里的东西你是莫指望了,一根柴禾棍也不归咱有了。你说呀,你说嘛?”吴氏紧紧地把耳朵贴在儿子的嘴边,儿子还是蠕动着嘴巴,要说,要说,只是说不出声儿。
深深地吸一口气,余之诚又支撑起身子,瞪圆了一双眼睛,似是在喊叫,终于,吴氏这才听清楚儿子微弱的声音在呼喊:“常爷!”
刷地一下,吴氏的泪珠落下来了。
“儿呀,常爷留在余家花园里了。你是主,他是仆,如今你不是主了,他可依然还是仆,当然不是你的仆,是余家花园里的仆。就是他有心跟你,余家的霸道儿子也不会放他出来,他成了余家花园里的摇钱树了。”
“常爷,常爷……”声音含混不清,但却情深意重,余之诚从鬼门关闯过来,才见到阳间的人,头一个他最想的就是常爷。
吴氏和余之诚一步一步地搀扶着沿街走去,走累了就找个背阴处坐下来歇歇,走饿了就向街旁的商号和民家乞讨些残羹剩饭,整整走了三天时间,母子二人才走出天津城,穿阡陌渡洼塘,这才来到吴氏的故里,距离天津卫五十里地的吴庄子。给老本家磕头借了半间窝棚,这母子二人才总算没有死在天津城,又有了安身之处。
半间窝棚位于吴庄子边上,白天阳光穿过顶棚上的洞洞照射到窝棚里,夜晚躺在干草堆上能看星星,所好的是余之诚的伤势明显好转,尤其夜深人静,荒地上的蛐蛐叫声连成一片,余之诚不光忘了脸上的疼痛,有时还很是精神。
“娘,你听。”夜里睡不着觉,余之诚用心地聆听着外面的蛐蛐叫声,不时地对吴氏作些提示,“正北方向,有一只青尖头,叫的声音多‘老绷’呀,这只青尖头乌爪,白钳,白牙,调理好了,准能咬一阵子的。”
“你就死了那份玩蛐蛐的心吧,”吴氏凑在油灯下给儿子缝着破衣衫,头也不抬地说,“不玩蛐蛐,你发旺不到那个份儿上,不到那个份儿上,你就没法进余家花园称霸,不进余家花园你落不到这个结果,你呀,成于斯,败于斯,留下一条命,将养好身子,跟叔叔伯伯们租上二亩地,好生过平安日月吧。”
“娘,你还是不知儿子的心呀!”余之诚半躺半坐地偎在草堆上的破棉絮里,语重心长地对吴氏说,“为赌而养虫者,必败,因爱虫而争王者,最终才有一人得胜。孩儿爱蛐蛐,知蛐蛐,调理蛐蛐,世上说是玩蛐蛐,其实是哄着蛐蛐玩。世上有势利小人,总想以一虫之勇掠人财物,因此他们才设局下赌,一局一局地不知害了多少人家。孩儿每年也去蛐蛐会下局,从心里说不是为钱,是要去狠狠地收拾一下那些贪钱的人,斗得他们一败涂地,教训得他们一生再不敢玩蛐蛐,休想让他们从蛐蛐身上捡得便宜。自然了,爱蛐蛐的人都是心高气盛,不调理出虫王来死不甘休,虫王称霸,主家称雄,要的是这个天下无敌的尊荣。”
“你呀,别再梦想那份尊荣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自幼喜好蛐蛐,我也别太难为你了,等到伤好之后,捉几只来自己玩,我不干涉,再去赴什么蛐蛐会,我可不答应。”
秋风乍起,余之诚的伤口愈合了,尽管吴氏把镜子和一切能照影的玻璃全藏了起来,但是凭着抬手摸脸的感觉,余之诚早知道自己已变得其丑无比,从母亲总是回避自己的目光中,余之诚更证实了自己的预感,自己已经变成七分似鬼的妖魔,当年那个白嫩俊秀的余之诚早已不存在了。
趁着母亲去村里干活的功夫,余之诚悄悄从窝棚里走出来,才一抬头,余之诚明明听见地头边一群孩子同时惊呼了一声,然后便一窝蜂地逃散而去了。余之诚下意识地摸摸脸颊,一道棱,一个沟,一块疤,难怪孩子们害怕,连自己都没有勇气到河面上去照照自己。
夜里,余之诚点燃了一盏罩子灯,披上件破棉袄,然后提着灯对吴氏说:“娘,我出去找点活干吧。”
“夜半三更的,你这是干吗呀?”吴氏忙堵在门口拦住儿子,不让他出去。
“娘。”余之诚推开吴氏的胳膊说着,“我不能让你靠缝衣服赚来的钱养活呀,好歹我要做点事。你说租地种,脸变成这个吓人样子,我也不愿意和人走动,就是种了园子,挑进城里卖菜,人们也不会来买我的菜。别的本事不会,趁着这秋虫正猛,我去捉些蛐蛐,将它们调理得出息了,还能赚钱来养活你,总不能饿死呀!”
听得儿子一番述说,吴氏倒也觉有理,深深地叹息一声,又挽着衣襟拭拭眼角,身子闪开,她着着儿子提着灯走进荒地去了。
天无绝人之路,天津俚语,余之诚又有了“饭辙”了。饭辙者,吃饭的门道也,有饭辙,便是能糊口谋生了。不出半个月的时间,余之诚很是捉了几只猛虫,稍事调理,转手之间便是三元两元的进项。有了钱,吴氏是个精细人,先买了米粮,又买了锅灶,再推倒窝棚盖起一间砖房,头一年,母子两个的日月就算又支撑起来了。
只是,吴氏悄悄地看着儿子的暗中变化不称心了,“你这是要干嘛?”忍无可忍,她向儿子愤愤地质问。
余之诚倒没有讲吃讲穿,也不敢好逸恶劳,只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铁圈儿,一个一个地戴在了手指上,这明明是怀恋往日的荣华富贵,一定要戴两手的戒指,没有金的,就用铁的代替,算是过过瘾吧。
“您问这?”余之诚坦坦然然地举起两只手掌,伸开十只手指,那两只手上除了一对大拇指外,每根手指上都套着一个小铁圈儿。
“戴不起金的,咱就不戴,也不怕人家笑话!”吴氏脸色愠怒地责备着。
“哈哈哈!”余之诚不但没恼火,反而笑出了声,“您以为我是想戴戒指?我才没那么贱,我这是为了调理蛐蛐。”
“哦!”吴氏一拍脑门儿,想起来了,当年常爷一双手就是戴了八只戒指。
“调理蛐蛐,抬手要高,下芡要轻,手上没有重量,使起芡来就没准儿,所以蛐蛐把式们全是两手的金货,谁手上的金货重,谁的手艺高,谁调理出来的蛐蛐就成气候。”
“嗐,金货还不好办吗?你戴八个,我戴十六个,比着戴呗。”吴氏消释了心头的疑惑,平心静气地和儿子议论。
“除了戴金货之外,还得有家传的绝技,您瞧。”说着,余之诚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把赤豆,哗地一下撒在炕沿上,立时连滚带蹦,赤豆撒满了一炕遍地。
“这有嘛新鲜的,红小豆,煮饭、做豆馅,谁没见过赤豆呀!”吴氏不以为奇地说。
“娘,你再瞧。”说着,余之诚用右手的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从炕上提起了三粒赤豆,然后在指间飞快地摆动着。
“你这是干嘛?”吴氏不解地问。
“这是绝窍。”余之诚极是神秘地对吴氏说,“为什么常爷调理出来的虫王天下无敌?就是因为常爷用芡有独家的传授,别人捏起芡来,提、掺、点、诱、抹、挽、挑、带、兜,将盆里的蛐蛐调理一遍,常爷也是一样的时间,他能使芡如飞地调理两遍,多一番调理,蛐蛐多一番的火性,下得圈来,它岂不是要凶猛异常了吗?常爷这手绝活怎么练的?他独得的秘传是以小豆三粒,用三指捻搓,使其滚动捻搓至熟,直捻成煮烂的熟豆,此时用芡,才是手指灵活了。”说话间,余之诚一番捻搓,只见三根手指之间,有三颗赤色豆粒滚动如飞。“娘,您尝尝。”说着,余之诚将一粒赤豆放进老娘口中,吴氏用牙床一咬,喷香,明明和微火煮熟的赤豆一个味道。
“啊!”吴氏不由得惊叹了一声。
“娘,有了这手绝招,我就能东山再起。”余之诚极是得意地对吴氏说着,“他余家老大不是留下常爷给他调理蛐蛐吗?这遍天津卫,能用三根手指将三颗赤豆捻搓至熟的真把式,只有我和常爷两个人会,这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明年秋天蛐蛐会,要有好戏看了。”
“休想!”吴氏一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面色冷峻地对儿子说,“你捉蛐蛐,调理蛐蛐,以此养家糊口,咱依然是本本分分地吃的是平安饭,他们谁从你手里买去了蛐蛐下局,是赢是输,与咱无干。赢了,成了一方首富,咱不去要一分一文;败至卖儿卖女,没有咱的半分过错,心里坦坦然然,平安就是福。早以先也怪我不本分,总想活出个人样来争口气,明看着你是玩刀玩火,也就跟着想捡个便宜。荣华富贵,迎进余家花园主持家政,太夫人的房子也住了,上上下下奶奶主子地也叫着了,那时刻可真比听歌还要舒畅呀,可是就应了那句水满自溢、月盈则亏的古训。现如今,你就是皇帝老子派下人来迎我进宫去给他当护国娘娘,我也不去了,我跟儿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这辈子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奢望了。儿呀,荣华富贵由着他们享去吧,咱认命了!” 吴氏说着,余之诚听着,但在心里,余之诚依然愤愤不平。明明自己能奔到那一步,且又是被恶人陷害而一败涂地,不争那份荣华富贵,还要报那一箭之仇,今生岂可如此罢休?
忙了一个秋天,余之诚辛辛苦苦又有了点积攒,入冬之后,白天不敢出门,他就夜间下到冰封的河塘里铲苇子。天津城里人冬天取暖烧煤球炉子,只有烧饭还是依旧用芦苇烧灶,贴饽饽熬鱼,非得烧芦苇的大灶才能熬出味道,余之诚在天津父老的传统固执生活习俗中混一碗饭吃。每日天亮之前,他便挑着一担芦苇进城去卖,卖一担芦苇赚回二斤棒子面钱,母子两个就又有了饭吃。
乡下人挑芦苇进天津去卖,只能卖给苇子行,不许走街串巷,苇子行的大柜将乡下人的苇子收下,然后他再卖给小贩,乡下人卖给苇子行的芦苇是一担一百斤给二角钱,小贩从苇子行买出苇子却一担一百斤二元钱,到了市上卖给市民是一担一百斤二元二角,两头都是得点饿不死的小利,大利就由一进一出的服务部门独吞了。
数九寒冬,余之诚将一担苇子送到苇子行,到柜上领到两角钱,顺手把绳子挽成一个绳套,吊在扁担的一头,将扁担斜架在肩上,他得立即往回返,倒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他是要在天明之前离开天津城。否则待到天亮,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一走出家门,他就休想再从人群里逃出来了;这也不是天津人真多到这样水泄不通的地步,这是因为天津人爱看新鲜,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天全想找乐,见个胖子,围上去看半天,见个瘦子,又围上去看半天,见着单眼皮看半天,见着双眼皮又看半天,反正这么说吧,天津人只要发现个什么与自己不完全一模一样的人,就必定要围上去看个没完没了。你想想,走进这么个好看热闹的城市里,余之诚的一副疤痕累累的脸,能不被人围观吗?
匆匆地往回赶路,余之诚把厚厚的毡帽拉下来护住耳朵,一双手揣在衣袖里,缩着脖子躬着身子跑得飞快。偏偏今天回家的路上顶风,西北风卷起的雪花迷得余之诚睁不开眼睛,好在路是熟了,过一片洼地,过一片农田,还有一片树林,过了树林就是笔直的大路了。
进了树林,风似是弱些了,余之诚抖了抖衣服上的积雪,又呵着热气暖暖一双冻僵的手,低下头来又忙着赶路,只是昨夜一阵风雪,林间的路不见了,凭着平日的印象,顶着风一直走,倒也不致迷路,反正吴庄子就在正北方向。只是树林中间路是弯弯绕绕的,找不到路,弄不好就要在林子里绕半天。还好,谢天谢地,余之诚在林间地面的积雪上面发现了脚印,必是有卖柴的人比自己出来的还要早,追着这行脚印走,准能从林子里绕出去。
低着头弯着腰缩着脖子,余之诚全神贯注地寻找雪地上的脚印,说也怪,前面走过去的这个人说不定也是迷了方向,他竟是东南西北地在林子里胡闯瞎撞,要么就是喝醉了酒,天太冷,进城送苇子,怀里揣个酒瓶子,一路走一路喝,喝到半路上,醉了,就在林子里乱绕了,那就跟着他绕吧,反正他能绕出去,自己也能绕出去。
但是,突然脚印没有了,这可又是怪了,钻到地里去了?爬到树上去了?脚印就这样没有了,抬头看看,不见人影儿;四周望望,白茫茫一片。“哎哟!”一声无力的呻吟声吓得余之诚几乎失魂丧胆,沿着呻吟声在雪地上寻找,不远处,一株大树根上,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跌倒在雪地里,风雪交加,他已快被积雪埋成一个大雪球了。
不容分说,余之诚一步跑过去,俯身将倒在雪地里的男人扶起,轻轻地拂去他脸上、身上的积雪,扶着他坐了起来。
“快爬起来动动身子,这样要冻死的。”余之诚把雪地上的人拉起来,鼓励他活动身子,借着雪光和远远的晨曦,余之诚只看出这是一位老人,而且又是病弱的身子,此时已是要支持不住了。
“我,我要不行了。”老人挣扎着站起来,只能倚着树站着,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说话的声音极是微弱。
“就是不行,也不能倒在林子里呀!”余之诚把嘴巴凑到老人身边说着,“大爷,你是哪村哪庄的人?我背你回家。”
“我、我……”老人连连地摇着手,缓足了一点力气,这才又对余之诚说,“人家说,过了林子,前边就是吴庄子。”
“对呀,大爷,我就是吴庄子的人。”余之诚忙着对老人说。
“你,你也别管我了,赶紧,赶紧,你到吴庄子去给我找一个人。”老人哆哆嗦嗦地说。
“吴庄子的人我都认识,你找谁呀?”
“余、余之诚。”才说出余之诚三个字,老人身子一溜,便又跌倒在雪地里了。

余之诚从余家花园里被扫地出门之后,大先生余之忠把常爷当神仙一般地供奉了起来,大厨房里单独为常爷立了小灶,一日三餐山珍海馐地吃着,常爷不喝酒不吸烟,喝酒血热,调理蛐蛐不能入静;吸烟口臭,蛐蛐不和你亲近,不受调理。但是大先生是酒鬼烟鬼,只要他一进小跨院,满院的蛐蛐叫得都变了声,常爷视大先生为瘟神,有话也只领他到院外来说。
说常爷怀恋旧主,言过其实,中国人的一臣不事二君,不能演绎为一仆不事二主。一仆不事二主,说的是在同一个时期里不可同事二主,只要岔开时间,谁给钱,谁就是主子。仆人奴婢可以卖来卖去,卖到新主子手里,你光跟人家玩一仆不事二主的古训,那不是找挨鞭子抽吗?所以君臣父子之忠,兄弟手足之悌,待人之仁,律己之信,对于主仆关系全不适用,为人之仆只要一个“义”字,戏曲里无数的义仆救主故事,便规范了为仆者的伦理标准,对任何一个主子,都要做到一个“义”便够了,终生终世别忘了报答一个一个主子对你的恩德。
为余之忠效劳,常爷没什么怨言,而且酬谢比余之诚优厚,余之忠对常爷有过交待:“调理蛐蛐的事,我一窍不通,我也不喜爱那玩意,我忙,顾不上,什么叫呀,咬呀,没劲。养蛐蛐调理蛐蛐的事就全交给你了,反正一年你得给我调理出来一只虫王,我看咬蛐蛐比开个金矿还实惠呢,膀不动肩不摇,不用操心不用费力,不耽误吃喝玩乐,到时候黄澄澄的金子就往家里流,你说说老祖宗怎么就想出这么一手高招儿呢?你说是不是,常,常,哎呀,我管别人叫爷叫不出口,日后,我就叫你常头儿好了,头儿就是爷,爷就是头儿,是不?”
有吃有喝有穿有戴,还有优厚的酬谢,住在余家花园里,常爷应该是别无他求了。只是入秋以来,待到小跨院摆满了蛐蛐罐蛐蛐盆,常爷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孤单,往常和余之诚做搭档,秋风一起,两个人便形影不离,一起观赏,一起评头品足,一起观战,常爷每到得意之时,两个人便一同高兴得彻夜不眠。如今为余之忠效劳,余之忠不闻不问,他关心的只是一只虫王,至于其它许许多多猛虫的神、勇、色、形,全然不去理睬,这就和一个花把式栽了满院子花,而主家找他要的只是最后的一捆草根用以点火一般,一腔的心血白费了。多少难得的猛虫就这样白白地成在常爷一个人面前,败在常爷一个人的面前,又自
生自灭地死在常爷一个人的面前了,主家要的只是一只虫王,而要这一只虫王还只为了去赢房产赢黄金赢人家的娇妻美女。“缺德,缺德,我这是缺德呀!”烦闷到不可忍耐,常爷便一个人在小跨院里跺着脚大声喊叫。
“这玩艺儿能做虫王?”
最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当常爷把自己精心调理成的一只猛虫,放在宋窑老盆里送到余之忠手里的时候,换来的却是余之忠怀疑的询问和猜测的目光。
“大先生。”常爷固执,他也是不习惯称别人为爷,过去对四爷,直呼其名,叫之诚,如今对大爷,对不起,不能叫之忠,就叫大先生。“这普天之下人人都知作假,只有调理蛐蛐的把式不知作假。唉,跟大先生费这番口舌,我都觉着脸上发烧。”
“常、常、常头儿,你可别多想。”余之忠忙对常爷解释,“你要知道,这一局可是四十两黄金呀,胜了,咱就发了,败了,我可又得跳河去了。”
“信得过你常爷,抱着宋窑老盆你只管单刀赴会;信不过你常爷……”说着,常爷伸手便去余之忠怀里夺宋窑老盆,其势大有要当众将这只猛虫活活摔死的气概:“大先生另请高明吧!”宋窑老盆没有夺过来,常爷返身走进他的小跨院,当地一声把院门关上了。
“常头儿,常头儿!”余之忠着急地在外面狠命拍门,但小跨院里毫无反应,常爷犯了手艺人脾气,他不理睬余之忠了。
当天晚上,余之忠在内府大花厅设宴向常爷赔礼致歉,常爷不喝酒,便以茶代酒,三杯之后,余之忠一副情真意切的神态对常爷说:“常,常……唉呀,这个爷字我就是说不惯,常头儿,白天的事,你别见怪,我知道你的脾气,每年不调理出一只虫王来,莫说是对不起主家,就是连自己都对不起。今年感激你一番辛苦,也该让我余之忠尝尝称王称霸的滋味了,明日蛐蛐会下局,还是一山堂,到时候我抱盆,你下芡,咱两人可是要荣辱与共了呀!”
“之忠放心,我当年如何对待之诚,如今我如何对待之忠。”常爷不喝酒,只吃菜,对于明天的大战胸有成竹。
“听玩蛐蛐的爷们儿说,每日下局的前一天夜里,常、常、常头儿要一个人住在院里修身养性,还要练一番指上的功夫 ……”余之忠提醒常爷,明日不可马虎上阵。
“这种事,之忠就不必操心了。”常爷依然是诚诚恳恳地回答着。
“此次下局,可是事关重大呀,对手是一位当今权贵的少爷,有钱有势的衙内,他不怕输,无论怎么赢他,都有四万万同胞替他掏钱;咱,咱可是输不起呀,输了便是倾家荡产、卖妻卖女、流落街头……”说着,余之忠目光中闪动出无限的恐惧。
“既这样,我劝之忠还是把这局免了吧。”常爷眼皮也不撩地说着。
“不能,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能让他跑掉呢,我只求常、常、啊啊,求常头儿明日尽心尽力,下芡时用到功夫……”
“吃饱啦!”常爷一抹嘴角站了起来,返身就要往外走。
“常、常……”余之忠一步从椅子上跨过来,迎面将常爷拦住,他向着常爷深深地作了个大揖,然后万般信赖地说道:“拜托了,拜托了,事成之后,我有重谢。”
“如何一个谢法?”常爷停住脚步问着。
“由常爷说。”余之忠回答。
“既然如此,我可就开口了。”常爷说着。
“金山银山,在所不惜。” “我一不要金银,二不要房产,我只为一个人求份人情。”
“谁?”余之忠问。
“之诚!”常爷语声冷峻地说,“听说他母子两个现在住在乡间以贩柴为生,明日一山堂得胜之后,求之忠把他原来住的那个宅院还给他,至于认不认他为手足,那是你们府上的事,我只求给之诚母子一条活路。”
“好说,好说,一切好说。”余之忠一拍常爷的肩膀,军中无戏言,就这样定了。
为了准备明天一山堂决战,夜里躺在小木板床上,常爷已经捻搓熟了九粒赤豆,前三粒捻搓了足有两个小时,小豆在指间觉着发烫了,送到齿间一咬,烂熟如泥,再捻搓三粒,又熟了,又捻搓三粒,又熟了。看看窗外月色,知是进了后半夜,听听院里的虫鸣,也是一阵一阵叫过之后,此时也安静下来了。尽心尽力,不光是手艺人的本分,还报答余之诚的知遇之恩,能把原来那套旧宅院还给余之诚,岂不就成全了一户人家?
昏昏沉沉,常爷已经睡着了,多年的习惯,他临战前夜最后三粒赤豆,是在睡梦之中捻搓至熟的,人睡着,手指不停地捻搓,把手指的每一个骨节都运动得自如,明日上阵下芡,自然要胜于对手。
睡着,睡着,捻搓着,捻搓着,夜色已是愈为深沉了。
“哈哈哈!”突然,一阵狞笑声将常爷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刺目的灯光。闭上眼睛,再睁开,似是灯光下有两副狰狞的面色,抬手要揉揉眼睛,被子里的手已经被人紧紧抓住,想动已是动不得了。
“常头儿,常头儿,我估摸着你有一手绝招儿吧。”听这声音好熟,睁开眼睛仔细看,认出来了,杨来春。而在杨来春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不必辨认,他就是余之忠。 已经是不必再去猜测了,余之忠一直不相信常爷会真心为他效力,所以暗中串通了那个成全了他与相好女子缘份儿的杨来春,一定要让常爷相信此番下局也对他至关重要。夜里,余之忠设宴将常爷调出小跨院,杨来春趁机埋伏在个隐蔽地方,待到常爷恍恍惚惚入睡之后,杨来春悄悄打开跨院小门让余之忠进来,二人一起闯进常爷房里掏窝,这一掏窝,果然掏出了常爷的绝招儿手艺,他指间正捻搓着三粒赤豆,杨来春是内行,一层窗户纸捅破,他明白何以常爷调理出来的虫王百战百胜了。
“其实,你杨来春一个人摸进来就是了,何必带着主家。”常爷没有反抗,他反而极是平静地下得床来,有条不紊地穿衣服。
“我一个人摸进来,你说我是偷艺的贼子,一棍子将我打死,连官府都不用惊动;如今有主子在,看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杨来春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不可一世地对常爷说着。
一件件地穿好衣服,再俯身将小木床上的行李卷起来,常爷返身向屋外走去。
“好,够板!”杨来春阴阳怪气地连声赞叹,“不必主家下逐客令,自己知道一文不值了,告老还乡吧。”
“哈哈哈哈!”常爷的背后,传来了余之忠的笑声,“下贱的奴才,你居然敢插手主子的家事,让余之诚东山再起,休想!”
常爷不争辩,不反抗,只挟着自己的小行李卷,一步步地向院外走去。
…………
不幸的是,一口闷气,常爷得了不治之症,为求医买药,常爷用净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最后身无分文寄住在小店里,每日已是衣食无着了。
渐渐地到了冬天,常爷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近,这时他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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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3
蛐蛐四爷
·227·
一个愿望,死前见一面余之诚。在小店里和来往的过客询问,终于常爷打听到余之诚母子如今住在吴庄子,常爷还打听到了去吴庄子的路线。一日早晨趁着天好,常爷走出天津,直奔吴庄子而去。谁料,下晌突然下起了大雪,常爷一路疲劳,又迷了路,在林子里绕到半夜,最后体力不支,便倒在了雪地里。
一步一步地将常爷背到吴庄子,给常爷暖过身子,又喂常爷吃了一点米粥,常爷这才将自己这大半年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余之诚母子二人。吴氏和余之诚听着,万分感动,抽抽噎噎地,吴氏哭出了声音。
常爷和余之诚重聚之后,似是遂了人生的最后愿望,心情颇是平静;只是病情急转直下,没几天的工夫,常爷已是奄奄一息了。看着常爷病危,余之诚心焦如焚。爱莫能助,回天无术,余之诚便一时不离地守候在常爷的身边。
“之诚、之诚。”一天夜半,病危的常爷强挣扎着把余之诚拉到怀里,一面抚摸着余之诚的头发,一面老泪纵横地勉强说着,“之诚、之诚,你过来,过来……”
余之诚估摸着常爷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便将脸颊贴近到常爷的耳边,常爷用力地呼吸了好长时间,最后又睁开眼睛看了看余之诚,这才重重地叹息一声。过了一会儿,常爷强支撑着欠起身子,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将嘴巴挨近到余之诚的耳边,嘴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明明是他在余之诚的耳边说了两个字,然后便咕咚一声身子倒下来,常爷最后闭上了眼睛。
“啊!”余之诚惊呼了一声,不是因为常爷的死,而是为了常爷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之诚,之诚,常爷死了!”一旁的吴氏看见常爷咽了气,忙过来用一方白布盖在了死者的脸上,回身她还推着发呆的儿子,提醒他快为常爷操办丧事。 “啊,啊!”余之诚已经呆成一块木头了,他一动不动地还是傻坐着,半张着嘴巴,瞪圆了一双眼睛,明明是失去了知觉。
“之诚、之诚,你可不能被常爷勾去了魂魄呀!”吴氏哭着,喊着,用力地在儿子的身上掐着,“天哪,护佑着我可怜的儿子吧,我们没得一分福,不存一丝歹念呀!”
尾 声
常爷去世之后,余之诚几乎变成了一个哑巴,终日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做活计。
吴氏是个精明人,她估摸必是常叔临咽气之前对余之诚说了什么不能外传的话,儿子一心只在琢磨常爷的嘱托,世间的事已经是完全顾不上了。
“之诚,常爷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吴氏几乎是每天都要追问一遍,但儿子至死也不回答,他只是呆坐着发愣,有时把一锅的饽饽烤成黑炭,他还傻里巴叽地往灶里添柴。
冬去春来,靠余之诚全身使不尽的力气,母子俩的生活一点点地好转了起来,有了吃喝,缝了几件粗布衣,在吴庄子里又混出了人缘儿,日月已经是又有了光彩。
只是今年余之诚早早地便又作下了养蛐蛐、调理蛐蛐的准备,他除了卖柴种地之外,其余的时间几乎全用在秋天养蛐蛐的事上,也不知他又是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的罐罐盆盆,就近他又取来了干净的黄土,秋风才起,嘟嘟嘟,余之诚房前屋后的盆盆罐罐里又唱起了蛐蛐的鸣叫,从此余之诚彻夜不眠,精心地侍奉他的这些宠爱。
对于儿子重新玩蛐蛐的癖好,吴氏不加干涉,一次次她还和儿子一起欣赏两只猛虫的厮杀咬斗,余之诚什么事也不回避母亲,调理蛐蛐,制芡子,捻搓赤豆,全是当着母亲的面做,吴氏不鼓励,不阻拦,只是冷眼看着。
果然,时至深秋,余之诚终于调理出了一只猛虫,这只猛虫不仅在吴庄子所向无敌,还把附近十几个庄子的虫王们咬得狼狈不堪。虫王,行家估摸,凭这只猛虫,余之诚今年能横扫天下,闯天津卫,争作虫王,大丈夫,要争气。
这一天早晨,余之诚穿上老娘给他缝制的粗布衣,怀里揣着一只蛐蛐盆,盆里养着他的猛虫,挑着一担柴禾,他又要进城了。
“之诚!”吴氏一声吆喝,把儿子唤了回来。
“娘!”余之诚当然知道母亲为什么唤他回来,当即,他放下柴担,返身进屋,咕咚一下跪在了吴氏的面前。
“将你的蛐蛐放下。”吴氏伸出一双手,要向儿子索回他怀里的蛐蛐盆。
“娘!”余之诚护紧衣襟,几乎是恳求地说着,“血海深仇,不可不报,今天约好下局的正是那个余之忠,他带的把式杨来春。”
“常爷调理蛐蛐的传世绝招儿,早被人家破了,你能用手指将三颗赤豆捻搓至熟,人家也能,你有什么本事就一定会胜?”吴氏极是严峻地问着。
“娘,你看!”说着,余之诚从衣兜里掏出三粒晶亮的珠子,吴氏进过名门府第,一眼她便认了出来,那是三颗珍珠。
跪在吴氏的面前,余之诚将三颗珍珠捏在三个手指之间,手指飞快地捻搓起来,刷刷刷,那在指间旋动的三颗珍珠,随声落下一片粉尘,捻搓着,捻搓着,待余之诚再将三根手指伸到吴氏面前,那指间的三颗珍珠不见了,而地上,却落满了一层粉末。 “娘,这就是常爷临终前的嘱托,常爷嘱咐孩儿,世人只知捻搓赤豆至熟,而常爷百战百胜,决胜一局之前,他要将三颗珍珠捻搓成珍珠粉,为此下芡的手指才更为灵活,自然是能称雄天下。”
“儿呀!”说着,吴氏抓住了儿子的手,立时一串串泪珠涌出了眼窝,泣不成声,她一字一字地对余之诚说着,“他毁我母子的仇要报,咱母子两个也不能总这样清贫,我儿有志有勇,英雄豪气,不白生为七尺须眉,有你这样有志气有恒心的儿子,娘也就别无它求了!”说着,吴氏一把将儿子拉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余之诚的肩膀,大哭出声。
“啊!”一声撕心裂腑的呐喊,余之诚几乎是发疯般地从吴氏的怀里挣扎出来,他伸出左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右手,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使他脸部的肌肉抽搐跳动,从他的右手腕处,滴滴的鲜血流了下来。就在刚才吴氏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刻,突然间一声刺心的声响,吴氏从怀里冷不防掏出一把剪刀,一下子,将儿子右手的食指剪断了。
“娘!”余之诚握着鲜血淋淋的右手,哭喊着又跪在了地上。
“儿呀!”吴氏更是心疼万分,她咕咚一下跪在儿子的对面,将儿子的头抱在胸前,失声地哭着,一声声述说,“不要去下什么蛐蛐局一山堂,咱胜了,他已经败了,儿呀,别怪罪娘心狠,这份荣华富贵,咱不争了。天下由那几个孽障糟践去吧,咱只求平安度日,和他们,咱认了。不争了!”
“不争了!不争了!咱们不争了!我的娘呀!”余之诚在母亲吴氏的怀里,哭得已是岔了声。
…………
1993年春,天津。
作者附志:
促织之道,博大精深。文中种种叙述,小说家言而已,祈方家切勿追究。捻搓赤豆一事,秘谱中确有记载,但当今之时,蛐蛐咬斗,胜者哈哈一笑,败者不过脸上贴一纸条则罢,辛苦至此,大可不必。至于捻搓珍珠一事,纯系作者杜撰,雅好蟋蟀诸公,万万不可认真。身休发肤,受之父母,惜之,惜之。切切。
寒儒林希叩拜再拜三拜
1993年春,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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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千九百零一年,清光绪二十七年,有几桩非凡的事件震惊了天津卫的三教九流父老乡亲,也震惊了古国中华的天朝龙廷。一时之间沸沸扬扬,很是让天津城和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出尽了风头。
对于清朝政府丧权辱国的卑劣行径,天津人早恨得咬牙切齿,自1840年鸦片战争失败以来,每次朝廷和洋人宣战,最终都是以在天津派员向洋人求和为结局。一次一次的卖国条约全是在天津签订的,什么中英天津条约、中法天津条约、中俄天津条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好像天津这方宝地原来是古国中华走背兴字的地方,风水先生 称这类地方为扫帚尾巴,狮子老虎到了这地方都患半身不遂,天仙美女降到这地方准变丑八怪。天津爷们儿不服,大家伙儿说咱这地方是九河下梢,有名的水旱码头。上有三沽:直沽、西沽、丁字沽;下有三洼:南洼、北洼、团泊洼。南有挂甲寺,唐太宗征辽,在此挂甲登程,挂甲寺内有四景:拱北途岑,镇东晴旭,安西烟树,定南荷风。西有铃铛阁,护佑着沽上沽下津门故里的善男信女。海光寺初名普陀,建寺之前夜有白光,高烛数丈,大士像从京师万善寺延致,“随处潮音”乃圣祖赐额。除此之外还有望海楼,天后宫,大红庙,小红庙,老龙头火车站,万国铁桥大码头……这地方能不吉祥吗?自打开埠通商以来,商贾云集百业兴旺,谁到了天津谁发财,天津卫这地方遍地是大元宝,连叫化子都吃精米白面酱猪肉,真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可是天津人还是被人蒙在鼓里了,莫看天津街面上店铺毗邻,莫看租界地里正大兴土木,莫看商号里满满地摆着绫罗绸缎洋广杂货,莫看白花花的银子沿着街面流过来流过去,其实这天津卫凡是摆出来卖的物什,全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真正的大宗交易却只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暗中进行,一宗生意谈妥,半壁江山易主。什么买卖如此兴旺?卖国!
卖国的买卖没有老百姓的份儿,有了赚头,分红时也落不到老百姓头上,而且越是朝廷忙着卖国,老百姓才越是盼着治国,于是乱世奸雄和治国英豪应运而生。当然,有时候乱世奸雄当道,也有的时候治国英豪主政,因之才时而如此时而如彼,搞得天昏地暗。最可怜是老百姓浑浑噩噩,糊里糊涂,他们竟也分不清哪个乱世,哪个治国,终日只是指望在台上的能多办些好事,自己也好体验体验生逢盛世的幸运。最可怕的是乱世奸雄和治国英豪竟会集于一人之身,老百姓就傻了,天津卫讲话:“瘪”了。 如此,就出了一位如此这般出类拔萃的人物——袁世凯。
袁世凯怎样起家的,这里按下不表,单说袁世凯出任直隶总督之后,按照圣上推行变法的旨意,在天津执意推行新政,他筹饷练兵,变革军制,考核吏治,兴办学堂,改革司法,创建实业,推行立宪,试办自治。而此中最为难能可贵者,是袁世凯要维新民风,治理地方,彻底铲除天津地方的种种弊端。
袁世凯由天津起家,对天津地方的种种恶习嫉恶如仇,他认定天津有四大害,一曰混混,二曰盗贼,三曰鸦片,四曰娼妓。此四害不除,天津城无新政可言,天津城也永不会有什么幸福美满新气象。
说起天津的混混,真可谓可恶之极,寻衅闹事,聚众斗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抽黑签,跳油锅,两根手指从火盆里捏出个烧得红红的大煤球悠哉游哉地点烟袋,眼望着两根手指被烧得冒出两股白烟,面不变色心不跳,依然谈笑风生洋洋自得。可恨!袁世凯一声令下,把满天津卫的混混全收进了大牢,一个个提审,一个个用刑,压杠子、打板子、烟熏火燎,服输的,大堂上跪下磕个头,开枷松绑,乖乖地爬出去,从此改邪归正,再不许在街面上耍混不讲理。果不其然,这一着真见成效,成百上千的英雄好汉们一个个全“孙子”了,此中也有几条好汉,至死不低头,结果还真被袁世凯给活活收拾死了。为表彰袁世凯治理混混有功,天津人送了他一个比混混还混混的雅号——混世魔王。
下一步,混世魔王袁世凯要整治盗贼了。
作维新人物,就要有维新的招数,变法维新,推行新政的一大特征,便是政以民为本,变圣上旨意、官家命令为民众要求。为此,袁世凯总督于天津创立了天津议事会,这下一步治理盗贼,要先由民众代表出面向总督大人呼吁,然后总督大人才能下狠手。
这一天直隶总督衙门开府议事,袁世凯自然着朝服于大堂上正襟危坐,两班衙役肃立左右两侧壮威,各位帮办、署理、阁僚、师爷更是各就各位面色如铁。议事开始,行过官礼,一位议事老人由衙役导引步入议事堂,面对袁世凯,从腰间取出一卷文稿,音色朗朗地读将起来。
这位议事大人,姓杨,名甲之,号蕉亭,是清史馆一名赫赫有名的编修,袁世凯到天津立议事会,便延请杨编修出任议事代表,参与治理朝政。议事会的规格高,议事代表和总督大人平席平坐,且天津议事会只设议事代表三人,杨编修德高望重,顺理成章便成了首席人物。
“变法以来,累经三月,总督大人劳心焦思,几废寝食。推行新政,成效卓著,津门七十二沽黎民安居乐业,政通人和,真乃百年未有之国泰民安景象。唯天津地处九河下梢,八方民众杂处,其中刁民者流,作恶多端,或聚众斗殴,或为匪为盗,骚扰乡里,民不聊生,此辈一日不除,天津一日不宁。如是,本参事受议事会之托,专此向总督大人提出奏议,于此华洋交替之际,严防盗贼乘间思逞。为治理地方,着即日组办巡警局,立捕快,设缉拿,根除盗匪,及至蟊贼扒手。遇有可疑之人,不问平日操何职业,不问初犯惯犯,立即拘之于狱,着其习艺务劳,弃恶择善,革心洗面,重作新人,于其屡教不改者,则动用严刑,着其老于狱中,再无作恶之机……”
读一句,蕉亭老人得意地抬一抬头,向各位幕僚们显示自己非凡的风韵,直到后来,蕉亭老人已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类似发表演说一般。袁世凯坐在大堂上看着心里似也不太舒服,他看不惯这类不知好歹的书呆子们在朝廷大臣面前的放肆大胆,但推行新政,则要有行新政的襟怀,看不惯也要看,听不进也要听,明明知道不玩这套把戏我也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总也要耐着性子把戏唱完,把台步迈稳当了,然后自己才能表示采纳民众奏议,干一番整治人收拾人的勾当。
“为此,”蕉亭老人干咳一声,立即就要宣读治理盗贼的具体奏议了,忽然他抬起头来,目光向袁世凯座位背后的公堂墙壁上望去,似乎他看到了什么异常的现象,声音嘎然止住,眨眨眼睛,咽一口气,活像是忘了台词。大堂两侧众人先也没有十分注意,仍然等着蕉亭老人继续宣读议折,谁料杨甲之老人竟目瞪口呆地傻站在袁世凯的对面,不眨眼不喘气,呆成一根木桩了。
顺着蕉亭老人的目光,众人向袁世凯座椅背后的墙壁望去,“啊!”地一声,众人也随蕉亭老人一起被什么异常现象吓呆了。
墙壁上秃光光,用来标志袁世凯身份的朝廷赏赐的黄马褂,不见了。
几位师爷吱棱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这还得了,没有这件黄马褂,袁世凯就是一介草民,他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地坐在总督大人的宝座上?没有这件黄马褂,参议大人又在向谁宣读奏议?没有这件黄马褂,这两班衙役,满堂官员,岂不成了在唱戏?
糟了,倘若是哪个师爷忘了今天将黄马褂悬在堂上,总督大人再宽厚,也要问罪杀头。平日,黄马褂悬得稍稍偏了一点尺寸,还要重责四十大板呢,今日居然忘了悬黄马褂,岂不是将总督大堂变成了黑衙门?
“退堂!”
袁世凯是个何等精明的人物,他没有回头,只看着蕉亭老人惊慌失措的神态,只看两侧衙役师爷个个全身颤抖的恐惧模样,只看报界记者匆匆忙忙连写带画的情景,他知道出了差错,而且这个差错不小,且必是出在自己的身上。他估摸着此事与自己的私房有关,说不定是自己嘴巴上留有粉脂的残痕。袁世凯有正妻一人,姨太太九人,最新又得了位宠物儿,立为十一姨太,这小东西爱咬人,袁世凯早提防说不准哪天会当众出丑,急急忙忙,抬手捂住嘴巴,袁世凯喊了一声“退堂”!
“总督大人恕罪,小的们罪该万死。”大堂里黑压压一班人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是尔等的过错。”袁世凯一挥手宽恕了众人。
“这明明是太岁头上动土!”蕉亭老人双手挥动,这才提醒了手足无措的众人,这场惊变,原来是故意有人给新到任的总督大人“栽面儿”,天津卫讲话,这叫马前泼水,煞一煞你的下马威。明知道总督大人要动手收拾盗贼了,先迎面杀你个措手不及,横一道门坎儿,有本事迈过去,才是你的天下。
“蕉亭老人息怒。”反过来,倒是袁世凯来劝慰议奏根除盗贼内患的杨甲之编修老人了,“天津卫的世面,我见识过,这摘黄马褂的能人,如今必还在这大堂之内。”
“啊!”众人一片唏嘘,禁不住彼此张望,看看谁是这个偷黄马褂的大胆贼人。
“大胆的刁民,你听着。”袁世凯双目环顾四周,不知向着什么人,大声地说起话来,“我一不捉你,二不罚你,只着你三日之内将圣慈的恩赐完璧奉还,有话当面见我,本总督视你是条好汉。退堂。”
…………
堂堂一位总督大臣,何以肯屈尊面见一个梁上君子?此中有分教:
中华古国,礼仪之邦,扒、偷、盗、窃,均为人所不齿,儒家老祖宗,至圣先师孔子过于盗泉,渴而不饮,给后人留下了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荫的美名,致使后来如我辈者,抗日时期不食“味の素”,抗美时期不喝可口可乐,壮矣哉,谁谓人心不古?自然也有一时不明真相误饮盗泉水、误食盗食的,怎么办?也有楷模,史载:东方有爰旌目其人者,饿于道,孤父之盗曰丘,见而怜之,下壶餐以餔,爰旌目餔后问曰:“子何为者也?”盗丘答曰:“吾孤父之人丘也。”爰旌目君大惊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于是这位正人君子双手据地尽力呕吐,没吐出来。后来呢?有的说他“遂忧而死”,也有的说他也就算了,只是记取教训,再逢饥不择食之时,先要向施舍衣饭的人问一声:“汝盗乎?”
如此这些固然都说的是不饮盗泉,不食盗食的君子作为,其实哩,圣人生而大盗起,堂堂古国,也是既有圣贤又有贼。周朝,那是被孔圣人推崇的最讲究礼仪,最崇尚忠义的时代,周朝出了大政治家,出了大圣人,同时也出了大盗,而且这位大盗十分得意,夸口说自己“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请看,留芳千古和遗臭万年的客观效益是等同的。纵观一部中国五千年历史书卷,越是盛世,盗贼越多,五千年的昌盛史,竟还伴着五千年的偷盗史,以至于使只记仁义道德的史书,有时也不得不记载下几桩偷盗事件,而且说得玄乎些,这几桩偷盗事件居然是改变了历史进程的事件,非同小可。
中国的第一大偷,发生在史前期,后来传说是发生于上界,那就是孙悟空偷蟠桃,为此才引起了一场恶战。如果孙悟空不偷蟠桃,太上老君不会收他在八卦炉中,倘他不炼就一双火眼金睛,谁又能护佑唐僧去西天取经?倘若唐僧不去天竺国给咱们取回那几本经卷,咱们至今必是陷于水火而不知,你道可怜不可怜?
从此之后,圣人不绝,盗贼不息,有的人一面做圣贤还一面偷东西,有的人自己做圣贤,却指使别人去偷东西。昔有孟尝君者,好养士,平日便养着鸡鸣狗盗之徒,最终这几个盗贼还真帮他解了困厄,夜为狗,入秦宫取出狐白裘,这才把这位大圣大贤救了出来,你看这圣贤与偷盗岂不就成了姐妹职业了吗?再以后,蒋干盗书,堂堂一位军师、参谋长,居然亲自出马去偷东西,实在丢人。更有甚者,明明是偷人家物什,还要为自己遮掩,如草船借箭。借,要双方同意,而且还要打借条,立字据,有利息,还要有归还日期,明明是趁着江上的蒙蒙大雾,偷潜入对方的水域,虚张声势将人家的箭支偷来,却偏要避开一个“偷”字,说是借箭,天公有灵,到底没让他成事。
偷、扒、盗、窃,这几个字着实是太难听了,至于那个“贼”字,连偷东西的人自己都忌讳,中国人不肯干那种伤害他人尊严的事,轻易不骂别人是贼,只称是扒手、偷儿,再文雅些,称作“高买”,至于那个“贼”字,那是咒骂乱臣奸佞的。《三国演义》里骂董卓为贼董卓,因为他篡了汉室的天下,京剧里皇帝老子动不动地就指着一个人的鼻子骂:“老贼呀!”那就意味着这个人该杀头了。
从字义上讲,偷东西的人即称之为贼,但中国人决不肯轻易骂人为贼,轻谩一些的称呼“扒手”,天津人称“小绺”,官称为“剪绺”,江湖黑话称之为“瘪三码子”,指的全是暗中伸小手将别人的钱财“绺”走据为己有。称之为“绺”形象而又生动,还表现出了那种淘气的神态。高雅一些,称梁上君子,进入二十世纪以来,偷东西的不上梁了,于是便有了更高雅的称谓:高买。
真是一个雅号,这“高买”二字简直就是中华古老文化的结晶,洋人无论如何也组合不出这个词来。洋文讲词根、词尾,高就是高,买就是买,是高高兴兴地买,还是高高雅雅地买,一定要含义确切。中国文字则不然,高买就是高买,既不是高兴地买,也不是高雅地买,是买东西不付款,不掏钱。买东西不给钱,高不高?高!真是高,这就叫高买。
就在袁世凯丢黄马褂的第三天,总督府门外就来了这么个非凡的人物,自报门户:高买陈三,求见总督大人,负荆请罪。
袁世凯没有穿官服,只穿一件藕色长袍,外罩一件棕色马褂,看上去不像是一位封疆大臣,倒更像是一位和善老者,因为倘是穿官眼,一位是总督大人,一个是偷了总督大人黄马褂的盗贼,那就要公事公办,轻则收监治罪,重则杀头问斩。陈三也没有行大礼,只深深地打个千,便退后一步,乖乖地站着,等袁世凯问话。
袁世凯虚眯着眼睛向陈三望去,只见这陈三约莫四十岁年纪,瘦瘦的身躯,一不像莽汉,二不似强梁,三分像个账房先生,七分像个乡绅宿儒,脸上没有横肉,双目不见凶光,面容倒显得格外的安详和善。看他身体不轻巧,未必会窜房越脊,跑起来也未必如草上飞,看他双臂轻垂无力,不像是能举什么千斤的重量,一把骨头架子,既不像有硬功底子,也不像会什么轻功,平平常常,不惹眼,带着三分窝囊相。
“圣慈的恩赐是你请走的?”袁世凯半信半疑,轻蔑地从嘴角流出一丝声音。
“陈三有罪。”陈三又是一拜,只一只巴掌在地面触了一下,象征性地施了一个大礼。
“想干什么?”袁世凯问。
“求总督大人给哥们儿弟兄留一碗饭吃。”陈三话音平和,但一字一字非常清晰,不卑不亢,既有央求,又不低三下四。
“有话你明说。”袁世凯由众人侍奉着燃上水烟袋,斜着眼睛望望陈三,顺声说着。 “总督大人推行新政,”陈三躬身肃立,毕恭毕敬地回答,“市面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小民们的造化,如此一要感激皇恩浩荡,二要感激总督大人治理有方。”
袁世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吱吱地吸着水烟,由陈三述说下去。
“论到天津的混混,实在是可恶之极,这等人每日无是生非,欺凌百姓,打起群架来便是你死我活,折腾得众百姓叫苦不迭。混混们打架肇事,一不为糊口养家,二不为立足谋生,他们争的只是个人气势,壮的是自家威风,只想称霸一方,为非作歹,这等孽障一日不除,天津卫一日不得安宁。”
“偷窃蟊贼最是可恶!”袁世凯恶汹汹打断陈三的狡辩,狠狠地瞪了陈三一眼,那凛凛然的气势,也真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陈三似是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依然用那伶俐的口齿侃侃地说着:“七十二行,尚有君子上梁,老祖宗知道后辈有不事耕作者,才留下了这一桩也算是糊口谋生的行当。常言道:市井无偷,百业皆休;乡里不偷,五谷不收。有偷百业兴旺,无偷百业凋敝,偷不进五女之家,是说五女之家无以维持生计,偷儿不进,并非吉祥,实乃晦气绕梁家道败落。且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市面繁荣,商贾云集,只凭君子交易,便宜被人家沾走了,肥水进了外人田,有高买于中有所获取,也是为本乡本土省下一些财力,否则这一行万八千人该由谁供养。治盗、治匪、治混混,那一类人等不忠不孝,为非作歹,治一个少一个,乡里多一分安宁。只是这高买一行,倘若断了活路,天津卫表面看来人人君子模样个个圣人打扮,只怕到那时真要不知有多少户人家走投无路,或举家自尽,或铤而走险,那岂不是市面更加动乱,日月越为不宁了吗?”
“天津卫吃这行饭的有多少人?”袁世凯的怒气似消了一些,他以冷冷的口气询问。
“陈三放肆,在这天津地方,吃高买这行饭的,全都拥戴陈三,总督大人面前容陈三冒用一个‘老’字,黑道上称我是老头子,全天津卫路南路北河东河西城里城外,吃黑钱的,少也有一万多人。”
“嗯——”袁世凯暗中吸了一口长气,这许多人如何能全抓来下牢?也没有这么多的牢房呀,更何况这些人即使再可恶,总也不致于到杀头问罪的地步,你一不能杀他,二不能关他,抓起来一放出去,大家白怄一肚子气,他故意和你找别扭,说不定哪一天朝上召见,急匆匆丢了什么奏文,丢了顶戴花翎,那才真要给自己惹下大祸了。但袁世凯嘴硬,他决不肯在陈三面前败了自己的气势,便依然壮着神威说道:“莫说是一万,就是十万八万,我也要铲除干净!”
陈三没有争辩,仍然心平气和地说着:“常言道,事情不可作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总督大人高抬贵手,这行人就有了饭吃。退一步说,纵然总督大人真的铲除了天津高买,到那时上海帮、汉口帮见到天津遍地淌油,他们便会蜂拥而来,这许多人来无影去无踪,沙锅捣蒜,干的是一槌子买卖,做的是‘绝户活’,到那时真不知要给总督大人惹下多少麻烦,只怕总督大人连个穿线儿的都找不到,这推行新政,安定乡里又从何谈起呢?”
“哈哈哈哈!”冷不防,袁世凯朗声地笑了起来,嗳地一下,袁世凯又突然止住笑声,伸着一根手指戳着陈三的鼻子尖说道:“好一个狡狯的陈三,你休想用花言巧语迷惑本府,我来问你,你一不瘫二不废,明明有织布耕田经商贩卖的光明大道不走,何以偏要干这些损人利己的勾当?”
“回禀总督大人的示问。”陈三上前又施了一个大礼,才又娓娓地述说起来,“逼良为娼,这便是许多人误入吃黑钱险途的缘故。不是吾辈不愿耕田,只是我辈无田可耕,天津卫地界本来地少人多,即使从东家能租上三亩两亩田园,辛劳一年也依然是养不活一家老少,上是二老双亲,下是妻子儿女,堂堂七尺须眉怎忍心看他们挨饿?经商要有财力,织布要有手艺,贩卖还要有个小本钱,我这等人两肩膀扛着个脑袋,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从乡里父老手指缝间拾些残羹剩饭,一不伤天害理,二不打家劫舍,况且天津卫遍地淌着白花花的银子,养活这一些人,本来不费吹灰之力,何必一定要逼人走绝路呢?”
“听说天津卫的高买个个都身怀绝技,你既然夸下海口自称是什么小老头子,那你就在我面前露一手吧。”对于陈三的一番陈辞,袁世凯置若罔闻,一时高兴,他要给陈三出个难题,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作一番表演。
“陈三不敢。”本来陈三还要为自己的本行们争辩,突然间袁世凯换了话题,没有准备,他忙上前一步又给袁世凯施了个大礼。
“瞧见了吗?”袁世凯拍拍马褂的大衣口袋,硬邦邦,衣袋里有个沉甸甸的物件,顺着袁世凯的手掌望去,金灿灿一条表链系出来,金表链挂在马褂衣襟的纽绊上。“这乃是圣上的恩赐,荷兰国进贡的珐琅自鸣钟。”果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怀表。
袁世凯招了招手,让陈三过来看仔细,又让身旁左右的差役、仆佣们也看仔细,然后他细丝丝地冷笑着对陈三说:“你能在我不知不觉之间,将这件自鸣钟取下,刚才你一番诡辩就算有了三分理,高买这一行,不在惩治盗匪之内;倘你笨手笨脚取物时被我察觉了,或是被这许多人看出破绽,国法不容,我立即差人将你拿上大堂用刑问罪,天津卫吃黑钱的,有一个算一个,我全要捕拿下狱。” “总督大人难为陈三了。”陈三诚惶诚恐,连连地给总督大人作揖施礼。
“你们瞧,他怯阵了。”袁世凯笑着对身旁的人说,“你们都给我提着点精神儿,谁当场抓住他,重赏。哈哈哈!”
袁世凯开怀地笑着,他身旁的衙役、仆佣们更是团团将他围住,一是不给陈三下手的机会,二也是想在总督大人面前立功请赏。
“你动手呀!”袁世凯催促着陈三。
“动手呀!总督大人赏脸,你莫不识抬举。”衙役、仆佣们也在一旁催促。
陈三自然畏畏缩缩,似是在琢磨总督大人到底是真想开开眼界,还是要故意抓自己的破绽,犹犹豫豫,战战兢兢,他就是不敢靠近袁世凯的座椅,只远远地站在一旁支支吾吾,样子十分可怜。
“我看你是诓世呀!”等了好长时间,陈三就是不肯下手,袁世凯哈哈大笑几声,一挥手,翻了脸。“来人哪,把这个贼子拿下去!”
“喳!”衙役们早等着这句话,当即七手八脚就向陈三扑过去。陈三一时惊慌,噗通一声跪在袁世凯身旁,双手扶着袁世凯座椅的靠背,一迭连声地苦苦哀求:
“总督大人息怒,实在是小的不敢造次,圣上的赐物佩在总督大人的身上,小的如何敢触犯贵体,只请总督大人将这件自鸣钟交到小人手里,容小人于总督大人不知觉间再奉还原处 ……”
“好,就依了你的恳求。”说话间,袁世凯伸手到马褂衣袋里去取自鸣钟,谁料,他手掌在衣袋里抓挠了两下,竟木呆呆地停在了衣袋里。好长时间袁世凯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连嘴巴也微微地半张了开来。
顺着袁世凯的手掌望去,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挂在袁世凯马褂衣袋边上的那条金灿灿怀表表链已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总督大人息怒,陈三放肆了。”跪在袁世凯座椅旁边的陈三一对手掌伸开,手掌间托着一件珐琅自鸣钟,那条细细的表链垂下来,正在陈三手掌下面微微晃动呢。

袁世凯爱才,而且用人唯贤,恰值推行新政,效法西洋东瀛,天津府设巡警局,巡警局内设捕快,于是这位陈三——天津卫大偷小偷黑钱白钱的祖师爷,名震江南江北的高买,便做了天津巡警局的捕快帮办。
从此,陈三开始为朝廷当差,穿的是官服,吃的是俸禄,堂哉皇哉的地方官员。袁世凯的新政不讲品,陈三一直也没闹清自己的品位。总督府全体官员开会议政,没有他;参加各类庆典,没有他;逢到喜庆吉日封爵晋升,也没有他。平日他不去巡警局,不见招呼也不许他进巡警局,往昔如何打发日子,如今一切照旧,只在有事找你的时候,陈三才敢使用自己的官号——捕快帮办。
捕快帮办办什么差?捕人呗。捕哪一个?自然是黑钱白钱。捕革命党,没有陈三的事;捕拿奸细,也没有陈三的事,察勘商行铺面,敲竹杠,分不到陈三的头上,陈三办的就是以偷治偷的差事。袁世凯推行的新政,如果说和朝廷的旧政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朝廷以读书人治天下人,清朝再加上一个以满人治天下人;新政的“新”字,就在于治什么人用什么人,治贼,用贼头;治混混,用混混头;治税,用奸商;治地方,用痞子。那么读书人还有用处没有?有,治读书人时再用读书人,治起来格外得门道,那才是治得准,治得狠。
果然卓有成效,自从陈三出任捕快帮办以来,天津市面安静多了。这倒不是陈三为治理天津市面下了什么力气,而是陈三因身为高买这一行当的老头子,有他在位,就谁也不敢做出圈儿的事。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中国之大,江南江北干高买这一行的各成体系,上海、广州、汉口的帮派,非内里人不得而知,只天津卫的内情,天津人也未必人人都能略知一二。
作贼行窃,不是什么人都能干,更不是什么人都配干的,黑钱,高买,只是作贼行窃的一个小小分支,作贼行窃有三十六条道,黑钱高买是其中最本分、最仁义、最体面的一条道。
窃贼不是盗匪,二者泾渭分明。有典可据:“凡财物所有权之在人者而我取之也,以强力行之者为盗,其得之也曰抢;以诡计得之者为贼,其得之也曰窃。”为盗者,沦落于草莽之中,或隐于树后,或伏于墓中,遇有孑身而过者,操梃而出,劫其所有,可憎可恶。然大律颁定,凡只图财而不害命者,不杀,故此类盗匪多以恫吓为能事,从不敢白刀子红刀子地认真比划。此外尚有趁火打劫者,偶见时机,顺手牵羊,类似后来的“业余”者辈,则民不告,官不究,偶尔为之,何必认真。至明火执仗,成群结伙,携刀带枪,聚众成势,则非同小可了。初起时,与官府勾结,所得不义之财按例分赃,渐至势众,令官府望而生畏,直到占了一个山头,霸了一方地界,再壮声威,真有改朝换代夺了江山的。只是到那时便与盗无干了,千家万户颂圣恩,黎民百姓还要给他磕头哩。 观者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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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3
新时期地域文化小说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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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闲人
至于窃贼,则更有一番分教:
窃贼一行,行于陆者十二:曰“翻高头”,越墙贼也。曰“开天窗”,掀瓦入室贼也。曰“开窖口”,掘洞贼也。曰“撬排塞”,撬门锁也。曰“踏早青”,侵晨窃物也。曰“跑灯花”,薄暮行窃也。曰“铁算盘”,行窃于商场也。曰“收百物”,乘人不备见物即取也。曰“扒手”、曰“插手”、曰“对买”,曰“拾窝脖儿”,乃偷鸡贼也。行于水者有三:曰“钻底子”、曰“挖腰子”、曰“掉包”。行于空者,无,人没有翅膀,飞不上天空。可见,没有人的地方,不会丢东西。
如今论到“高买”,十二宗里有三宗,扒手、插手、对买。即不飞檐走壁,不穿房越脊,不盗洞,不入室,不拧门撬锁,不顺手牵羊,靠的是眼神儿、手法,作的是活。在行窃者辈当中,高买是上等人,明来明去,有分教,此谓“走明路”,和“钻黑道”的不可同日而语。而且高买算社会贤达,混到老头子的份上算社会名流,历任地方官到任,拜会地方名绅富贾宿儒,其中也包括高买,名正言顺,称得是位人物。
天津卫的高买最有名,讲仁义道德,辅佐当今圣主,活也作得干净漂亮。说仁义道德,高买有三买三不买,一买商店洋行,不买钱庄银号,二买行商老客,不买婚丧嫁娶,三买金银细软,不买锅碗瓢盆。有了这三买三不买,高买在天津爷们儿当中落下了好人缘,高买干得越欢,百姓看着越解气,所以高买在天津卫,自是鱼儿得水一般。活作得干净漂亮,那是师傅的传授,个人的长进,作完活,连失主都得称绝,神啦!
高买行,规矩大,组织森严,吃哪行,走哪路,人人有自己固定的地界,一个师傅造就一代徒弟,一个小老大带着一伙弟兄,吃三不管的,不许上落马湖下活,尽管这两处地方毗连为邻,有时左脚站在三不管,右脚立在落马湖,就这祥,不是落马湖的人,明看见落马湖地界有白给的金银财宝,也不许下手去收。“收”了,算抢食,乖乖地给人家倒出去,还要请客赔礼,否则哪门哪宗都有高手,闯入你的地界,不消三天,搅得你人仰马翻。作高买,明说是非法,暗中都连着官府,下了货,三天不许出手,三天之内官府不查问,才算成交。也有笨蛋,下活的时候被主家抓住了,尽管放心,本主只许扭送官府,不许私自发落,倘伤了一根毫毛,当心日后一把火烧了你家独门。送到官府之后尽管放心;不会动用大刑,心照不宣,一律打手板。此中也有分教,一不要招认,只一口咬定“冤枉”,打四十板拉倒,招认了,还要打屁股。第二,不要“咬”人,还有张三李四,咬出一个人来加重四十大板,有时刚要喊“还有谁谁谁”,一阵乱棍便打将下来了,明白是什么道理吗?爷们儿,此事心照不宣。
干高买,要老实本分,老头子不亏待你,日有“日份儿”,月有“月份儿”,一年三大节,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年关,大小不等的“人份儿”,顶不济够给一家老小换季更衣的。家里再遇到办什么事,或娶或聘,丧父丧母,单独一个大份儿,保证把事情办得体体面面,不能让你在家门口子面前丢了“份儿”。
想吃这碗饭,要自幼拜师,年龄上的挑选严格,哪一年选哪一个属相的,祖宗上传下来谱录,一点儿不能含糊,不过一“循”的不入选,一“循”,即十二地支的一个循环,十二年,也就是十二岁以内的不得上路,更不得入路。市面有一帮无赖养着一些幼童,每日放出去或掏路人的腰包,或到小摊小贩处顺手牵羊拿几包纸烟拿几只烧饼,这算不得高买,各门各系各帮各派里没有他们的名分儿,全是些被正宗高买看不上眼的“臭狗屎”。年过十二岁,收为弟子,容貌上还要经过严格挑选,面带凶相的,不要,鼠眉贼目的,不要,皮肤不洁的,不要,人家见了你就腻歪,躲还来不及,怎容你有机会近身。要面貌和善,尚人见喜,无论如何端详都不似个歹人,而且倘被人当贼捉住,本乡父老一定有人出来搭救。这有黑话,叫“牌儿善”。越是干不见天日的勾当,越要有副慈善容貌,人品好孬在次,人缘好坏在先。于年龄、容貌之外,还要看天分,要机灵,讲的是眼神儿,心神儿,精气神,死羊眼,不要,呆木鸡,不要,三杠子压不出一口气来,不要,痴痴呆呆傻里巴叽迷迷糊糊不死不活的,一律不要。
如此,这人群中出类拔萃者就全被选拔走了,选剩下的也全是些马马虎虎的平庸之辈,直到送进学府去攻读诗书,则全是些榆木疙瘩了。
高买这条道上,组织严密,从路上的“溜子”,到掌管三十、二十个溜子的小老大,再到掌管三十、二十个小老大的老头子,最后到陈三,统管全天津卫的老头子、小老大和成千上万的“溜子”,袁世凯是皇帝老子册封的直隶总督,陈三才是真正的天津卫总督呢。
陈三,又称陈小辫儿,大号陈三福,三十年前,他也曾是个名震京津两地的人物,以孝称名于天下的神童。步入高买行以来,他又一桩桩做下了全天津父老钦敬佩服的壮举。在天津卫,有不知三皇五帝者,没有不知陈小辫者。
那一年,陈三恰好是十二岁,家门不幸,祸从天降,陈三代父服刑,被官家下了大牢。
陈三的老爹原也是个读书人,一部《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你无论从中提出哪两个字来,他都能洒洒脱脱起承转合地给你写出一篇八股文来,论功力,本来是给朝廷当差的坯子。只可惜他不走运,正在他踌躇满志准备一举摘取状元桂冠的时候,皇帝颁旨废除科举,陈三的老爹在刚刚兴办起来的邮政所门外摆下了一张方桌,代写平安家信。
最初兴办邮政的,天津卫只有十几处,西北城角一处,东门脸儿一处,南城根一处,河东一处,老铁桥一处,各租界地还各有一处。天津卫马路街道不规则,人们当时记路,就以这邮政所作标志,从东门脸邮政所奔南城根,南城根邮政所旁边有个小字摊,对面便是一个大杂院,如何如此。南城根邮政所旁边的那个小字摊的“主笔”,便是陈三的爹。据陈三的记忆,那时他家日月极苦,爹爹每天收入微薄,遇上兵荒马乱家人离散时投书问安的人还多些,逢上国泰民安,三天五日不见有一个人来求写书信。混不上饭,陈三的老娘便躲在家里给日租界火柴厂糊“洋火盒”,起早贪黑忙一天,小黑屋里火柴盒堆积如山,得到的报酬,依然是可怜得很,一家人只能靠喝粥度日,从来没吃过煮鸡蛋,否则,何以后来陈三因要吃熟鸡蛋而走上终生作高买的道路呢。
一天下晌,陈三正在家里帮妈妈糊火柴盒,乱哄哄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快来看呀,捉拿法国奸细!”
奸细,与陈家不相干,且又连着法国,两厢离着十万八千里,街面上的人无论怎样闹,陈三也只作没听见,一心只忙着手里的活计。
“咚”地一声,陈家小黑屋的破木门被一些恶汉从外面踢开了,举目望去,刺眼的阳光下四个差役拿着令牌,提着红黑二色相间的哨棒,恶汹汹地闯进门来,陈三的母亲还没有闹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又“咚”地一声,陈三的老爹被人从门外推了进来,双脚没站稳,一骨碌摔在了炕沿边,嘴巴正拍在糨糊盆里。
“冤枉,冤枉呀!”一阵哭喊,陈三和他老娘才看清这个倒在炕沿边的男人是自家的当家人,母子二人急匆匆扑过去伸手搀扶,“啊呀”又是一声喊叫,陈三和他老娘同时发现,原来陈三的老爹双臂被一条绳儿绑住,而且鼻青脸肿,明明是刚遭过一阵毒打。
“抄!”领班的差役一声吆喝,几个差人七手八脚便将满屋的火柴盒踢得漫天飞扬,砸桌子踹板凳,将屋顶都捅了个大窟窿,也不知找到了什么赃物,最后还是将陈三的爹连同如山的铁证一起带走了。
冤枉!何止是冤枉?荒唐!穷得在邮电所门旁摆小字摊的一介文丐,何以一夜之间便作了法国奸细?此中自有许多缘故,当今法国人占了广西地界,朝廷吃了败仗,智勇非凡的大清兵马被法国洋枪队杀得屁滚尿流,岂有此理。想我大清,君是明君,臣是忠臣,兵是强兵,将是良将,何以就会被人打败了呢?败,只因为法国洋枪队派出奸细刺探军情,有国人卖身为奸认贼作父,查!查来查去,果不其然前不久几十封密信投往广西一带,一样的信封信纸,一样的笔体字迹,一封信说我大清“病已膏肓,危在旦夕”,另一封催促法国发兵,事不宜迟!再一封信一张中药方,什么车前当归,熟地伏苓,水陆二仙……等等,明明是给法国洋枪队出谋划策,暗示法国人尽早出兵,而且要分水陆二路,到了熟地,自然能找到潜伏的内应人物,够了,这法国奸细不是陈三的老爹,还能是他人吗?
法国奸细可恶,但是不能杀,因为万一真是法国奸细,杀了不好交待;收入大狱,陈三的老爹骨瘦如柴,百病缠身,囚死在牢里,待明日真地法国人大动干戈,也要有一番麻烦,官府特殊恩准,允许代父“顶缸”。顶缸者,代人受过也,不知出自何典,据查始见于元曲《陈州粜米》杂剧:“州官云:‘好,打这厮!你不识字,可怎么做外郎那?’外郎云:‘你不知道,我是雇将来的顶缸外郎。’”但属十恶者不许代父顶缸,或雇人顶缸,偏偏这法国奸细属时髦罪犯,不在律典的十恶不赦之内。如是,天成全小陈三作了大大的孝子。
顶缸者坐牢,要比本犯减刑一半,且家中出了顶缸的孝子,又可再减三成,算来算去,小陈三只消坐五年牢,便可救下老爹一条性命。皇恩浩荡,竟让陈三的老爹身为奸细又能逍遥法外,终日怡然自得地在家里陪他的老伴糊火柴盒。
“孝子!大大的孝子!”
大狱里,号子中的“龙头”冲着哭哭啼啼的小陈三翘起了大拇指。中国牢狱,一个笼子里放一个死囚犯,其它的囚犯三年五载你来我去,只有这个死囚一直坐在这个笼子里,顺理成章,他便作了龙头(笼头)。龙头相当于土霸王,他暗中勾着狱卒,在号子里称王称霸,无论谁有了好吃的全要先孝敬他,他终日有烟有酒有鱼有肉,还有人为他铺床叠被捶腿放睡,他在牢中的势派不低于总督大人在总督府的势派,而且他也有权下令责罚犯人,众囚犯一起下手,能把不服龙头管教的囚犯整治得服服帖帖。
有着龙头的庇护,小陈三在号子里役受一点委屈,饭食比在家里吃得还好,龙头有令,“一日三餐,号子里的饭先由陈三吃,吃剩下的大家才能分着吃,而且他不倒便桶,不打扫号子,紧挨着龙头舒舒服服地睡着,活赛小公子。
陈三受宠,渐渐地胆儿就大了,依仗着龙头的威风,他也想欺侮欺侮人,“嗖”地一下,他从一个囚犯的手掌心里抢过两只鸡蛋,在墙上磕了两下,剥着鸡蛋皮就要吃。
“放下!”龙头一声吆喝,急匆匆从小陈三手掌里打飞了那两只鸡蛋,“吃不得”,龙头一把将小陈三拉过来,关切地说。
“这么香的鸡蛋,怎么吃不得?”小陈三嗅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鸡蛋的香味,看看地上早被龙头用力碾成烂泥的鸡蛋,极是惋惜地问道。
“当心毒火攻心。”龙头耐心地对陈三解释,“你看。”龙头示意小陈三观察刚才手掌心上托鸡蛋的囚犯,这时那个囚犯仍蹲在墙角处,一双手掌心里又放上了两只生鸡蛋。
“他刚刚过了热堂。”龙头对陈三说着,“一双手掌各挨了四十竹板,被打得皮开肉绽,买通狱卒,这才买来八十只生鸡蛋,托在手掌心处治疗。生鸡蛋托在你手掌心里,托十天仍然是生的,托在他手掌心里,半天时间便熟了,这样一来能减轻疼痛,二几来是怕毒火攻入血脉,倘那样就要留下内伤了。”
“哦!”小陈三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多看了那个囚犯一眼。
“小兄弟,你过来。”那个囚犯向小陈三苦笑了笑,招呼陈三过去坐在他的身旁,“我叫吴小手,二十刚过。”这个囚犯向陈三做着自我介绍,“犯下了该打手掌的罪过。”
“犯什么王法要打手掌?”陈三问。
“手掌惹下的祸,自然要打手掌。”吴小手回答着,说话间他还将手掌上的鸡蛋转动一下。
“手掌会惹什么祸呢?”小陈三疑惑地问,“写字?”然后他又自己回答。
“哈哈哈哈!”坐在远处的龙头笑了,“写字虽说也是手掌惹下的祸,可那就不能只打手掌了。”笑过之后,龙头向陈三狡黠地眨眨眼睛,作出一副神秘深奥的神态。
小陈三没有追问吴小手到底犯下了什么该打手心的罪过,只凑过去仔细看他那一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手掌,那手掌肿得活似熊掌一般,手指肿得似蜡烛,厚厚的手掌变成黑紫色,离得好远都觉出有一股热气正从那手掌心里蒸发出来,难怪把生鸡蛋托在这样的手掌心上不多时会变成熟鸡蛋,就是一只活鸡倘若被这双手掌抓住,不需多时也会烤成熟鸡。看着这双手掌,小陈三实在觉得可怜,哆哆嗦嗦地,他伸出手掌来想抚摸抚摸吴小手,为他减轻一些疼痛。
“唉哟,我的宝贝儿。”突然,吴小手似发现了什么奇迹,冲着陈三喊了一声,陈三以为是吴小手怕别人碰他,忙把手缩了回来。吴小手立即又冲着他说道:“宝贝儿,快把你小巴掌伸出来。”
天津人称被人喜爱的孩子为“宝贝儿”,不知小陈三带着什么人缘儿,吴小手一眼就喜爱上了他,待小陈三又战战兢兢地把一双手掌伸到吴小手面前,吴小手忙探过身子仔细地对小陈三的手掌端详了起来。
小陈三心里直发“毛”,他闹不清自己的手掌何以会这么值得端详。陈三瘦小,自幼没吃过饱饭,骨骼没有发育健壮就枯萎了,而且从他六七岁开始,每日就帮着妈妈糊火柴盒,他妈妈每天糊五千个火柴盒,小陈三能糊六千五百个,小手指头的灵活劲令人看了眼花缭乱,而且最最神奇的是他的十个手指能同时干几件活计,折纸,抹糨糊,吃饼子,揉眼睛,挖鼻子,抓痒痒,捉臭虫,杀虱子,街坊们全说小陈三的手是万能手。
“爷!”吴小手看过小陈三的一双手掌后对笼头说着,“瞧小宝贝儿这双手,多灵秀,细、柔、薄、软,您老再瞧,二拇指、三拇指,四拇指,一般长短,俺们小时候为了把二拇指抻得和三拇指一般长,吃的苦头比大姑娘缠小脚还厉害,您老瞧瞧,人家宝贝儿这双手,活活是聚宝盆呀!”
“过来。”笼头向陈三招招手,小陈三从吴小手身边退了回来,“别理他,陈三是正经孩子,代父服刑,皇上知道了都要封个孝字,来日必是个人物。过二年满刑出去了,凭一把子力气,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走到哪也挺胸脯,不能被别人看‘扁’了。”所谓“看扁了”,就是受歧视的意思。 “爷,别断了孩子的前程。”吴小手仍蹲在墙角处双手托着生鸡蛋和笼头争辩,“宝贝儿真有这等天分,别误了吃香的喝辣的的造化,你堂堂正正的一条好汉,还不是受小人气一时气不愤手重砸了天罡(打死了人),才落到这步田地,替圣上看大笼 ……”
“我的事,你少管。”笼头恶汹汹地打断吴小手的话,“反正你休想在这孩子身上打主意。宝贝儿,陪爷喝酒来。”说着,笼头将小陈三拢到怀里,顺手还抓给他几颗落花生。
“我看他怪可怜的。”小陈三仍看着吴小手一双红肿的手掌摇头。
“我若是天津府,”笼头没生好气地咒着,“就把他那双‘爪子’剁下来。便宜了他,作下那么多缺德事,打一阵手心放出去,人家陈老先生不过是代人写了几封信,却要送儿子来坐两年牢,人家陈老先生的手是手,你吴小手的手不配叫手!”笼头一面“咂咂”地品着酒,一面冲着吴小手数落着,话语中充满了蔑视。
没过多少时间,吴小手就走了,牢笼里又恢复了平静,从此再没有人夸奖小陈三的一双小手似聚宝盆。渐渐地小陈三把吴小手忘了,也把自己一双灵巧非凡的手看得和别人的手没什么两样,他只盼早一日出牢,回家去帮着老娘糊火柴盒。
光绪十五年,慈禧“归政”,把自己原来代为操持的政事移交给了皇上,从此光绪皇帝名副其实地要治理天下了,平冤狱,便成了收买人心的头一桩政务。小陈三的爸爸一介文丐,代写书信而被陷害是法国奸细,本身已属冤枉,又让儿子代父服刑,更是冤上加冤。小陈三的老爹无罪,小陈三无过,朝廷也没有任何错误,一笔糊涂官司勾销,小陈三出狱回家,又成了大清国的忠顺臣民了。 这时候,小陈三已经十七岁了,坐了六年大狱,虽说受尽煎熬,但他到底还是长大成人了。临出狱时,仍是那个老笼头还嘱咐他许多话,劝告他到了外面安分守己、本分作人,万万不要做触犯王法,违背圣训的坏事。
天津城已不似小陈三入狱时的样子了。老城区仍是终日罩在一团尘雾里,城外的租界地却是一片西洋景象,俄租界盖起了俄国式的庄园,英租界盖起了小洋楼,法租界最醒目矗立起了天主堂。挟着个小蓝布包,陈三急匆匆地赶路回家,走出西头弯子习艺所,穿过南门外,拐过海光寺,到了老西开,他想象自家那间小黑房该还是原来的样子,黑漆漆矮屋里老爹老娘还在忙着糊火柴盒,他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吓着二老双亲,便想先在胡同口外观望观望,遇有老街坊出来让他先给老娘报个信……
老西开还是老西开,只是他家的那间小黑屋不见了,连原先街坊邻里们住的那一片矮房都不见了,就在原先的地方盖起了好几幢大楼,大楼上镶嵌着大红字:救世军,育婴堂……陈三不知道这是些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他原来的家。
问遍所有的人,谁也说不出这一带的老住户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五年前这一带地界就被征用,一片哭喊声强拆了民房,法国巡捕的一阵乱棍打散了求告无门的居民,从此便再没有音信。至于其中有一户人家姓陈,那就更谁也记不得了,还是陈三提起了当年的那桩官司,老西开出了个法国奸细,这才有人恍惚想了起来,说果然是这个法国奸细把这一带地界卖给了法国,后来听说这对奸细夫妇被接到法国享清福去了,法国皇上还给他们封了顶戴花翎,如今每年有几百两的俸禄……呸!陈三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一甩袖子,转身走开了。
说天津卫养人,是指养那些不该养的人;说天津卫不养人,自然是指不养那些本来该养的人。多少青皮混混地痞流氓社会渣滓,都在天津卫“抖”起来了,又多少老实本分汗珠子落地摔八瓣的七尺汉子,又在天津卫被活活饿死,陈三就被逼得走上了绝路。在天津卫混事由,讲的是有帮派,有门户,有哥们儿,有靠山,卖煎饼馃子,也没有你摆摊的地方,出个难题,拿只臭鸡蛋去“摊”煎饼,鸡蛋敲开,流黑汤,好好的鸡蛋到你手变臭了,抡起扁担来就砸摊儿,不识相的要“挣𢱉”,先砸断你一条腿再评理,没王法的地方就认胳膊根儿,蛮横自带三分理,这就叫天津卫的规矩。
陈三想卖柴禾,一担干柴挑在肩上,只觉着背后一股浓烟呛人,回头张望,只见扁担后面的那捆柴禾被人不知什么时候点着了。放下担子忙扑火,众人围上来起哄看热闹,再抬头,扁担前边的那捆柴禾被人抱走了。陈三拉脚皮车,在马路上闲逛的混混伸手抢过车垫子,顺势抛到了电车顶上,拉着脚皮车飞跑起来追电车,马路两旁站满了闲人拍着巴掌叫好,难得遇到这么开心的“乐子”。天津卫最爱看穷人上吊,光棍投河,什么人走在路上不小心被香蕉皮儿滑倒了,立即引起市民的一片开怀大笑,“哏”也!
陈三心里明白,自己的老爹老娘该早已不在人世了,老爹去世时,老娘没给自己往狱中报信,怕自己在牢里伤心;待到老娘去世,已是没有人想起该给狱中的陈三报信了。只是连个坟头都找不到,天津卫边沿上许多乱葬岗子,全是地方善局收尸安葬的,只有一个小土包,没有石碑,最初也立块木牌牌的,写上名姓,一阵风吹倒了,不久便成了野坟。去到城隍庙,陈三敬上两炷香,燃上四支蜡烛,摆上一盘供品,先给老爹的亡魂磕了四个头,再给老娘的亡魂磕了四个头,“孩儿不孝。”抬袖子拭去满脸泪痕,从此便开始单枪匹马闯荡天下了。 他如何找得到正经差事呢?如今兵荒马乱,列强乱中华,百业萧条,民不聊生,哪里还会有得以糊口谋生的事由?租界地正在大兴土木,但那是包工,先要立下卖身契,然后才能干小工,管吃管住,分文报酬没有,而且病、死不管,三天两日总有从楼顶上失足摔死的,除了山东逃荒的灾民,天津人谁也不肯进那条死胡同。此外呢,便只能帮着脚行们推车上坡,年纪小的行,帮着将大货车推上高坡,一把小钱抛过去,一窝蜂拥上去每人能抢到一枚,十七八岁的男子汉,实在不好意思混在孩子们当中丢那份脸。只是挨饿的滋味太苦了,每天总要想“辙”挣一碗粥喝,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华人进租界地要有“针票”,没有针票的便要在胳膊上打针,陈三走投无路,便终日在租界地栅栏外等候,凡有要进租界地又不愿打针的人,便招手让陈三过去,给上一枚大钱,告诉他针票上该写什么姓名、年龄,然后陈三便到免疫署去代人“顶”针,签下针票来再交给主家。生意兴隆时,陈三一天能挨二十几针,也不知都免了什么疫,到了吃饭的时辰照样饿着饥肠咕咕响。
越逛,市面越熟;越混,认识的人越多,没有多久,陈三便在针市街一带找到份准差——为绸缎庄扛货卸车。绸缎庄进货,比总督大人出巡还隆重,货车停在门外,主家掌柜亲自出来验货,成色对,数量对,证明这一车绸缎没有在路上失窃,没有掉换成色,然后卸货入库。针市街人山人海,一不能让货车停在门外误了生意,二也是怕趁火打劫的顺手牵羊,三更怕有冤家对头忙中作手脚,成匹的绸缎里塞进几只蟑螂,一夜之间全库的存货便全被咬成小洞,所以绸缎庄卸货入库,比火会救火还要紧张。主家吃“口儿”的脚行打开场子,凡是卖工的有多少算多少,扛一件发一只签子,陈三劲大,能一哈腰上十二件,一趟跑回来,顶多再扛一趟,货车就卸完了,最多不过抽一袋烟的时辰。货车走了,闲杂人等再坐在阴凉处,等着另一家绸缎庄来车进货。
凭着一身的傻力气和厚厚道道的好人缘,陈三在针市街站稳了脚,卸车进货时,脚行头先关照陈三,他扛一趟货,跑回来,还能轮上个货底儿,其他的人就只能扛一趟了,所以陈三总是比别人收入多。挣得多了不能自己实落,吃饭时给脚行头孝敬四两酱牛肉,自己呢,便只好啃干饼子了。
这一天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早早的,陈三又来到针市街,脚行头那里“道了常”。道常者,依然如故也,往日如何扛货入库,今天还照旧干。早晌,元隆绸缎庄一车丝绸,一阵旋风般抢着卸完了,扛了两趟,二十四只签子,算一算,中午饭有了,能给脚行头省出来两只熏鸡蛋。临近中午,原以为没活干了,忽然间一阵吆喝,大排子车在众人簇拥间跑来,停在瑞蚨祥门口,脚行围上去,主家出来,绕着车子走一遭,成色数量无误,卸车。
陈三第一个跑了过去,一、二、三、四、五,一口气装了十二件,直起腰背,颠一颠双肩,一路小碎步,颤颤巍巍地向库房跑去,主家回头望望陈三,对他饱满的精神气十分欣赏。一阵风跑进库房,在库房门外卸下十几匹绸缎,返身陈三就往回跑,他想趁着货底儿再扛一趟。
“你踩了我的鞋!”
突然,一个人横着走了过来,匆忙中只见这人穿得好体面,长衫马褂,一只手搓着一对雕花健身核桃,一只手提着一只鸟笼,明明是一位有钱的大闲人,人群忙乱中他似是已从瑞蚨祥绸缎庄里走出来,掌柜的还远远地向他拱手送行,不知怎么的,他冲着陈三喊了一声,硬是怪陈三踩了他的鞋。
陈三冤枉,明明自己抬起来的脚还没有落地,何以会踩上这位贵人的鞋呢?没时间争辩,快赔个礼罢了,他还要忙着再抢一趟活干。
“小的有罪。”陈三哈腰打了个千,又上前半步弓下身子说道,“我这儿给您老提鞋了。”
“不用你,知罪就行。”这位贵客好和善,没有让陈三为自己提鞋,他自己半弯下身子用那只提着鸟笼子的手去提鞋后跟,只见他撩起长衫后襟,漫不经心地提了一下鞋跟,放下长衫后襟,返身还向掌柜的打个招呼,然后便悠哉游哉地扬长而去了。
一桩转瞬消逝的奇异事端使陈三吓呆了,他突然变成一尊石像,半张着嘴巴,额上渗出了汗珠。刚刚,就在他弯腰要为那位贵客提鞋的时刻,也就在那位贵客自己撩起长衫后襟自己提鞋的时刻,陈三正好半弯着腰往下看,那位贵客也正好弯着腰往下瞧,闪电一般,一二三,多不过三秒钟的时间,嗒嗒嗒,瑞蚨祥正面店堂里的荷兰国大立钟响了三下,陈三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位贵客用那只还提着鸟笼子的手,一二三,从货车上抽下三匹绸缎,只见晃了一下白光,那三匹绸缎飞快地被挂在了长衫里面,待到长衫垂下,贵客转身向瑞蚨祥掌柜道别,一切都又恢复得平平静静了。
高买,听说过,没见过,这次开了眼界,如此利落,如此洒脱,如此神奇,如此漂亮,令人目瞪口呆。和撂地变戏法的表演一般,玩的是手疾眼快,使观赏的人不敢喘气,就在聚精会神众目睽睽之下,明摆着的物件变没了,没得无影无踪,一星星破绽看不出来,这叫“滴水不漏”。只有他的帮衬看得出破绽,没个帮衬什么戏法也变不成。想到这儿,陈三出了一身冷汗,莫非自己今天就做了高买的帮衬,天津卫说是“垫背的”?可刚才那个偷绸缎的人自己压根儿没见过,不认识,亲戚邻里之间也想不起有这么个模样来,难道他不怕被自己看出破绽来报告官府?越想越糊涂,越琢磨越是琢磨不透,陈三就这么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就在陈三发呆的时候,后来的人抢了第二趟活,陈三今日上午少挣了十枚大钱。

餐桌上摆的大菜,陈三说不上名来,全香,全好吃,全是肉,有鸡,有鱼,再有看不出形状来的就不知是什么了。又是在这么大的饭庄里,陈三从来没有见过,只素日从门外走过来走过去,听见里面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今生今世还有造化进来摆一次“谱儿”。可如今,你瞧,这不真就来了吗?堂堂正正地坐着,跑堂的伙计鞠躬哈腰地端茶送饭,一盘一盘的大菜往餐桌上放,“够了,够了。”狼吞虎咽的陈三连声地唠叨着。
说来也真是巧,下晌散工后,陈三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面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细端详,记不起来了。看看衣衫穿戴,这人好气派,陈三自知自己没有这等体面的朋友,才入冬,灰鼠皮袍子,褐色马褂的衣襟边上反镶着胎羊皮,礼服呢风帽,风帽上大红珠子,瞧神态不是钱庄大亨就是富贾士绅。低头看看,陈三松一口长气,自己没踩着这位爷的脚。
“小的挡了您老的路。”陈三谦恭地将身子闪向一旁,忙给这位爷让道。
“不认识我了?”陌生人站在陈三的对面,让他仔细端详容貌。
“小的眼拙。”陈三打了个千,忙致歉地说,“侍候过的爷多,
周济过小的的爷也多……”
“你再想想。”陌生人索性把风帽摘下来,露出一条长长的辫子。“你代父顶缸的时候……”陌生人提醒陈三回忆坐大狱时候的往事。
“唉哟!”陈三猛然拍了一下巴掌,似是想起了什么,但立即他又安静下来,退后一步说着,“小的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只是不敢认。”
“你说。”陌生人拍着陈三的肩膀鼓励他。
“小的代父顶缸的时候,在大狱里遇到过一位爷,名叫吴小手,只是那和爷有什么相干呢?”陈三犹犹豫豫的似是自言自语。
“宝贝儿,好机灵,我就是吴小手。”
哈哈哈哈,一阵开怀大笑之后,吴小手领着陈三去澡堂洗澡,又顺路在估衣铺给陈三买了件长衣服,打扮一番之后,吴小手领陈三来到这天津卫最有名最排场最阔气的大饭庄,一间单间雅座,摆下了这一桌大席,直吃得陈三天昏地暗,顺着汗毛孔往外渗油。
“吴爷这样发旺,”吃到肚皮撑得滚圆滚圆之后,陈三才想起了正经话题,“好歹让陈三在您老手下作份差事,陈三保准尽心尽力。”
“想跟我干?”吴小手诡谲地眨眨眼睛,似笑不笑地问着陈三。
“我哪里配和吴爷一起干事由?”陈三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着,“吴爷只派给小的一宗力气差事就是了,无论是什么看家护院,拉车装货,反正文墨事我不行,我不会记账,不认得字,我只是眼神好,手巧,跑得快。”
“你既然想和我搭伴儿,咱俩人如何分账呢?”吴小手紧盯着陈三的眼睛问。
“唉哟,吴爷,小的怎么敢和您老分账?好歹管饭就行,给不给月钱都没关系。吴爷,您老收下小的吧,陈三满身的力气,只求有个准事由,饿不死就念佛。吴爷,小的先谢您了。”说着,陈三站起身来向着吴小手就是一拜。
“好。”吴小手终于拍了一下手,“我派你个差事吧。”
“谢吴爷!”吱棱一下,陈三站起身来,未曾派下差事,先分主仆名分,垂手恭立,陈三等着吴小手的吩咐。
“我派你的差事不累,不脏,也不需文化。”吴小手将身子依在座倚靠背上,像是掌柜的吩咐伙计干活一般向陈三发话,“这份差事极容易,今后无论你在什么地方遇见我,你就给我做一件事。”
“吴爷吩咐。”陈三俯身等候。
“踩我的鞋。”吴小手话音平和地说。
“什么?"陈三没有听清,忙躬身再问。
“踩鞋,踩我的鞋后跟。”吴小手还伸手指着自己的一双鞋向陈三解释。
“您老说嘛?”陈三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滚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吴爷玩笑了。”突然,陈三扑哧一下笑了,他猜想吴小手在寻自己的开心。
“今日早上,你不是踩过一次我的鞋了吗?”吴小手面色严肃地对陈三说。
“今日早上?”陈三抬手摸着后脑勺,晕头转向地暗自思忖,“我?我踩过吴爷的鞋?”唠叨着,回忆着,陈三抬眼观望着吴小手,渐渐地,他的目光由疑惑变成惊讶,由惊讶变成胆怯,“吴爷,您老不是说笑话吧?”
陈三自然不会忘记前晌在绸缎庄门外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事件,他当时只是被那神速的表演惊呆了,根本没去看那位高买的面貌,此时此刻,偶然邂逅的吴小手自称是偷绸缎的高买,陈三更为之惊讶不已了。
“哈哈哈。”吴小手笑了,“若不是前晌上路作活时你为我作了眼罩,干嘛我买这件长衫酬劳你,还请你来这里坐大席?”吴小手说着,轻轻地摇摇头,颇为自己出色的表演得意。“果然我没看错,够机灵,我才喊叫你踩了鞋,立时你就弯腰站住了,正好挡了管事的眼神儿,好搭档。”
“哦!”突然,陈三觉着一阵恶心,双手扶着腹部,他几乎呕吐出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给偷东西的盗贼作了帮衬,自己穿了贼衣,吃了贼饭,立时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只觉肌肤滚烫,只觉肌肉痉挛,只觉心脏跳得急促紊乱,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变成了一个令自己厌恶的歹人。
“吴小手!”陈三盛怒之下把那件长衫脱下来,直向着吴小手抛了过去,长衫落在餐桌上,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溅得遍地油污。“你看错了人,我陈三人穷志不穷,活得堂堂正正,死也死得堂堂正正,我决不干那种被人点脊梁骨的歹事。人各有志,你干你的高买,我做我的小工,你发财金山银山我不眼馋,我忍饥挨冻流落街头用不着你可怜,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往后,我不认得你吴小手,你也不认得我陈三,两不相干了,爷!”说罢,陈三拂袖便要抬脚迈步。
“别发火呀,陈三。”吴小手平伸胳膊拦住陈三的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干高买不缺德,逼得堂堂正正的汉子走这条路,才缺德。你爹一辈子念书,到最后被活活饿死,埋在了乱葬岗子里,连个坟头都没处去寻,他们缺德不缺德?你一个七尺汉子,终日连个正经差事都找不到,吃这‘顿’没那‘顿’,他们缺德不缺德?他们为富不仁……”
吴小手还要为高买伸张,不料陈三早用力拨开他的双臂,抢先走到了门边。“你休巧语花言,无论怎么说也是偷,也是贼,作贼的全说自己是劫富济贫,有志气的旁人才不希罕这种接济。我不干,死也不干!”说罢,陈三噔噔噔地大步流星扬长而去了。
“哈哈哈!”吴小手不但没有恼怒,反而开怀地笑了,冲着陈三的背影,吴小手大声地说着:“我劝不服你,有人会劝服你,没关系,几时想回头,尽管来找你吴爷,告诉你个‘驻脚儿’(住址),你吴爷住三不管地界忠孝大街仁义里积善胡同一号 ……”
…………
半个月之后,陈三将一双肿得似熊掌一般的手掌揣在袖子里,缩着肩膀来到忠孝大街仁义里积善胡同一号,找到吴小手,开门见山,横下一条心说:“吴爷,你收下我吧。”
吴小手没有追问陈三回心转意的原委,回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包草药,塞到陈三怀里,又嘱咐他说:“用井水熬了泡手,要泡到手掌心蜕了皮,再长出嫩肉,回来你就随我上路作活。千万记住,要用井水,万一错用了河水,泡出来的手指就硬成了钢条,那就成了废物。”
陈三接过这一包草药,眼窝一阵发酸,不由得泪珠儿簌簌地涌出了眼眶。
“别掉泪了,宝贝儿,趁着好年纪,干几年,混到小老大、老头子的份上,就享清福吧。下海吃黑钱,全是官府打出来的。”
陈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一双手掌似握着一对火球,火辣辣地烧得疼痛难忍。过堂时,竹板子嗖嗖地打在手掌上,他咬得牙关咯咯响,打一下,公堂上的府尹问一句:“你偷了未偷?”问一句,陈三回答一声:“没偷!”啪,啪,又是一阵木板飞上飞下,陈三的手掌溅出了鲜血。
官府审案,只在一个“审”字,既然针市街商号将你扭送来了,人人都说是你偷了三匹绸缎,府衙门便按这桩偷案审你。“你偷了没有?”反反复复就问这一句,既不问丢失绸缎时你在什么地方,也不问当时还有什么人在附近出没,更不会派人出去查访,找找人证物证,公堂上只有一个“审”字,小小刁民从实招来,不招,大胆,用刑。所以公堂上不需三言两语便下了家伙,打一下,审一句,不招认,再打,仍不招认,还打,也不会活活打死,犯什么上法,用到什么刑,历来有约定俗成的章法,滚热堂,就是咬住一个“不”字,把该你承受的刑罚都承受下来,没有口供不能判,放了拉倒。
陈三只记得那件打人手掌的木板已变成乌黑的颜色,是一块花梨木,二尺长,二寸宽,一寸厚,在公案上拍一下梆梆响,第一下打在手掌心上疼得人全身打颤,第二下再打下来,手掌心便绽出了血丝,手掌要自己伸着,胳膊要自己举着,倘抗刑,便要将手掌垫在木案上,那真要将骨骼打得粉碎了。
“冤枉!”陈三不停地喊叫着,明明是诬陷,绸缎庄掌柜封库时发现少了三匹绸缎,找到脚行头,脚行头只管卸车,不管数量,在场监工的管事不见有闲杂人等闹事,想来想去,大家说有个老客卸货时从门前走过,还有个干小工的陈三故意踩了他的鞋,没错,准是那么回事,就是他,扭送官府,不能轻饶!
“打!”越是喊冤,府尹越是喊打,“不是你,还能是谁?”
啪!啪!啪!
打一下,陈三的全身抖一下,嘴里喊一声“冤”,回答一句“我没偷!”心里骂一句娘,发誓出去一定狠狠地偷,偷,偷!
明明没偷,却抓来打手掌,你打吧,你今日打一下,我来日偷一次,否则那才是白吃了冤枉板子,这偷,明明是官家打出来的。
过了几遭热堂,一共挨了三次打,每次四十板,只因为陈三一口咬定没偷,官家便不能按窃贼发落,送进大狱,煞煞性子,半个月再放他出去。偏偏这次又被送进原来那个囚笼,原来那个笼头见陈三又回来了,亲热得不得了,立即着别的囚犯出钱买了生鸡蛋,让陈三托在手掌上治疗。
“我没偷。”陈三在笼里还向笼头解释。
“我知道。”笼头连连点头回答,“真偷了,就不会挨打了。”
“什么道理?”陈三不解地追问。
“这还不懂?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么,真偷了东西,你要去孝敬地方,孝敬捕快,你偷的越多,他们的‘外快’越多,他们的差使越肥,他们恨不能你天天上路干活,怎么舍得送你到这里来吃板子呢?”
“啊!”陈三心里突然亮了一下,“我来这里吃板子,原来是因为没孝敬到他们头上。”
“明白了就好,日后就不致于吃眼前亏了。”笼头万般疼爱地抚摸着陈三的肩膀说,“宝贝儿,命里注定该你吃这行饭,吴小手早就看中你了,他知道你不会甘心随他吃黑钱作高买的,才故意去你干活的地方惹事,逼你走这条路。如今你也只能走这条路了,出狱之后,谁还雇你作小工呀?”
陈三深深地叹口气,安详地坐在了墙角里,此时此刻,他心里变得万般平静,一切烦恼立时云消雾散了。
跟着吴小手,陈三在家里练了一年踩鞋。
踩鞋还要练吗?最先,陈三也这样问过。还不就是你从对面走过来,我迎着你走过去,趁乱乎劲我在你鞋后跟上踩一脚,将你一只鞋踩下来,你骂一句,我道一句情,然后半弯下身子遮住众人视线,趁势你抓着什么往长衫里挂什么。吴小手笑了笑,回答说:“那是十二三岁的雏儿干的差使,你都十七八岁,该轮上雏儿踩你了,长能耐吧,二爷。” 给陈三作搭档的雏儿叫瘪蛋,只有十二岁,是吴小手从街上捡来的,三九天夜里缩在老爷庙庙门外,又饿又冷,已是奄奄一息了。那时节陈三正没事,终日在家里将养着瘪蛋,头一个月时间里,瘪蛋连话都不会说,待到三个月后瘪蛋恢复好了之后,吴小手就传授他踩鞋。
头一遭上路,瘪蛋踩鞋看错了地方,本来是瞄着皮货店去的,正有买主将皮袍子从店里拿出来,在阳光下照看成色,陈三往前走心里犹豫放慢了步子,瘪蛋心里紧张又快走了两步,待到二人擦肩时,“唉哟,你踩了我鞋!”陈三喊过一声,瘪蛋求饶地道过歉情,然后弓下身子给陈三作眼罩,陈三也撩起长衫下摆,抬头再看,原来身边的店铺是寿衣店,袍套靴帽,凤冠霞珮,全是成殓死人的,吐口唾沫,陈三直起腰走开了。
“这样吧,我高抬举你一步。”半个月后,吴小手冲着陈三说话了,“你虽还没有熬到小老大的份上,可你不能和别人比,你自己单独上路吧,养活个瘪蛋,一个月交我二十元。”
二十元,陈三吸了一口凉气,从他陈三生下来,至今也没见过二十元龙洋凑到一起是个什么样子,一袋面粉是二元龙洋,一个月如何能挂来这么多的“货”?去他的,甩手不干,如今不行了,被卖出去,全天津卫丢的东西全诬赖在你一个人的头上,那可就不是打手板的事了。
说是高抬举一步,并不是吴小手在陈三面前讨好,一点玄虚也没有,吃黑钱作高买,前三年只能干二仙传道,本事练出来,师傅赏识,后三年才能一佛出世,那就比干二仙传道自在多了,自己也能留下些“体己”,有些零头就可以不缴了。整整六年干出了名分,一个人既能手下利落,又能眼神灵活,还能借道、踩路、挂货、分水,作到摘、挂、捋、抻天衣无缝,这才能混到童子引路的份儿上,这就如同大商号立分号一般,一个人当家作主了。
论功夫,陈三的活漂亮,当着上三辈下三辈的面,一锅水烧到沸腾,哗哗地翻气泡,薄薄一片肥皂片扔下锅去,两根手指“唰”地伸到沸水里,闪电一般能将滑溜溜的肥皂片夹出来,肉皮儿不变色,就这么利索。论干净,一件纺罗长衫高高地挂在衣服架上吊起来,从上到下十几对纽绊结得严严实实,陈三只从旁边漫过,抬脚落脚迈一步的时间,两根手指一溜烟从上往下一口气将十几对纽绊解开,垂吊在屋檐下的纺罗长衫不摆不颤不摇纹丝不动。绝活!老三辈少三辈没有人不翘大拇指的。
偏偏一个人上路之后,陈三一连半个多月没挂上大买卖,也看准了几个窝子,也瞄住了几个老客,也和瘪蛋过了手势,自己也走了过去,瘪蛋也迎了上来,关节处也踩掉了鞋,只在临动手前,陈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缺德吗?再横下心来想干,人们围上来了。
“师傅,老头子那里交不上差,怕咱们的日月不好过吧。”瘪蛋见陈三每日空着一双手垂头丧气地回来,便好心地一旁劝告。这时他师徒二个已经另立了一个家,靠近吴小手住的忠孝大街仁义里积善胡同旁边,陈三住的是福禄大街圣贤里富贵胡同一号。这富贵胡同一号是个大杂院,谁也说不清这大杂院中有多少户人家,没有大门,院墙坍倒的地方就能自由出入,小矮房破棚铺,黑洞洞少也有一百多间房,这院里住着做小生意的,卖煎饼馃子肥卤鸡的,还有在杂耍园子唱玩艺儿的。同院住的人互不来往,彼此不问姓名,见面不打招呼,一天二十四小时人出人进,从来没安静过。
是啊,莫说是吴小手那里交不上二十元龙洋,连自己和瘪蛋的肚子都填不饱,好歹算是个住处,每半月交一次房钱,当时交不出来当时滚蛋,等着搬进来住的就跟在二房东的身后,胳膊下夹着条破棉被,家当全带来了。
“师傅,吃这行饭,手软了不行。”瘪蛋小小的年纪倒很有见识,“您瞧,街面上一家家金店,绸缎店,皮货店,那屋里挂的,架子上摆的,不都是给咱爷们儿准备的吗?咱爷们儿不去拿,留给谁呢?”
“你嘴硬吧。”陈三不和瘪蛋争辩,只双手托腮蹲在地铺上发呆。
“心善就要挨饿。”瘪蛋像个老婆子似地一个劲唠叨,“我心善,险些没死在大马路上,您老心善,白吃了手板儿。”
“你闭上嘴吧!”陈三心烦地呛白瘪蛋。
瘪蛋不理睬陈三的喝斥,仍然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咱也不贪财,咱也知道自己没有发财的造化,有了钱,咱也不会消受,我只是见了钱就仇恨,见了值钱的东西就眼红,我只想把钱抓过来撕掉,把那些值钱的东西放火烧掉,谁也别有钱,谁也别发财,都穷,都穷,都穷得吃不饱穿不暖,全成穷光蛋。”
“呸!”不爱听瘪蛋说疯话,陈三恶汹汹地吐一口唾沫,一个人跑到街上闲逛去了。
东马路,西马路,估衣街,竹杠巷,在热闹地界逛了一大趟,天时近了黄昏,陈三回到住处,从一处断墙土堆上迈进大杂院,东拐西拐,左绕右转,不远处就到自己的矮棚铺了。远远地从自家棚铺里传出来女人的哭声,最先,陈三并没有注意,这富贵胡同一号大杂院里一年三百六十天日日夜夜哭声不绝于耳,死人的,挨饿的,卖儿卖女生离死别的,这户人家那户人家轮流地哭,可是渐渐地陈三又觉着可疑,这女人的哭声明明是从自己的矮棚铺里传出来的。真怪,自己在世上孤单一人,何以会有人钻进自己屋里来哭?慢慢地走过去,用心向屋里望,黑洞洞地什么也看不见,伸手撩起半截布帘,问一声:“这是谁呀?”
没有人答言,却只见一个女人向着自己咕咚一声跪下了身子。
“你这是作嘛?”陈三慌了,他怕惹是非,忙向后退,忽然瘪蛋跑过来将陈三拉进屋里。
“师傅,这是我姐。”瘪蛋指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向陈三说。合一会儿眼,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再睁开眼睛,陈三才看清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满面泪痕,瘦瘦的身子,苍白的面色,一件大红袄,一条大绿裤,衣襟上别着一条紫帕子。
“恩人,你就是我家的大恩人呀!”瘪蛋的姐姐一连给陈三磕了三个头,说话时还抽抽噎噎地哭泣着。
“有话慢说,别这样,别这样。”陈三上前就要搀扶瘪蛋的姐姐,但在他看清瘪蛋的姐姐多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时候,便又胆怯地缩回了手。
“我叫五姑娘。”瘪蛋的姐姐自我介绍地说。陈三听着暗自叹息一声,唉,你听听这名字,怕什么来什么,如今又沾上了一个姑娘。
“你就用饭碗喝水吧。”陈三退到屋角处,把一双手背在身后憨声憨气地说。
“这孩子有病。”五姑娘坐在地炕边沿上,搂着弟弟瘪蛋对陈三说,“有人说他没有长寿数,我就把他养在班子里,老鸨娘天天骂闲街,这孩子有志气,趁我、趁我那么着的时候,一个人溜了出来,一连几个月找不着,我当他不在人世了,兄弟,你干嘛还活着呀!”说着,五姑娘和瘪蛋姐弟两人搂在一起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这不又见着面了吗?”陈三不会劝人,只愣头愣脑地说些傻话。
“我兄弟刚才全对我说了,说您老对他好,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只等他几时活够了寿数,我也就不活了。”五姑娘拭拭泪水,
长一句短一句地向陈三说着,“我也没别的恳求,有个对不对的,您老别打他,这孩子五痨七伤,没有几载的长限了,我不能让您老养活他,刚才兄弟对我说了,您老的手运也不好,连‘份儿银’都交不上,我这有五元龙洋,算是替他交的饭钱,只等他有个三长两短时您老给我报个信,我就感恩不尽了……”
哭着,说着,五姑娘又要跪地上给陈三磕头,突然间陈三一声吼叫,地动山摇,矮棚铺震得哗哗响,一阵黑风荡起,陈三纵身从五姑娘身上跃过去,噔噔噔一溜大步,他从矮棚铺跑了出去,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待到夜半,陈三一个人回到住处时,当地一声踢开破木门,不等瘪蛋问话,叭叭叭,三匹绸缎甩在地炕上。“×他奶奶!”陈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随之山崩地裂一般,一个醉醺醺的陈三跌倒在了地炕上……

三十而立。
陈三在天津高买行称雄,正是在三十岁的年纪,从此他一把老头子金交椅稳坐了十几年。
那时,本来是陈三的师傅吴小手称雄津门,一天傍晚,冒冒失失一个气度非凡的人物,找上吴小手家门来“盘道”。“盘道”本来是帮会中的黑话,天津卫会馆林立,什么闽粤会馆,湘鄂会馆,江浙会馆比比皆是,山西人怕吃亏,不与外省人交往,自己单立了一个山西会馆,各地人到天津谋生立足投会馆,必要到会馆盘道,说明门户,讲清行帮,从此有了护佑。高买行,不分祖籍,四海之内皆兄弟,路过天津一时窘迫想凑点盘缠,未下活之前先要找到当地的老头子盘道,否则不光一分钱拿不到,反而要被人扭送官府吃官司。
“阿拉曾毛来。”来人是个上海人,精明非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容貌漂亮,仪表洒脱,看着讨人喜爱。
“久仰久仰。”吴小手忙拱手作揖让坐献茶,“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其实全是恭维话,天津人就是虚话耍的花哨,无论见了什么人都先把对方捧上云端,三句话“递”过去,牙碴子不对,再将你摔下来。这叫先礼后兵。“大码头过来的码子,请问曾爷是哪一口?”吴小手在大师椅上正襟危坐,先发制人,提出了一串的问题。
“黄浦江跑黄鱼,瘪三码子不出门。”曾毛来大言不惭,说明自己决非扒手偷儿之流。“里口为文,外口是武,窃口、盗口不入流。在下是外滩的飞口。”
吴小手自然知道,上海的“飞口”和天津的“高买”不相上下,人人身怀绝技,而能在外滩作飞口,就更是了不起的人物,不由得吴小手又拱手施礼作了个大揖,“如雷贯耳,如雷贯耳。”这次是出自内心的恭维了。
一番询根问底,一番对答如流,上海来的飞口曾毛来不假,天津卫的吴小手是真,江南江北两雄相遇,吴小手心中犯了嘀咕,“曾爷千里迢迢北上到津,敢问有何见教?”
“弟在外滩,时运不济,承蒙相士点化,要北上闯一道坎儿,此番冒失打扰,想冀托诸公福庇,在贵地小作勾当。”曾毛来也是拱手作揖连连施礼,原原本本道明了来意。
打野食的。吴小手暗中鄙夷地瞥了曾毛来一眼,不外是在上海混不下去了,想到天津来找点外快。无可奈何,高买行有这个规矩,在本乡本土人缘没混好,或是流年运气不佳,只好到外面地闯荡几个月,待到时来运转再回老窝。自然,在外边闯荡不能求大发旺,要守当地高买行的规矩,由主家给你定出地点,定出范围,定出时间,定出数额,还得定出孝敬老头子的“份子”,一切不得自作主张。
“这样吧。”吴小手暗自琢磨一番之后,不无慷慨地对曾毛来说道,“天津卫这地方也是僧多粥少,比不得上海,每日三十万、五十万地活动。曾爷既然一时不便,我们也应尽地主之谊,新近天津盖了个大商场,曾爷就在那商场里作些活,以三千为限……”吴小手给曾毛来定出限额,允许曾毛来在天津“下”三千元的“活”,数字不谓不大,对上海人的特殊面子,汉口、广州来的“溜子”,没有过五百元大坎儿的。
“哈哈哈哈。”曾毛来未等吴小手说完话,竟放肆地大声笑了起来,“吴老哥玩笑了,我曾毛来上海帮响当当一代宗师,三千五千是休想打发走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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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2-17 17:50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曾爷的意思?”吴小手忽然一个冷战,他看出此人来者不善,立时警觉地半欠起身子,狡黠的眼睛向上翻动,扬着细嗓询问。
“这个数。”说着,曾毛来伸开巴掌,将五根手指伸向吴小手。
“五千?”吴小手反问。
“一万五千!”曾毛来回答。
“明明只五根手指,何以还有个一万?”吴小手不服气地诘问。
“这巴掌才是个整数,我伸给你看的是一巴掌外加五根手指。”曾毛来得意洋洋,为海派高人果然胜北方佬一筹而盛气凌人。
“领教,领教。”吴小手双手拱拳作揖大拜,重新坐定,又摆出一方老头子神态,在过津溜子面前不能失了板眼,“好吧,一言为定,一万五为限。” “吴老兄义气!”曾毛来对吴小手的慨然应允表示钦佩。
吴小手受到曾毛来恭维并不显十分得意,他依然冷静非凡地说:“只是,这一万五,按天津卫的规矩,要一手活。”
一手活,吴小手的意思是说只能“买”一遭,就是只能偷一次,一下手,就得值一万五千大洋,不能慢慢地偷,今日三百,明日五百,待到凑足了一万五千元你再走人。那样,天津爷们儿的“鸟食罐儿”岂不被你砸了?
“好,吴兄的‘船头靓’。”曾毛来半欠起身子向吴小手施了个大礼,赞赏吴小手处事果断,“多谢吴兄关照,事成之后,曾某再来叩谢辞行。”事情谈妥,无须多话,曾毛来起身,抖擞一下长袖,抱拳、作揖、正冠、举足,回身便要出门。
“七日为期。”在曾毛来身后,吴小手补了一句,暗示他倘七日内“下”不了一万五,乖乖地你给我滚蛋,别在天津卫起腻。
嗵嗵嗵,一阵脚步声,曾毛来大摇大摆地走了。
眼巴巴望着上海滩的瘪三码子来天津卫打野食,一万五千大洋白白流进他人的腰包,天津爷们儿咽不下这口气,明摆着往咱爷们儿眼里揉沙子,得给他来个“栽儿”。“栽儿”者,栽跟斗之简称,意思是要给他来个下不来台,丢他的丑,揭他的底,给他个难堪。
正在血气方刚的陈三找到吴小手,“决不能让他在咱爷们儿地界里称王称霸”。但高买行不兴动手,不似脚行们抢地段,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更不许大家伙一阵乱棍把闹事的野种打死,这出戏要文唱,还要唱得有板有眼有腔有调有神有韵有滋有味,该如何一种唱法,如今就看陈三的了。
“标”上曾毛来,陈三尾随他在天津卫转,整整三天,曾毛来在天津踩道访路,他得找到个一下手便能拿到一万五千大洋的地方。而且只身一人,没带“帮活的”,上海滩拆白党那套使不来,乘上八抬大轿,带上仆佣,前呼后拥走进金店,小两口要给老夫人贺寿得看几件金器,一件一件全不中意,最后说先送去请老夫人过目,仆佣留下,只大少爷和少奶奶携带金器回府,孩子留给女佣抱着,金店掌柜送到店门外,眼看着两位贵客乘轿去了。乖乖,等着吧,活等了大半天不见人影,问仆佣:“你们少爷呢?”仆佣才哭天抹泪地回答:“谁认得他哟,半路上拉我们来这里说是做零活的,这怀里的孩子是向邻居借来的。”
天津卫不吃这套,大宅门的恶少们,个个有名分儿,整天花天酒地在市面上泡,谁也假冒不了,自称是什么什么大公馆,八大家,没门儿,想看货有人送上门,连根毫毛也休想带走,有能耐的自己动手下活,是牵是挂是绺是带,遮住主家耳目,全归你所有。曾毛来,既然你单枪匹马想闯天津卫,有本领你就露两手吧。
第四天,曾毛来坐进了大舞台,好眼力,果然不凡。一手下一万五,没那么轻巧,老龙头火车站来往客商,谁身上也不能带这么多的现货。北马路金店,全是些精巧的小物件,耳环、金镯、戒指,两手全捧走,也够不上一个整数。至于绫罗绸缎,那更无足挂齿了,你不能把几百匹丝绸全挂在身上吧。唯有这大舞台,虽说是个戏楼,但油水大,天津卫几桩大生意,全是在这儿做的。
大舞台,位于天津城南,穷极奢侈,可与颐和园之大戏台媲美,门外车水马龙,每晚演戏时,更是半街骏马半街轿,好不威风。戏院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非津京名角不得登台,无论孙菊仙、谭鑫培皆以在大舞台献艺为荣,天津戏迷不叫好,算不得是个角儿,天津戏迷就是这么刁钻。而且大戏台首倡妇女观剧,楼上包厢,一家一户自是老爷太太少爷少妇同厢同席,楼下散席,男左女右,中间宽宽一条甬道,有卫道者巡察往返,倘男宾席有不安分者侧目斜视女宾,概以有伤风化论处。
在大舞台楼上楼下转了一趟,陈三发现果然有一件宝物价值连城,而且绝对不仅只值一万五千大洋。什么东西如此金贵?贝勒爷的云龙板指。板指,是戴在大拇指上的饰物,而且必须是有身份的人才能佩戴,戴上板指,大拇指就要直挺挺地翘着,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态,满天津卫敢戴板指的,多不过十几位爷。帮会老头子戴板指,多不过是件玉器,有精细的雕琢,但值不了几个钱。贝勒爷曾经是朝廷派出的巡洋使节,出洋前朝廷特赐了一块云龙翡翠,一方纯正碧绿的翡翠,上面伏着四条云龙,经过工匠精雕细琢,将翡翠玉石的云龙条纹凸出来,果然神态万千,四条云龙盘绕成一只板指,戴在直挺挺大拇指上,敢在德国皇帝面前充老大,天朝公使,同化蛮夷之邦来也!
陈三断言,曾毛来必是奔贝勒爷的云龙板指来的,因为大舞台再没有其它值钱的物件,你就是将一台《跳加官》的大红袍全偷走,也凑不上一个零头。好,既然如是,就且看他如何动作。头一天,曾毛来坐在楼下散座里,待到一出《草船借箭》唱到诸葛亮邀请鲁肃上船吃酒,曾毛来起身从男宾席走了出来。往来于男宾席与女宾席之间维持风化的好事之徒,以为他想趁机出来瞧名门闺秀,一步拦上来就要询问。曾毛来挥着手将来人推开,说了句:“上楼给贝勒爷请个安。”
稳稳当当四方步,曾毛来走上楼来,东瞧瞧西望望,抬手招过茶房师傅,掏出些碎铜板吩咐茶房师傅说:“给贝勒爷包厢里添四样果品。”茶房师傅点头哈腰称是,转身曾毛来又下楼去了。哈哈,陈三心中暗自一笑,他看出门道来了:此次上楼,曾毛来是踩道,明天,他该动手下活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大舞台开戏,曾毛来一身黑燕尾服,戴着茶色水晶墨镜,戴着雪白的手套,手里搓着汉白玉健身球,大摇大摆地坐进了楼上包厢。楼上楼下一片惊讶,这是位什么爷?吃洋饭的,从租界地来,除了租界地工部局的官员,还没见中国人穿这身行头。了不得,楼上各包厢的富贾士绅纷纷起身致礼,连太太小姐们都微微示意,楼下散座男女宾客同时起身,向着楼上的这位吃洋饭穿洋服的爷深深地一鞠躬,连舞台上的场面都全体起立给这位爷打了个大千。开场锣鼓响起,曾毛来气宇轩昂,目不斜视,大有头一遭看京剧眼界大开的神态。紧挨着曾毛来的包厢,贝勒爷一个劲地往这边飞眼儿。
“二爷万福。”舞台上《坐宫盗令》,杨延辉一曲西皮二六唱得正酣,茶房师傅推开包厢小门走了进来,他将一托盘干鲜果品放在曾毛来下手茶几上,然后恭恭敬敬地打个千禀告道:“仁记洋行买办董五爷给爷敬茶。”
敬茶者也,不是这位董五爷亲来包厢给这位爷斟茶倒水,他只是出了一元银洋交茶房师傅送上来一份果品,请这位爷喝茶的时候品品味道。这叫尽点孝敬,谁让人家有钱有势呢,明看见在楼上包厢里坐着,装不知道,那叫目中无人,日后当心踢了你的鸟食罐。
曾毛来头也没有点一下,对那位董五爷的孝敬毫不理睬,依然傻呆呆地看他的戏。
茶房乖乖地退出去,自然是去那位尽孝敬的董五爷那里禀告说这位爷向董五爷致谢,董五爷一高兴,免不了要赏茶房师傅几个零钱。
“二爷万福。”过了些时间,又一名茶房师博托着银托盘走进了曾毛来的包厢。茶房师傅向曾毛来施过大礼之后,将银托盘放在茶几上,银托盘上放着一张帖子,“贝勒爷请爷屈尊移座品茗。” 好大的面子,贝勒爷是龙种,皇帝爷的亲属,血脉里流的是皇族的血液,贝勒爷今日看在这套洋大礼服的面子上,须知,进贝勒爷的包厢就和进紫禁城、王爷府一样,在包厢里侍候着的全是随身的太监。
曾毛来起身整理一下蝴蝶领结,抖擞一下礼服,将长长一条辫子甩到背后,托一下水晶石茶色眼镜,抬起文明杖,仪态端庄,启步向贝勒爷包厢走去。茶房师傅缩肩弓腰,虚呆着半口气,猴儿一般跟在后面护送,及至包厢小木门外,茶房师傅提着小公鸡嗓禀报道:“禀报贝勒爷,贵客求见。”
大摇大摆,曾毛来走进贝勒爷包厢,见了贝勒爷,曾毛来一不下跪,二不叩头,他只是将胸脯高高地挺起来,拉着长声怪调说了一句:“你好!”随之便将一只右手舒开伸了过去。幸亏贝勒爷出洋见过世面,他知道此乃西人之握手礼也,匆匆忙忙便伸过手去握住曾毛来的大手。握住曾毛来的右手之后,贝勒爷忙拉他坐在自己身旁,他怕这位洋场人物转身向自家宝眷伸手行握手礼,那时,还礼也不是,不还礼也不是,真让洋场人物挑出不是,弄不好又要割地赔款。
“贝勒兄别来无恙。”哟,听曾毛来这口气,他和这位贝勒爷还是老交情,贝勒爷侧目望望曾毛来,不认识,无论在哪里都没见过。
“老眼昏花,实在是……”贝勒爷翘着大拇指,眼睛盯着自己的云龙板指说着。又是看在这身洋服的面子上,否则,和贝勒爷称兄道弟,瞧不将你肚里的牛黄狗宝挤出来才怪。
曾毛来似笑不笑地摆摆手,依然是慢条斯理地说着:“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何况,彼时彼际,贝勒爷身为天朝使臣,德皇威廉也是一国之君,贝勒爷当然不会记住德皇身后的翻译官了。”说着,曾毛来一口痰吐在地上,随之还轻轻地咳了一声。 贝勒爷的身子暗自颠了一下,他似是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只是那时自己在德皇面前只是赔礼致歉,为一桩侨民案件求德皇宽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他哪里还记得翻译官的面孔?
“莫非,莫非,莫非又有什么交涉吗?”贝勒爷吸着水烟,声音咕噜咕噜地问着。
“不为公务,不为公务。”曾毛来向贝勒爷解释本翻译官此次来华决非又要摊牌,“在外面住得久了,想家,想家。”
“那就好,那就好。”贝勒爷长吸一口气,一场虚惊云消雾散,“来日设宴,为翻译官接风。”说着,贝勒爷端起了茶盅。
和贝勒爷说话,只能三言两语,曾毛来自然起身告辞,整理蝴蝶领花,扶正水晶石茶色眼镜,舒平衣服,捋捋胡须,然后告别,伸出右手,行握手礼。
“再见。”曾毛来不说“留步”,上了句维新词,贝勒爷拉住曾毛来右手往包厢外送,他还是怕这位洋爷告别时和夫人、小姐行握手礼。
走出贝勒爷的包厢,曾毛来回到自己包厢,此时,一出《坐宫》唱罢,下一出换戏换角,翻译官大人不爱看,起身走了。下楼时,这位翻译官大人还特意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白手套,伸伸手掌,抓抓手指,表示手掌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茶房师傅自然恭恭敬敬地在身后护送,走出包厢楼层,走出回廊,走到楼口,才抬步,忽一个二愣子匆匆从楼下跑上来,茶房刚要喝喊“让路”,不料那二愣子已侧身从曾毛来身旁挤了过来。楼道狭窄,二人抢路时,曾毛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曾毛来身为德皇御前首席翻译官,当然吃不下这个眼前亏,盛怒之下,扬起拳头就向二愣子砸去,二愣子匆忙中自卫,双手抱住了曾毛来的拳头,争执之中茶房师傅上来推开了二愣子青年,幸好翻译官曾毛来没有再计较,又握着拳头向二愣子青年晃了晃,走去了。
这位在楼梯口撞曾毛来的二愣子,不是外人,就是万能手陈三。
“我的云龙板指!”曾毛来才走出大舞台,楼上贝勒爷一声呐喊,大拇指上的云龙板指不见了,惊天动地。大舞台掌柜、领班全跑了出来,活像是戏院里着了火一般。立时,封住楼上包厢,提着汽灯查看,呼啦啦,又有几个茶房围上来钻到椅子下面去找,一时间乱哄哄,连戏都演不下去了。
“禀报贝勒爷。”话声扬起,陈三一个大千礼施过,前腿弓,后腿跪,恭恭敬敬地侍候在贝勒爷的包厢门外。
“什么人?”贝勒爷正在火头上,恶汹汹地回身喊叫,吓得包厢里的小太监全身抖擞。
“小的给贝勒爷送云龙板指来了。”陈三半跪在包厢门外,双手平伸,掌心向上,双手当中,贝勒爷的云龙板指闪闪发光。
“啊!”一声惊叫,包厢里的太监一呼啦跑出来将陈三团团围住,颇有官人们怕跑了什么要犯一般,唯恐陈三来这里欺骗贝勒。钻进座椅下面寻找板指的茶房师傅们也跑了出来,将陈三围住,一双双冒贼光的眼晴闪出妒嫉,只怨恨这枚板指没有被自己找到。
“怎么一档子事?”贝勒爷忘了王爷的架势,粗声粗气地大声询问。
“禀报贝勒爷。”陈三礼法周全地低声述说,“刚才在贝勒爷包厢里吃茶的那个人,其实是上海来的高买,他趁王爷疏忽,施握手礼时绺走了这枚云龙板指。小的知道这枚板指是贝勒爷的爱物,见他将云龙板指握在手间下楼时,小的硬从他手掌心里把贝勒爷的板指抠出来了。”
“他就那样乖乖地由你抠?”贝勒爷是何等的精明,他唯恐再出来个歹人用假板指骗他。
“他当然将贝勒爷的板指攥在手心里。”陈三恭恭敬敬地禀报,“可他戴着白手套,趁他挥拳打我时,我用个软木瓶子塞将贝勒爷的板指换了下来。”
一把从陈三手里抓过云龙板指,贝勒爷连同福晋、格格们一番辨认,真货无讹,一家人这才舒下一口气来。
“哎哟,宝贝,贝勒爷日后一准疼你。”一没有问陈三的姓名,二没有问陈三的住址,贝勒爷抓着云龙板指,携带福晋、格格们扬长而去了。

从此,天津卫多了一位陈三爷。
陈三爷何许人也?就是万能手,陈小辫,陈三。吴小手哩?让贤,自愧弗如,洗手不干了。有陈三爷坐镇天津卫,避邪,南来北往的过路溜子,都不敢在天津卫炸刺儿。
坐上高买第一把金交椅,当上了老头子,陈三爷再不二仙传道,一佛升天,童子引路地动手做活去了。头一个月,陈三爷娶了瘪蛋的姐姐五姑娘为妻,班子里交的赎金是大洋二千元。第二个月,陈三爷在日本租界地买了一所小楼,楼上、楼下、假山、流水,比大太监小德张在英国租界地买的房子不相上下。第三个月,陈三爷坐上了包月车,一名车夫,一辆脚皮车,专侍候着陈三爷,脚皮车车把上两盏大灯,灯罩上写着一斗大的“陈”字,大马路上跑起来,天津卫爷们儿全往边上躲闪。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大的开销,陈三爷有多大的进项?反正这么说吧,没数儿。开平矿务局总办,仁记洋行掌柜,正兴德茶庄老东家,天津府道台,谁的收入也比不得陈三爷。各路小老大的“份银”有限,只够日常开支,柴米油盐菜,如此而已。各个商号,按一年三大节,规规矩矩有陈三爷一份例银,钱多钱少因生意而定,不成文的章法,陈三爷算一份股。我的天爷,满天津卫有名有号的大商户千多家,每家每号都算陈三爷是一份股本,陈三爷岂不成了天津卫第一大阔佬了吗?
没错,就是这么一档子事。从小处说吧,自从陈三更名为陈三爷,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就没在家吃过晚饭,家门口投帖子的排成号,不三不四的地方,陈三爷连睬都不睬,实在推托不开,又必须亲自“道常”的,有时一晚上陈三爷要赶三家大宴。元隆王记登瀛楼大宴上用一杯酒,告辞出来,包月车一路小跑赶到斗店吴记正阳春吃一片烤鸭,告辞出来,再乘包月车赶到全聚德,明日瑞蚨祥分号开张,陈三爷匆匆赶来用了一道点心。
有时候,陈三爷自己心里也敲小鼓,他担心自己在天津卫闯荡这许多年,秦琼卖马,败走麦城,落魄时那份蔫巴样,不会没有人瞧见过,何况针市街扛活,还被人扭送到官府治罪,如今依然那个陈三,只多了一个爷字,真让人识出庐山真面目来,岂不要大庭广众之下丢丑吗?差矣,陈三爷,如今既然做了陈三爷,市面上的人早把当年的陈三忘了,更何况当今陈三爷袍子马褂,绫罗绸缎地穿着,坐着包月车,胸前挂着金怀表,世人们是只识衣冠不识人的。此一时彼一时,同一副容貌,穿着号坎儿就是人夫,穿上龙袍就是皇帝老子,你有胆量穿玉皇大帝的衣冠,连神鬼都给你下跪磕头。无论天上地下,大家都认着一个理儿,认错了容貌,多不过落个寒碜,倘若认错了衣冠,弄不好真会惹出杀身灭门之祸来。呜呼哉,邪!
如此这般,当新任直隶总督袁世凯大人要在天津推行新政,图谋根除窃贼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要为天津卫高买行争下一碗饭,从总督大人治下为高买行留下一条活路的人,只能是非陈三爷莫属了。
在直隶总督府巡警局捕快帮办任上,陈三爷好不清闲,他没有公务在身,一不奏折、二不议政,除非高买行出了什么大案,什么什么个了不得的人物丢了件了不得的物件,找到陈三爷,三日为期,完璧归赵。高买行的行规,下活后,原物三日不出手,倘三日后才来追问,对不起,就是皇帝老子的玉玺,也休想追回去了。而且,还有一条行规,只送东西不送人,不知不觉间下的活,要不知不觉间送回去,失手走板,以后自己就别吃这行饭了。
平平安安,在陈三爷治下,天津卫度过了十几年太平日月。天下太平者,是说商贾巨富没有遭大劫大难,开市前三天的大小商号没丢过东西,过路的达官贵人没失过爱物,高买行内部也没有人互相倾轧,更没有人敢和陈三爷争这把金交椅。这十来年,陈三爷的小日子过得不错,昔日的五姑娘如今做了陈三太太,每日里珠光宝气地前晌里聚些老姐们儿搓麻将,下晌里有丫环陪着去小梨园听什样杂耍,非凡的仪态,非凡的容貌,居然被维新的《369画报》捧为津门第一名媛。瘪蛋哩,干正经营生去了,陈三爷有的是大洋钱,给他内弟在小站新军里买了个官位,如今已是耀武扬威一介武夫了。
这十年期间,清室祚覆,宣统退位,中华民国迁都北京,昔日的直隶总督袁世凯做了第一任大总统。陈三爷呢?自然早免了捕快帮办的官衔,自自在在地做起中华民国国民来了。
没了官衔,陈三爷依然受到各界民众的敬重,上至英国租界地工部局,日本租界地三友会馆,下至华界地内的劝业商场、天祥商场、谦祥益、瑞蚨祥,无论是华商、洋行,家家户户依然按例给陈三爷送“份银”,轮流排定日期,家家户户还要为陈三爷摆宴,陈三爷自然是乐于护佑众生,一心地只为维持天津地面尽力。
天津卫这地方,很有几位避邪的人物,只要这位爷坐在那里,那里便平安无事。久而久之,人们都称这类人物为平安太岁。其中有团头、粪头,还有贼头,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必得将这三位头面人物买通,团头在主家门外立一根花花棒,粪头在花花棒旁边立一根新扫帚,贼头不设标志,暗中都下了嘱咐。否则,你这里花轿抬到门口,新嫁娘才要下轿,呼啦啦一帮乞丐围上门来,这个敲牛胯骨,那个往自己头顶上拍砖头,还有的一根铁链锁从胳膊肌肉中间穿过来,唏哩哗啦,这堂喜事看你如何办?粪头更厉害,你这里才摆上酒席,主宾座次才刚排好,举杯祝酒,恰这时大粪车来了,停在大门外找上风头掀粪车木盖,这酒这肉还有什么味道?贼头呢?那就更无情了,办喜事不偷新娘,办丧事不偷棺材,别的,留心着吧,让你人人身上减轻些重量。
所以,陈三爷忙得不可开交,这家请,那家请,民国以来商业振兴,无论哪家商号开张,都要请陈三爷去坐镇。在店堂里坐一天,陈三爷没那么多时间,不过是乘坐包月车来到门前,双手抱拳作揖施礼,“发财,发财。”不吃菜,不闲坐,只要“道常”一趟,保你开张前三天平平安安,陈三爷呢,也自然得一份好处。例银更有分教,双份八十,共计一百六十元大洋,一份八十酬劳陈三爷大驾光临,另一份八十元大洋请陈三爷代为打点各路的弟兄,倘不是各位成全、关照,陈三爷坐得也不会如此轻松。大有大份,小有小份,人人都得沾点油水;有吃鸡的,有喝汤的,人人都得尝点滋味。人皆此心,物皆此理,全是这么一档子事。
只有一处地方要劳烦陈三爷陪坐,拍卖行。这拍卖行是维新的生意,洋毛子性急,中国人卖东西寄放在一处店铺里,标上价钱等候顾主,价钱合适,您买走,两厢勉强不作生意,有的是时间再等新买主,所以古玩店里有的古董标上价钱愣三年没卖出去,还不着急,反正越老越值钱。洋毛子卖物件恨不能我这一摆出来就能卖出手,没人给价钱,他自己急得拿小木槌敲桌子,有人看中了,无论给多低的价钱,主家都不恼火,看着便宜自然有人往上涨价,涨到差不离了,再没有人开口,梆地一声,类似中国大老爷公堂断案,就这么定了,是便宜是上当,梆地一声,算是拍下来了。
小拍卖行,自然不敢劳烦陈三爷大驾,天津卫新开的最大拍卖行,立森拍卖行,每逢星期六拍卖,必请陈三爷坐镇。陈三爷不买,不给价,不搀和事,不看顾主、卖主,不看物件成色,不评头品足,只悠哉游哉地坐着,为的是维持平安。为什么单单立森拍卖行要由陈三爷亲自出面坐镇?道理很简单,立森拍卖行做大交易。立森拍卖行成交过开平矿务局的矿井,成交过胶东铁路的一处路段。每次拍卖,立森拍卖行都亮出件稀世的珍宝,秦始皇熬常生不老药的沙铫,武则天行乐时敲击的布面手鼓。洋人吓呆了,中国人看傻了,谁也没想到中国还有如此值钱的宝贝,你三千,我一万,真有几千万一件的好货,可有个卖头呢。
这一日又和往常一样,陈三爷在立森拍卖行坐了一下午,他也没留心今日下午都成交了些什么交易,只觉得拍卖行里人声鼎沸,一个留长胡子的外国人站在椅子上挥臂喊叫,一个胖胖的黄发碧眼洋婆捂着鼻子“喵喵”地哭,整整一个下午,吵得人疲惫不堪。
下午四点,这一日该卖的物件都成交了,立森的华掌柜和洋掌柜同时向满堂贵宾宣布说:“诸位阁下,本行受人之托将拍卖一件宝物,今日先请诸位过目,下次开行论价。”
话音刚落,呼啦啦便有八名彪形大汉从内室出来将陈列拍卖品的地方围了一个大圈,这八名彪形大汉一个个横眉立目左望右看,活似官军护法场一般威严。见拍卖行内没有异相,主家又一声吩咐,这才有四名伙计小心翼翼地缓步抬出一个大玻璃罩,玻璃罩一件碧绿闪光宝器光彩夺目,闪出熠熠亮斑。
“啊!”早有洋女士一声尖叫,呼啦啦全场宾客都站起身来,后面的看不见,索性登上座椅,“啊!”“啊!”惊叹声此起彼伏,人们为亲眼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不虚此生啊!”一个中国人喊了一声,随之泪珠簌簌地涌流出来,抽抽噎噎,声音哽咽。那个富绅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只听说过有这件宝物,不敢奢求今生今世还能看到,造化呀,造化!”说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几乎昏厥了过去。
“万岁,万岁!”一个洋人站在座椅上,摇着一双胳膊嗷嗷地喊叫,“如果我是皇帝,宁肯舍弃半壁江山,也不会卖出这件宝物。一言为定,这件宝物我们要了,价钱太贵,我们一国凑不齐,我们可以联合别的国家一起买,买到之后属两国共有,每个国家展览一年。”
“啊!伟大,伟大!”整个立森拍卖行一片沸腾,喊叫声震得大屋顶哗哗地直落尘土。
只有一个人对此无动于衷。陈三爷,他压根儿没撩眼皮往宝物上瞧,管他是什么物件呢,你有八名彪形大汉保镖,我坐在这里不让高买行的能人给你偷天换日,谁买谁卖,全与自己不相干,反正坐一下午,有八十元大洋酬金。
“贼子呀!呸!可耻的贼子!”正在众人为能亲睹宝物光彩而如醉如痴地发疯的时候,人群中一位白头发、白眼眉、白胡须的老人大喝一声,从座椅上跳起来就往前蹿。跟在他身后的似是这位老人的仆佣,忙追上来将老人拦腰抱住,战战兢兢地连声劝慰。
“老编修,这里不是自家翰林府,使不得,使不得呀!”
“可耻的贼子,我与你不共戴天!”老编修正在发怒,谁也劝慰不住,在仆佣的拦阻下,他还是挥舞双臂,银白的头发颠颠抖抖,雪白的胡须哆哆嗦嗦,老人又气又怒,一双手颤得十指瑟瑟,他已是不能克制了。
一阵骚乱,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老编修想扑向被拍卖的宝物,无奈仆佣抱得紧。立森拍卖行见有人出来闹事,主家一个眼色,八名保镖早护送着四个伙计抬着宝物退到后房去了。
“贼子!贼子,可耻的贼子!”老编修还在破口大骂,但此时他声泪俱下,已是泣不成声了。
陈三爷还是不动声色,他猜测这件宝物必是老编修的传家宝,不慎被什么人偷了出来,或者是儿孙不成器,败家,拿这件宝物换了个姨太太,所以老编修才来这里大闹拍卖行,没用,谁让你没看住呢?除了房产田地,一切没有文契的东西,落在谁的手里便归谁所有,有能耐将阎王老爷的生死簿偷来,全天下人的小命便全捏在你手里。
咕咚一声,老编修昏倒过去,跌在了仆佣的怀里。
活该!陈三爷暗自唾了一口,起身走出了立森拍卖行。
“我不走,我不走,天公有灵,今日就让老朽杨甲之死在这里吧!”
老编修被仆佣搀扶着走出拍卖行,站在马路边上死活不肯登马车,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喊着地非要寻死。这一来可吓坏了仆佣,他双膝跪在地上恳求老编修登车回府,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到家里再找人合计。 “贼子!贼子!”老编修还在声嘶力竭地骂着,此时他已经哭喊得没有一丝力气了。
听见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捶胸顿足地骂贼,陈三爷心里就老大不高兴,又听见仆佣们称这老人为编修,老编修且自报门户说是杨甲之,灵机一动,陈三爷想起来了,这就是十几年前袁世凯就任总督大臣时,奏本上书参议除盗的那个议政大员。真是冤家路窄,这些年早想访访这位蕉亭老人,后来清室退位,民国维新,他没有找到靠山,每日只在家中读书清谈,满屋里的旧书实在不值得下手,否则决不会让他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
“老爷子这是骂谁?”陈三爷索性先不回家,一步凑过来,似是好奇地向杨甲之询问。
“我骂那窃国的贼子!”杨甲之见自己撒疯居然吸引来了看客,自然疯得更为起劲,只是一旁侍候的仆佣怕老编修惹祸,忙一步过来向陈三爷解释:
“这位爷,您老忙您的正差,我家老爷子肝火盛,他只是骂我们这些不中用的家奴。”
“我没问你。”陈三爷一把将杨甲之的仆佣推开,仍然向着怒不可遏的老编修询问:“你们家嘛值钱的玩艺儿丢了?”
“老朽一介书痴而已。”老编修摇头摆脑,恨不能一番表演能多吸引来几位看家,好借机放些忧国忧民的厥词,无奈天津卫的爷们儿都太忙,人们宁肯去看猴戏,也舍不得时间来听书呆子骂闲街,所以无论老编修怎样作腔作势,到头来也只有陈三爷一个人等着他答话。
“老朽既老且病,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在仆佣的搀扶下,老编修向陈三爷娓娓道来,“如渭南陆子所言,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 “别对我‘拽’文,我不懂。”陈三爷不耐烦地打断老编修的话。
“我家老编修是说,翰林府里无论架上、橱里、桌上、床上,只有书。”到底是书香门第家里的仆佣,耳濡目染,好歹也算半条书虫子。
“有人偷你书了?”陈三爷又问。
“窃书不为偷。”老编修拉着长声地回答。
“有人偷你家钱财了?”
“老朽一文不名。”老编修回答得潇洒得意。
“你一没丢书,二没丢钱,干嘛豁着一条老命在这里骂贼?”陈三爷气汹汹地追问。
“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王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老编修似吟诗论文,似向皇帝老子派下来的大臣奏本议政,抑扬顿挫,说得有滋有味,有韵有律。
“我是一个字也没听懂。”陈三爷甩着袖子说着,只一双眼睛眨个不停。
“老编修是说,拿了邻居的一把镰刀,大家都骂他是贼,可是窃国的奸臣,却当了大官。”还是仆佣为老编修作翻译,翻译成白话口语之后,仆佣还加上自己的一些按语:“这可是与时局无干,老编修不过是背诵一段圣人的古训,谁也别起疑心。”
“我明白。”陈三爷点了点头,“偷镰的是贼,偷锅的不是贼。当然啦,偷了锅,就要用锅烧饭,吃人家的嘴短,谁还敢骂贼呀!”
“非也,非也。”老编修的仆佣居然也摇着双手说起之乎者也来了。
“这位学子。”老编修一把抓住陈三爷的手,推心置腹地说起了知心话,“既然你也憎恨窃国的贼子,就听我慢慢地对你说
来吧。”
就在附近,有一家茶楼,老编修拉着陈三爷找到一处僻静的座位,伙计为两个人泡上一壶新茶,老编修对陈三爷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请问学子尊姓大名。”老编修平静下来心情,双手抱拳致意,要和陈三爷做朋友。
“姓陈,名三。”
“三?”老编修打了个冷战,没想起曾有哪位贤人叫这么个名字。不过天津人齿音重,三与山混音,老编修又一点头,“好名字。”山、杉、善,无论哪个字都不错。
“杨甲之痛斥窃国贼子,承蒙老年兄赏识,果然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说着,杨甲之眼窝又有点微微变红。
强忍住满腔委屈,杨甲之这才对陈三爷讲起他今日骂贼的原因:
“窃国者谁?”老编修自以为诡谲地眨一眨眼,不须陈三爷回答,他便又接着往下说,“当今民国大总统——袁世凯。”
吱棱一下站起身来,陈三爷似被蝎子蜇了一下,捂着屁股就要走,“你怎敢辱骂当今的圣上。”陈三爷对旧主无可怀恋,他只知皇恩浩荡,从不问皇上是谁。
老编修一把将陈三爷拉着重新坐下,既来之则安之,今日不听老编修把话讲完,陈三爷休想脱身。
“袁世凯初受总统职权时,居铁狮子胡同,其属僚有献媚者,谓私邸不足为总统公府,由是,袁世凯蓄意为自己营造宫城。京城童谚,有谓‘颐和园’实为‘与乎袁’之兆也,如今,他要将前朝的宫廷作私家的房产了。袁世凯放言:‘昔天子四海为家,吾习于欧化,以三海为家。’何谓三海?辽建燕京,引玉泉山水入城,汇为池沼,池上跨玉蝀桥,桥北为北海,桥南为南海、中海,你瞧,他要搬到宫里去了。”
“人家有那份造化。”陈三爷对新朝万岁爷住在哪里不感兴趣,只无心地为袁大总统辩护。
“迁居是假,篡位是真,老袁他要称帝了。”老编修越说越恼怒,此时已是激愤得全身哆嗦,须发颤抖了。
“老爷子,您老是越说越不沾边了。”陈三爷不耐烦地打断老编修的话,只想问清他何以骂贼。
“为了称帝,他明里紧锣密鼓地立什么筹安会,论国体议建制,暗里正在大兴土木,修清华宫,改建正阳门楼,只此两项工程就要耗资百万金,而且由德人包修……”
“这和贼有什么关系?”陈三爷几乎是立起身子询问,若不是看老编修是一员翰林,他早一脚蹬上座椅,一手插在腰间要口出不逊了。
“如此,他们便将宫中的宝物尽偷出来变卖,说是筹措经费,实则是趁火打劫,以饱私囊。君不见这一阵天津拍卖行常有国宝标卖?一件一件,全落到了洋人手里,洋人出钱买了你的国宝,再包工修宫城将他给你的银子赚回来,趁此机会老袁做了皇帝,华夏古国,复兴无望矣!”感慨着,老编修潸然泪下,又是泣不成声了。
“原来,你骂那些窃国的臣子。”听了半天,陈三爷这才明白其中奥秘,刚才因老编修骂贼烧起的无名火也立即消散了。站起身来,他抱拳作了个揖,向老编修告辞地说道:“那些事,我陈三就管不着了。”
“你不能不管!”老编修一把抓住陈三爷的衣袖,蛮不讲礼地叫喊,“难道你看着这国宝流失就无动于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尔堂堂七尺须眉眼巴巴看着这件绿天鸡壶被洋人掠走,尔何颜面对这四万万同胞?” “什么壶?”陈三爷走不脱,只是无心地问着。
“绿天鸡壶,此壶乃唐朝遗物,据史书记载,唐天宝时,工部集天下名匠数千人,以金箔镶嵌宝石,又雕镂精刻而成,历时五年,价值连城,为大唐国宝,代代相传。至宋时,赵姓皇帝更视为奇珍,深藏于宫城之内,连皇帝都不得随意赏玩。忽必烈氏入主中原,此国宝被一大宋老臣收藏,密封于泰山顶上的一座庙宇里,直到朱元璋氏称帝,为搜寻这件宝物不知砍了多少人头……”
“值多少钱?”陈三爷愣冲冲地问。
“庚子赔款,德国将军瓦德西扬言以绿天鸡壶抵百万两白银减除赔款,大清朝廷没有答应。”
“还是老皇帝有骨气。”陈三爷连连称赞。
“他担心后边还有更大的赔款。”老编修拭拭眼角回答,“谁想到,老皇帝留着的家底没舍得用,如今竟被当国的贼子盗出来了。”
“可恨!”陈三爷也有些生气了。
“学子啊学子,咱们得把这件国宝留下。”老编修抱着陈三爷的胳膊央求,“我早立下誓言,绿天鸡壶失散之日,便是我老朽杨甲之殉国之时,我早备下了这八尺白绫,下次立森拍卖行开行拍卖绿天鸡壶,只待槌音落下,成交定板,我便将这八尺白绫悬在立森拍卖行门口投缳自尽。”说着,老编修从怀里扯出一条白绫绸,够不够八尺长,没人丈量,反正用来上吊自尽,必定绰绰有余。
“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仆佣忙上来解劝,匆匆将那条白绫抢过去。
“老爷子,想开些吧,皇上都退了位。”陈三爷见老编修哭得伤心,便也在一旁劝解。 “学子此言差矣,帝制,早该被废除,我虽是前朝国史馆编修翰林,但我深明大义,天下大事,顺应潮流,科学民主已是大势所趋,不废帝制,复兴无望。我只恨那些贪权的奸佞,前面废了他人帝制,后面又要立起自家帝制,为此他们窃卖国宝博取洋人欢颜。绿天鸡壶,杨甲之枉为男儿,枉生为七尺须眉,竟不能为四万万父老,不能为子孙后辈保住你镇守国运,可耻呀,可耻!”说着说着,老编修放声地哭了起来,哭泣中他还挥手劈打自己嘴巴,直吓得仆佣紧紧将他抱住,唯恐老编修发疯。
“快护老爷子回府吧。”看老编修痛不欲生的样子实在可怜,陈三爷也动了恻隐之心,只是他想不出能安慰老人的办法,只好劝老编修回家休息。

“五十万!”一位大腹便便的胖洋人,双手举过头顶,瓮声瓮气地喊叫着。
立森拍卖行里似烧开了锅,黑压压华人洋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买主,有保镖,有随从,有瞧热闹的,也有想顺手牵羊找点小便宜的。人群中前几排,全是要买绿天鸡壶的大阔佬,清一色洋人,东洋人、西洋人,日本人出价很谨慎,三百五百地往上加,美国人瞎起哄,瞅冷子往上涨个千儿八百的,够了火候又老半天不吱声,英国人步步紧逼,有人涨价他就加码,只有德国人一杠子抡死人,一猛子加到了五十万元。
绿天鸡壶,直到今天陈三爷才算开了眼,内行里的门道,他不懂,只壶身上镶的宝石,他明白全是天下稀有的珍宝,其中最大的一块有核桃那么大,碧绿闪光,活赛一只小灯泡,宝石上映现出千奇百怪的光彩,看得人直打冷战,其它镶在金片上的宝石就更不计其数了,灯光下一时变一种颜色,真是神奇,妙不可言。看着和一只鸽子相仿佛的金壶,真就值一百万元吗?陈三爷闹不清其中的奥秘。这些日子,陈三爷满天津卫古董店里穷蹓,也见到几件鸡壶,也金光灿灿,也镶着珍珠宝石,便宜得很,看上去比这件绿天鸡壶还作实。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大家全认这件壶,它就成了宝物。
坐在自己固定的座位上,陈三爷依然对拍卖行内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主持拍卖的老板立在一张木桌后面,把一只小木槌高高地举在头顶上摇晃,时不时地似要往下敲,遇到冷场,他自己先提着嗓门喊叫:“五十万,五十万,加到五十万啦!”
拍卖行大木桌旁边,摆着的就是绿天鸡壶,四四方方一只大玻璃罩,八名彪形大汉站在八个位置,只许远看,不许近瞧,连主持拍卖的掌柜都休想靠近,连只猫儿狗儿都溜不到边上。放心吧,除非民国陆军总长亲自统率十万兵马真刀真枪地比划,谁也休想把这件宝物抢走。
“我家老姻兄在河间还有五百亩地,全是上好的良田。”颤颤巍巍,老编修杨甲之又站了起来,在价钱涨到四十万的时候,他把自家的房契、地契全亮出来了,而且有文书,只要老编修想卖,买主当即交付现洋,加上老编修的一些贴己,他是今天立森拍卖行唯一和东洋人、西洋人争买绿天鸡壶的华人。有骨气,老编修给一次价钱,拍卖行里满堂爆发一次呼喊,中国人为能有个中国人替自己豁命感到骄傲,只是老编修底子薄,他经不住洋人叫阵,又一阵旋风,涨破了四十万,老编修有气无力地坐下了。
“那不是你的产业,不能算。”拍卖行掌柜不买老编修的账,不承认老编修在五十万价码上涨出的五百亩良田。
“我家姻兄和我是忘年交,一人救国,九族相助,何况我家姻兄也是位文坛名家,他撰写的《十叶余墨》,想来诸位都曾研读过吧?”老编修据理争辩,甚至于搬出学者盛名唬人,该也是到了技穷的地步了。
“六十万!”一个洋老太太对身边的随从俏声说了句什么,那个随从大声地喊了起来。
咕咚一声,老编修无力地瘫软在座椅上。
“六十一万!”一个矮个子日本人喊了一声,然后还得意地捋了一下仁丹胡须。
“六十一万五千元。”一个美国人嗷嗷地喊叫,“先生们,你们不要再加价钱了,无论你们谁加价钱,我都比他再涨一千元。”说罢,他调皮地眨眨眼,似是来这里看什么把戏。
“不!”老编修似是缓足了力气,又一声喊叫站起身来,“你们谁也不能买,这是中华古国的国宝,抢走了不是你们的光荣,只能是你们的耻辱。你们有骨气的国人会质问你们,这样珍贵的稀世宝物,为什么我们不自己设法制造,偏偏要把人家的东西抢回来。即使是今朝你们抢走了,这也不能永远归你们所有,有朝一日我中华古国复兴昌盛,那时我们还要再把它赎回来,你们岂不仍是一场空吗?”老编修振振有词,只乞求众买主就此罢休,五十万价码上,把这件绿天鸡壶由老编修买走。
“七十二万,七十二万啦!”拍卖行掌柜的喊声压下众人的喧闹,他的面孔早兴奋得紫红紫红,今生今世他第一次经手这样的大交易,按例提成,这次他发财了。
“我再加五百。”人群中的日本买主斯斯文文的插言打断了拍卖行老板的喊叫。还没容拍卖行老板报出价码,故意捣乱的美国人把礼帽抓在手里挥动着呐喊:
“我说过的,我在所有买主的价钱上面加一千。”说罢,他翘起二郎腿燃着了雪茄烟。 “抢劫,这明明是抢劫!”老编修气急败坏地捶胸顿足,只可惜他有气无力的悲鸣被拍卖行里鼎沸的喧嚣吞没了,没有人理睬他的义愤。
陈三爷不动声色地坐着,他只感觉拍卖行里这里一阵喊叫,那里一阵呼号,一阵一阵声浪席卷过来席卷过去,活赛是庙会上着了火,闹腾腾天昏地暗。坐在他固定的座椅上,侧目向老编修睨视,老编修如痴如迷的神态着实看着可怜。倾其家产,在四十万、五十万的坎儿上,他递过价钱,过了五十万大关,他似只被咬败的鹌鹑鸟,再不敢吱声了。拍卖行里,价码涨一次,老编修打一下冷战,五十万,五十五万,都像是一把一把钢刀刺在他的心上。老编修身边,今天多来了几个人,看穿衣打扮,其中坐在他身边的必是他的公子,杨公子见老爹面色苍白,汗珠子巴嗒巴嗒地往下滴,便心疼地劝解老爹爹及早回家,眼不见心不烦,免得眼看着国宝流失心如刀剜。只是老编修至死不肯离座,他一次一次地推开众人搀扶的手臂,将一根手杖在地上戳得噔噔响。“滚开!身为铁血少年,你不能以身家性命拯救家国,居然还要阻拦我舍身力争,可耻!”买不下绿天鸡壶,老编修只有以骂自己儿孙出气了。
“八十万!”一位高个子的英国绅士腾地一下站起来,将礼帽挑在文明杖上飞快地旋转,晴天一声霹雳,他一下子将价码提到八十万。
“啊!”满拍卖行一声惊呼,随之又是鸦雀无声,人们被这可怕的价码吓呆了。寂静了许久时间,轻轻地响起座椅移动声音,一位洋老太太由众人搀扶着退场了,临走时她还回头向那件绿天鸡壶看了一眼,又万般惋惜地摇头叹息了一番。随着这位洋老太太,又有几位绅士甘败下风,垂头丧气地退出了竞争。
“八十万、八十万,八十万啦!”拍卖行老板喊得岔了声,他的木槌已经是快要落下来了。
“啊!”一声呼号,众人随声望去,人群中发生小小的骚乱,老编修昏过去了。七手八脚,杨公子和众仆佣忙给老编修捶背捋胸,好长好长时间,老编修才舒出一口气来。“贼子呀,卖国的贼子!”老编修最后咒骂了一声,又不省人事,杨公子和众仆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编修,缓缓地向门外走去。
拍卖行里又恢复了平静,老板重复一次刚才的价码,那位英国绅士得意洋洋地两眼望天,拍卖行里又是鸦雀无声。
“一、百、万!”一字一字,一直争执不休的德国人大步走到拍卖行大桌案前面,伸出一只老铁拳,梆!梆!梆!一连砸了三下桌案,蹦出了三个字,价码到了一百万。
英国绅士被德国人当头一棒击得昏头转向,将礼帽戴在头上,大步流星,他逃之夭夭了。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啦!”
一连喊了七声,没有人再涨价码,拍卖行老板挥起木槌猛击桌案,拍案成交,一百万!
德国人胜利了,他趾高气扬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又从衣袋里拔出自来水笔,刷刷刷,大笔一挥,一张支票开出来,顺手递给拍卖行总账,买成了。
“送德租界!”德国人发下一声命令,然后拍卖行老板、总账陪德国人走进八名彪形大汉的警卫圈,俯身向玻璃罩里看看,平安无误,绿天鸡壶光彩夺目地在玻璃罩里放着。
“陈三爷辛苦。”拍卖行老板走过来向陈三爷施过礼,早有伙计将两个大红包送了过来,陈三爷没有推让,将两个红纸包收起揣进怀里,拍卖行老板亲自送陈三爷向门口走去,途中拍卖行老板还另给陈三爷加了一份茶钱,陈三爷也理直气壮地收了下来。 八名彪形大汉护送着绿天鸡壶,在陈三爷身后走着,德国人一双眼睛死盯着这件宝物,唯恐它会长出翅膀飞走。
“老编修上吊了!”一声凄厉喊叫,拍卖行门口乱作一团,陈三爷止步向前望去,果然立森拍卖行大门门楣上,一条白绫套在横梁上,老编修双手抓着丝绫,挣扎着往脖子上套。
“滚开!”拍卖行老板火了,他一步跳过去,向着老编修的家人大骂,“从半个月前你们就跟我捣乱,看我立森行好惹怎么的,有嘛话明处说,少来这套卖死个子!”
“老板恕罪,恕罪,这是我家的事。”杨公子一面抢救父亲,一面向拍卖行老板致歉。乱哄哄,霎时间拍卖行门前围上了千八百人,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将立森拍卖行围住。嘛事?嘛事?天津人什么事都爱打听缘由。
围观的路人和抢救老编修的仆佣挡住了陈三爷的路,陈三爷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一步,恰好这时护送绿天鸡壶的八名彪形大汉走了上来,前挤后拥地把陈三爷夹在了当中。
“我还有事!”陈三爷才没有心思看热闹,他见前面出不去,返身便往拍卖行里面走。转回身来,八名彪形大汉挡在面前,陈三爷性急,用胳膊分开八名大汉,急匆匆从八名大汉的保卫圈中间穿了过去。恰这时,不知为什么,抬玻璃罩的伙计脚下没站稳,呀地一声身子歪在陈三爷身上。陈三爷回身将他扶正,幸好,这才保住他没有滑倒,否则准得把玻璃罩摔个粉粉碎。
…………
“陈三年兄,绿天鸡壶被洋人抢走了,我不活了,不活了!”
直到陈三爷找到老编修府上来问候病体,老编修还在房里哭着喊着地要以身殉国宝,而且放言三天之内或者投缳,或者跳井,此外别无选择。 “陈大人,您老快劝劝我家老人吧。”杨公子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给陈三爷作揖打千,求他劝慰劝慰这位疯老爷子。
“老编修。”陈三爷安抚得杨甲之安静下来,这才开始好言劝导,“绿天鸡壶已然被洋毛子买走了……”
“是抢,不是买。”老编修忙给陈三爷纠正语病,说话时双手还在剧烈地抖动。
“买也罢,抢也罢,反正到了人家手里了,你老也只能往开处想吧。”
“事关国人尊严,我是永远想不开的。”老编修用拳头砸得桌子震天响,吓得杨公子忙将一个座椅棉垫铺在桌子上。
“嘛叫尊?嘛叫严?”陈三爷没有听懂。
“绿天鸡壶是华夏国宝,倘这件国宝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遭劫,也还是清朝腐败,列强蛮横;可如今到了民国,四万万同胞竟护不下一件国宝,来日德国政府将绿天鸡壶陈列于博物馆展览,四万万同胞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老编修为国?”陈三爷问道。
“为国!”老编修朗声回答。
“老编修为民?”陈三爷又问。
“为民!”老编修理直气壮。
“不是为了自家发财?”陈三爷还问。
“国贫民富,复兴无望,我杨甲之一家,谈何发财?”老编修不明白陈三爷的提问,只含含混混地作些回答。
“我是说老编修想将这件国宝据为己有,若干年后再取出来卖个大价钱……”
“荒唐,荒唐,那才是小人襟怀。”老编修摇摇头说,“苍天在上,倘我杨甲之得到这件绿天鸡壶,我立即将其藏于深山古刹,待来日我古国昌盛,有圣人治世,我再将这件国宝献给四万万同胞,一不求功,二不求名……”
“老编修在上,受陈三一拜。”说话时,陈三爷向老编修施了个大礼。
“拜我的什么?”老编修疑惑地问道。
“我拜你到了这般倒霉年头,居然还有心爱国爱民。”
“人人皆爱中华。”老编修回答。
“将绿天鸡壶从宫中偷出来卖的人就不爱中华。”陈三爷说得有理。
“尔等国奸,非我族类。”
“我也马马虎虎。”陈三爷自谦地说。
“年少识浅,来日自当深明大义。”老编修又劝慰陈三爷不可过于自谦。
“既然如此,我有几句话要和老编修私下谈谈。”陈三爷见老编修已经冷静下来,便想对他往深处说几句知心话。
“你们都退下。”老编修吩咐公子和仆佣退下,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了老编修和陈三爷两个人。
中间一张花梨雕花八仙桌,老编修和陈三爷按主宾位置坐下,老编修洗耳恭听,以为陈三爷必有什么指教。
“吃我们这行饭的本来不许管闲事。”陈三爷神气十足地坐好,也学着学究们的神态,拉着长声说起话来,“可是老编修一片忠忱感天动地,即使是块石头,也要动心的。”
“也不过就是动心罢了。”老编修无可奈何地叹息着,眼窝里莹莹地又闪动着泪光。
“列强欺我中华太甚,国奸贼子又趁火打劫,难得有老编修一片爱国之心,我再不能袖手旁观了。”
“谢谢陈三年兄一片热忱,只是你我身单力薄,绿天鸡壶还是被洋人抢走了。” “不,我把它留下了。”
说话间,不知陈三爷如何一撩长衫,魔术一般,那件光彩夺目的绿天鸡壶从天而降一般放在了八仙桌上。老编修先是眼睛一亮,立即他双手扶案站起身来,哆哆嗦嗦戴上老花镜,俯身过去仔细端详,只见他目光忽明忽暗,脸上的肌肉一紧一弛地抽搐着,嘴角剧烈地抽动一下:“哈哈哈,这是假的。”
“假的?”陈三爷一顿足跳了起来,“这是我亲手从大玻璃罩子里边偷出来的,如何会是假货?”一时慌乱,陈三爷道出了自己的家底。
老编修触电一般转回身来,伸出一个手指对着陈三爷的鼻子尖询问:“真是玻璃罩子里的那件?”
“这还错的了吗,我故意在抬玻璃罩子的伙计背后绊了一脚,趁他身子打晃,我上去扶住玻璃罩子,瞒天过海,我拿一件假壶把那件真壶换过来了。”
“真的?”老编修此时没有细琢磨陈三爷何以有这番换壶的本领,他早被眼前这件绿天鸡壶迷住了,战战兢兢,他伸手去触摸,似触摸狮子老虎,轻轻地摸一下,他立即缩回手来,这才抬眼望望陈三爷说:“若是真壶,壶体注入清水之后,便有丝竹之音微动,悠扬悦耳,且壶体上有四颗含水珠,立即闪出异彩……”
没等老编修将话说完,陈三爷早将一碗清水注入了绿天鸡壶,水碗刚刚放下,陈三爷盖上壶盖,梦境一般,绿天鸡壶里传出了动听的音响,似远山的钟声,似寺庙的磐音,听着令人心旷神怡。定睛再看壶身,果然有四颗珍珠一时比一时明亮,不多时这四颗珍珠竟发出了晶莹的光彩,光彩闪动,使整个客厅都四壁生辉。
“真品,珍品,这是真的绿天鸡壶呀!”老编修瘫软在坐椅
里,双手捂面,呜呜地哭出声来,他哭得似一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哭得那样天真。
“哦!”陈三爷长舒一口气,这才放心地说着,“是真品就好,总算没白下手。”说罢,陈三爷也咕咚一屁股坐了下来。
委屈过一阵之后,老编修这才冷静下来,此时此际他才琢磨这件绿天鸡壶何以到了自家的方桌上,眨眨眼,他似刚刚听见了一个什么难于启齿的字,还说什么瞒天过海……
“请问陈三年兄的高就。”打过几次交道,老编修一直以为这位陈三爷也是位前朝的遗老,虽说身上多一些粗俗气,斯文得又不够板眼,但也总没想到要问问他的职业。如今他竟然有能耐夺回被洋人抢走的宝物,该也到问问底细的时候了。
“贼!”陈三爷回答得干脆利落。
老编修摇了摇头,以为陈三爷没理解自己的提问:“我是问老年兄在哪行恭喜?”
“做贼。”陈三爷直愣愣地做答。
“玩笑了。”老编修苦涩地笑着。
“说谎是小狗子,作贼,偷东西。”
“啊!”老编修惊呆了。瞪圆了眼睛,半天时间他才琢磨过滋味来:“义侠,义侠也!为国为民截回我国珍宝,何以曰偷。”
“我不是光偷这一回,我偷了三十来年了。”陈三爷唯恐老编修误认他不是盗贼,便使劲地向老编修作自我介绍。
“苛政猛于虎,逼良为娼,逼民谋反。”老编修终于想出了为陈三爷开脱的话语。
“老编修这话说得对。”陈三爷连连点头称是,“我一辈子最恨偷东西,可我做了一辈子贼,心甘情愿,本心本意要偷的,这大半辈子只有这一次。偷完这次,我也就洗手不干了。”
“义侠,义侠呀!”老编修肃穆威严地站起身来,双手从帽筒上取来风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然后双手捋髯,正衣冠,舒袖,恭恭敬敬地向着陈三爷施了一个大礼。“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成仁者谓之忠,就义者谓之勇也!”老编修摇头摆脑地吟哦起了诗文。陈三爷自是什么也没听懂,他只是一再阻拦老编修不要给自己施礼,老编修此时已是癫狂发疯,陈三爷越是劝阻,他越是作揖躬身地向着陈三爷礼拜起来:“义侠呀!义侠!”
…………
“老朽不才,只是有一些疑惑,还要向义侠请教。”唏嘘过一番之后,老编修这才向陈三爷询问高买行内的门道。
“您老人家瞅着这事太玄?”陈三爷微微含笑地反问老编修。
“真让人百思而不得其解,凭你孤身一人,何以瞒过保镖的八员大汉,又何以从四名伙计的手里将绿天鸡壶真品换取出来?”老编修对陈三爷的绝技已是折服,只是他不知其中奥妙。
“此中有老编修一半功劳。”陈三爷回答。
“我?”老编修惊讶地半张着嘴巴,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我动作迟缓,老眼昏花,呆痴胡涂……”
“老编修有所不知,干我们这行的,巧取时靠童子引路,强求时要有寿星搭墙。”
“何谓童子引路?”老编修对此一窍不通,便从《三字经》上问起。
童子引路嘛,并不费解,陈三爷向老编修作了解释,解释之后,陈三爷又引申说:“这寿星搭墙,可全靠天意,有寿星在前面搭墙,迎面的人冲不过来,我这里才能回身踏破八卦阵,否则就无法动手。”
“搭墙何以非要寿星不可?”老编修一生训诂考证,凡事都要问个水落石出。 “嗐,这道理还不懂吗?童子搭墙,挡不住阵势,唯有一位老寿星横在前面,豁出一条老命耍赖皮,无论前边的人,后边的人,谁也不敢碰这副老骨头架子。如此,我才能回头转身,这才是千载难逢呀……”
“哈哈哈哈……”老编修听罢,放声地笑了,“百无一用是读书,杨甲之一生碌碌无为,没想到终于还是显了一次身手,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啊!哈哈哈!”老编修笑得好不开心,前仰后合,两行老泪已经缓缓地流下了脸颊。
杨甲之辞别家人,隐进山林,落发做和尚去了。天津卫只传说老编修因痛心于国宝流失,从此看破红尘,再不问天下盛衰兴亡,然而此中的奥秘只有老编修和陈三爷知道。直到若干年后中国昌盛,民主共和,人们于兴修寺院时发现了老编修的一纸遗书,这才致使几乎失散的国宝重见天日。此后,这件珍品展览于博物院中,供后人世代瞻仰。
据云老编修于遗书中还谈及其为义侠陈三撰写的传略一文,只是几经查询均未见到书稿,其中或有赞颂溢美之词,可惜后人不得而知了。
陈三爷呢,从那之后也销声匿迹了。据传说公元一千九百一十五年袁世凯称帝之后,曾派下亲信到天津找他,因为德国人于翻修清华宫之后向老袁讨债,老袁一口咬定当年早以绿天鸡壶一件作押抵偿还经费,但德国人却赖账说那件绿天鸡壶不过一件儿童玩具而已,注入清水之后不仅不见音乐声响,反而哗哗地四面漏水,四颗含水珠也不过玻璃球罢了。彼中国兮,从唐朝就做假货。
查来查去,说那天在立森拍卖行坐镇的高买老头子是陈三爷,老袁想了想说,他不认得什么陈三爷,倒是记得有一个陈三,当年在他的麾下任过捕快帮办。快去天津找他,着他三日之内找回绿天鸡壶,否则以欺君之罪惩治。
出来迎见袁世凯亲信的,是陈三爷的夫人,老五姑娘。她从内室抱出一个匣子,对洪宪皇帝的钦差说,几年前陈三离家时曾嘱咐过家人,说几时官家来人,便将这只匣子交出,官家要找的物件,便在这木匣之中了。
当即,洪宪皇帝的钦差打开木匣,木匣中一方红布,红布内包着一只干瘪的断指,多年风干,至今只留下一层黑皮和几段碎骨了。
嗟乎,高买陈三,功过是非,便留待世人评说了。
1990年初冬,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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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2-17 17:50 | 显示全部楼层
1、中国的第一大偷,发生在史前期,后来传说是发生于上界,那就是孙悟空偷蟠桃,为此才引起了一场恶战。如果孙悟空不偷蟠桃,太上老君不会收他在八卦炉中,倘他不炼就一双火眼金睛,谁又能护佑唐僧去西天取经?倘若唐僧不去天竺国给咱们取回那几本经卷,咱们至今必是陷于水火而不知,你道可怜不可怜?


——这是啥逻辑,拿着小说当历史???还是神话小说。
再说,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不过500年,然后就是唐朝,往前推500年,也就是汉朝,哪来什么“史前期”。


2、高买——旧时人们对窃贼的委婉称呼,指“买”东西不用付钱,手段高明。此语曾流行于20世纪初或更久远的时代,后来不再流行,但香港方言仍保留,如商店里的警示招贴:“严拿高买,送官必究”。


3、洋人无论如何也组合不出这个词来。洋文讲词根、词尾,高就是高,买就是买,是高高兴兴地买,还是高高雅雅地买,一定要含义确切。中国文字则不然,高买就是高买,既不是高兴地买,也不是高雅地买,是买东西不付款,不掏钱。买东西不给钱,高不高?高!真是高,这就叫高买。

——英文里面有fingersmith,指手指技艺非凡的人。哪个行当需要手指的特殊技巧呢?小偷。同理还有blacksmith指铁匠——铸造铁器的好手,wordsmith指语言大师——词语使用上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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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市
  北京鸭梨、京白梨、白鸡、烧鸭、油鸡、果脯、北京蜂王精、北京秋梨膏、茯苓夹饼、北京酥糖、六必居酱菜、北京织毯、北京雕漆、景泰蓝、北京玉器、内画壶、北京葡萄酒、北京白凤龙、安宫牛黄丸、虎骨酒、京绣、桃补花、涮羊肉、北京酸菜、大磨盘柿、密云金丝小枣、少峰山玫瑰花、门头沟大核桃、翡翠、景泰蓝、古董、字画、皮革、金石印章、玉器、工艺品。
  2、上海市
  南汇水蜜桃、三林糖酱瓜、佘山兰笋、松江回鳃鲈、枫泾西蹄、城隍庙五香豆、崇明金瓜、南桥乳腐、高桥松饼、嘉定大白蒜、嘉定竹刻、崇明水仙花、硕绣、兰印花布、张江腰菱、南翔小笼馒头、鼎日有福建肉松、新长发糖炒栗子、稻香村鸭肫肝, 浦东三黄鸡、丝织品、刺绣、地毯、珠宝、茶具、中药。
  3、天津市
  天津小枣、天津木雕、天津风筝、天津对虾、天津地毯、天津红果、天津泥人张彩塑、天津板栗、天津砖刻、天津核桃、天津鸭梨、天津剪纸、天津漆器、牙雕和玉雕、耳朵眼炸糕、红小豆、沙窝萝卜、杨柳青年画、“狗不理”包子、茶汤、桂发祥麻花、桂顺斋糕点、银鱼、盘山柿子、紫蟹、锅巴菜、葡萄啤酒、王朝牌半干葡萄酒、长城牌玫瑰肠、迎宾牌火腿肠、泥塑、年画、风筝、地毯。
  4、重庆市
  九园包子、三江牌合川桃片、山城夜食、山城牌金钩豆瓣、天府可乐、木洞桔饼、双鸭牌永川松花皮蛋、永川牌豆豉、东原铁锅、白市驿板鸭、吴抄手、玫瑰牌油酥米花糖、荣昌折扇、荣昌夏布、荣昌陶器、柑桔橙柚、重庆火锅、重庆曲酒、涂山香肚、茶花牌玻璃器皿、峨眉牌重庆沱茶、菊花牌冰糖麻饼、静观牌麸醋、蝶花牌怪味胡豆。
  5、辽宁省
  辽宁苹果、辽西秋白梨、榛子、山楂、辽阳香水梨、北镇鸭梨、大连黄桃、孤山香梅、香蕉李、软枣、狲猴桃、板栗、对虾、海参、海带、文蛤、鲍鱼、扇贝、贻贝、大连湾魁蚶、香螺、梭子蟹、紫海胆、蛤蜊岛沙岘、裙带菜、大骨鸡、昌图豁鹅、水貂、紫貂、柞蚕、柞蚕丝绸、关外米仁、酸枣仁、什锦小菜、塔城精制陈醋、烟草、天女木兰、丹东杜鹃、五味子、人参、鹿茸、细辛、抚顺琥珀工艺品、抚顺煤精雕刻、岫岩玉、沈阳羽毛画、锦州玛瑙雕刻、大连贝雕画、辽砚、绢花。
  6、吉林省
  人参、园参、人参烟、人参再造丸、党参、五味子、贝母、细辛、木通、天麻、黄芪、龙胆、草苁蓉、甘草、刺五加、桔梗、山葡萄、通化葡萄酒、长白山葡萄酒、越桔、越桔酒、苹果梨、猕猴桃、猴头、黑木耳、梅花鹿茸、熊胆、李连贵熏肉大饼、鼎丰真糕点、朝鲜族冷面、吉林白肉血肠、清蒸松花江白鱼。
  7、内蒙古自治区
  内蒙古地毯、驼毛、山羊皮、灰鼠皮、猞猁皮、鹿茸、王府肉苁蓉、党参、枸杞、黄芪、黑木耳、发菜、鹿胎、麝香、熊胆、水獭、旱獭皮、驼形蒙古组合刀、蒙古族银器。
  8、山西省
  晋祠大米、沁州黄米、大同黄花、平顺花椒、山西潞麻、垣曲猴头、稷山枣、临漪石榴、汾阳核桃、清徐核桃、山楂、山西党参、黄芪、上党连翘、平陆百合、汾酒、竹叶青酒、玉屏酒、昌蒲酒、蔺泉香酒、桑落酒、太谷饼、闻喜煮饼、平遥牛肉、临漪酱玉瓜、侯马蝴蝶杯、大同皮毛、大同地毯、大同铜器、云冈绢人、平遥推光漆器、大同沙棘。
  9、甘肃省
  发菜、薇菜、蕨菜、康县木耳、兰州百合、黄花菜、甘谷辣椒、兰州香桃、临泽红枣、河西沙枣、沙棘、陇南猕猴桃、陇南甜柿、天水花牛苹果、冬果梨、软儿梨、兰州白兰瓜、苦水玫瑰、紫花苜蓿、芨芨草、黄芪、岷县当归、沙漠肉苁蓉、锁阳、甘草、祖师麻、滩羊和滩二毛裘皮、陇南春和金徽大曲、张掖南酒、冰州曲酒、红川特曲、临夏黄酒、酒泉夜光杯、天水雕漆、兰州刻葫芦、洮砚、兰州水烟。
  10、青海省
  雪莲花、青贝母、秦艽、西宁大黄、冬虫夏草、柴达木枸杞、西宁地毯、鹿茸、蕨麻、青海菜花蜜、青海白磨菇、昆仑彩石。
  11、广西壮族自治区
  罗汉果、沙田柚、荔枝、香蕉、柑橙、金橘、木菠萝、菠萝、桂圆、芒果、山楂、山葡萄、恭城目柿、黄皮菜、灌阳红枣、扁桃、猕猴桃、白果、八角茴油、香菇、甜菜、甘蔗、白糖、玉林优质谷、薏米、东南墨米、环江香粳、靖西香糯、木薯、桂林花桥牌辣椒、桂林三花酒、广西动物药酒、蛤蚧、灵香草、金银花、桂皮、灵芝菌、安息香、田七、茯苓、漓江鱼、府州桂花鱼、桂林烧乳猪、桂林刺绣、壮锦、毛难族花竹帽、钦州昵尖陶器、桂林美术陶、桂林山水国画、桂林羽绒及其制品、漓江鹅镟石雕与石画、环江凉席。
  12、广东省
  凤凰菜、五指山菜、九峰白毛菜、英德红茶、荔枝、槟榔、黄登菠萝、杨桃、菠萝蜜、荔枝蜜、香蕉、椰子、龙眼、木瓜、话梅、潮州柑、何首乌、广彩、广绣、广雕、枫溪陶瓷、麦秆贴画、潮州抽纱、金漆木雕、潮绣、端砚、织金彩瓷、石弯美术陶瓷、椰雕、香包、新会葵扇、广式点心、广式腊味、清平鸡、东江盐焗鸡、三黄胡须鸡、太爷鸡、潮汕膏蟹、沙井鲜蚝、万宁燕窝、海龟、长春酒、透明马蹄糕、沣塘马蹄粉、纯正莲蓉月饼、吴州海蜇皮、东莞腊肠、沙河粉、拉肠粉、及第粥、春饼、盲公饼、油头烙饼、端溪砚、墨砚、中药。。
  13、福建省
  枇杷、龙眼、荔枝、菠萝蜜、坪山柚、文旦柚、橄榄、天宝香蕉、凤梨、柑橘、海田鸡、金定鸡、扇贝、鲍鱼、东山龙虾、津浦对虾、紫菜、武夷岩茶、铁观音、福州茉莉花茶、古田瓶栽银耳、香菇、凤尾菇、福建蜜饯、馆溪蜜柚、漳州芦柑、闽笋、石狮甜棵、安海捆蹄、蚝煎、清泉茶饼、七星鱼丸、佛跳墙、龙眼木雕、惠安石雕、德化瓷器、改良竹编、香珠香袋、马蔺草编、平潭贝雕、寿山石雕、角梳、纸伞、福州软木画、福州脱胎漆器、八宝印泥、漳州木偶头、漳州棉花画、漳绒、厦门珠绣、漳州贝雕。
  14、浙江省
  西湖龙井花茶、金奖惠明茶、平水珠茶、江山绿牡丹茶、天月清顶茶、华顶云雾茶、硕清紫笋茶、浙江络麻、杭菊、浙贝、白术、白芍、元胡、玄参、麦冬、镇海金橘、温州瓯柑、奉化水蜜桃、萧山杨梅、超山梅子、塘栖枇杷、义乌南枣、昌化山核桃、长兴白菜、金华佛手、湖州雪藕、龙泉香菇、天目笋干、绍兴霉干菜、绍兴香糕、西湖藕粉、宁波汤团、绍兴腐乳、嘉兴五芳斋粽子、绍兴麻鸭、叫花童鸡、糟鸡、金华火腿、平湖糟蛋、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西湖莼菜、茴香豆、茶油青鱼干、柯桥豆腐干、龙山黄泥螺、西店牡蛎、绍兴黄酒、严东关五加皮酒、浙江丝绸、宁波绣衣、瓯绣、萧山花边、双林绫绢、杭州绢锦、瓯塑、西湖手杖、变色釉瓷、仿南宋官窑瓷、龙泉青瓷、东阳木雕、黄杨木雕、青田石雕、泥金彩漆、西湖绸伞、湖州羽毛扇、杭州五星记扇子、张小泉剪刀、杭州竹篮、西湖天竺筷、善琏湖笔、宁波草席、宁波嵌镶、浙江竹编、金丝草帽、富阳土纸、龙泉宝剑。
  15、江苏省
  南京:雨花石、南京云锦、南京板鸭、南京桂花鸭、南京彩灯、香肚、南京剪纸。
  苏州:六神丸、太湖莼菜、银鱼、丝绸、红木雕刻、宋锦、苏灯、苏扇、苏绣、苏州湖笔、卤汁豆腐干、茉莉花茶、浒关草席、桃花坞木刻年画、琢玉、碧螺春茶叶、稻香村茶食、阳澄湖大闸蟹、蜜栈。
  扬州:扬州玉雕、扬州刺绣、扬州绒花、扬州剪纸、扬州菜肴、扬州酱菜、扬州漆器、长毛绒玩具。
  镇江:工艺彩灯、丹阳面塑、丹阳封缸酒、水晶肴蹄、东乡羊肉、扬州柳器、刀鱼、纯正香麻油、金山翠芽茶叶、香醋、酱菜、鲥鱼。
  常熟:山前豆腐干、水蜜桃、叫化鸡、花边、宝岩杨梅、金扑蟹、桂花酒、鸭血糯、绿毛龟、盘香饼、虞山绿茶、虞山松树。
  徐州:山楂糕、小孩酥糖、丰县红富士苹果、羊方藏鱼、沛县冬桃、鼋汁狗肉、捆香蹄、徐州玉雕、窑湾绿豆烧、银杏、青方腐乳、原甜油。
  淮安:大头茶、文档蟹黄汤包、茶馓、淮城蒲菜。其他:云雾茶、雨花茶、宜兴毛笋、如皋白园萝卜、香芋、薄荷脑、泰兴白果、宜兴板栗、高邮双黄蛋、太湖大曲、太仓肉松、太仓糟油、藕粉圆子、阜宁大糕、伍佑糖麻花、无锡肉骨头、靖江肉脯、如皋火腿、黄桥烧饼、伍佑醉螺、白蒲茶干、宜兴紫砂陶器、惠山泥人、贝雕画、常州梳篦、南通蓝印花布、太湖石。
  、江西省
  景德镇:瓷器、瓷板画、山珍食货、乐平狗肉、竹编工艺瓷、桂花鲜姜酱菜、浮红茶叶、趸糖。
  南昌:三杯鸡、李渡高粱酒、茉莉南昌银毫、南昌玉雕、烫金旅游香扇、瓷板彩画像、珠格枇杷、绢扇、藜毫腊肉、雪枣坯。
  其他:南丰蜜橘、上饶早梨、猕猴桃、云雾毛尖茶、婺源绿茶、万年项米、信丰红瓜子、鄱阳湖银鱼、龙兴铺灯芯糕、兴国牛皮糖薯干、安福火腿、南安板鸭、九江桂花茶饼、上饶大曲酒、四特酒、麻姑酒、李渡毛笔、修水精砚、玉山罗纹砚、婺源墨、江西土纸、尖峰水竹凉席、万载夏布、万载花炮、宜春脱胎漆器。
  17、山东省
  曲阜:孔府家酒、尼山砚、圣府蜡烛、圣府糕点、圣府名酒、大果旦杏、纪庄大青梨、扶兴和毛笔、姚村凉席、楷雕、碑帖。
  济南:玉记扒鸡、羽毛画、芦笋、油旋、明月香稻、面塑、鲁绣、“福”字牌阿胶。
  其他:烟台苹果、烟台大樱桃、苹明梨、肥城桃、乐陵金丝小枣、大泽山葡萄、泰安板栗、曹州牡丹、平阳玫瑰花、莱州月季、淄博美术陶瓷、博山内画瓶、潍县杨家埠木板年画、青岛贝雕、山东抽纱刺绣品、烟台草制工艺品、青岛啤酒、味美思、金煲白兰地、烟台红葡萄酒、至宝三鞭酒、青岛白葡萄酒、海参、鲍鱼、德州扒鸡、高密蜜枣。
  18、安徽省
  歙县:歙砚、徽墨。寿县:八公山豆腐、郝圩酥梨、香草、银鱼、大救驾(糕点)。
  毫州:万寿绸、古井贡酒、白芍、阿胶养血膏、毫菊、剪纸。
  其他:苏山毛峰、祁门红茶、太平猴魁、砀山酥梨、黄水猕猴桃、来安花红、黟县香榧、黄山石耳、大别山木耳、巢湖银鱼、杏花村酒、口子酒、符离集烧鸡、顾桥陈醋、元为熏鸡、蚌埠玉雕、徽州砖雕、芜湖铁画、阜阳剪纸、青阳折扇、龙舒贡席、芜湖剪刀、池州白麻纸、怀远石榴、宣州板栗、天柱剑毫、九华山黄石溪毛峰、桐城小兰花茶、萧县葡萄、三潭枇杷。
  19、河北省
  承德:山楂、水晶饼、丝糕、吉祥菜、沙棘、坎上酸膜、核桃、黄花菜、猕猴桃、棒子。
  其他:赵州雪花梨、兴隆红果、沧州金丝小枣、宣化葡萄、京东板栗、涉县核桃、口蘑、祁州药材、沙北血杞、邯郸丛台大曲、长城干白葡萄酒、白洋淀松花蛋、回民扒鸡、沧州冬菜、河北对虾、唐山陶瓷、定瓷、永佳木雕、曲阳石雕、易水砚、秦皇岛贝雕画、山海关人造琥珀、涿县金丝挂毯、武强年画、白洋淀苇编织品、饶阻鞭炮、保定“三五菜刀”。
  20、河南省
  洛阳:杜康酒、洛阳牡丹、洛阳宫灯、洛阳唐三彩。
  开封:大京枣、马豫兴桶子鸡、长春轩五香兔肉、兰考葡萄、百子寿桃、朱仙镇木版年画、汴绣、汴绸、花生糕、宫瓷仿制品、套四宝。
  安阳:天花粉、双头黄酒、内黄大枣、安阳“三熏”、安阳玉雕、安阳狗皮膏药、道口烧鸡、道口锡器、彰德陈醋、糖油板栗。
  商丘:永城枣干、水城辣椒、民权白葡萄酒、张弓酒、南瓜豆沙糕、景家麻花。其他:许昌烧烟、信阳毛尖、孟津梨、灵宝苹果、贵妃杏、广武石榴、鹿邑草帽、南阳烙花、盘砚、钧瓷、汝阳刘毛笔、水晶石、汴绣、沙南芝麻与小磨麻油、四大杯药、职胶、金银花、黄河鲤鱼。
  21、湖北省
  江陵:九黄饼、千张肉、无铅松花蛋、五香豆豉、仿古漆器、金漆盆盘、荆段、荆州雪茄、酥黄蕉、散烩八宝饭。
  襄樊:天麻、大头菜、半夏、板鸭、金黄蜜枣、根雕家具、隆中茶、蜈蚣。其他:薏仁米、莲子、黄石、九资何茯苓、湖北贝母、苎麻、黄麻、仙人掌茶、宜红茶、玉露茶、青砖茶、黑木耳、银耳、香菌、孝感麻糖、沙湖盐蛋、白六边酒、桂花糕、荆州酸甜独蒜蒜、柑橘、核桃。
  22、湖南省
  长沙:羽绒制品、济阳烟花鞭炮、捞刀河刀剪、菊花石雕、铜官陶器、湘粉、湘绣。
  其他:湘莲、君山茶、古丈毛尖、商桥银峰和湘波绿、偈滩茶、黄花菜、薏米、玉兰片、油茶、苎麻、白蜡、金橘、安江香柚、中华猕猴桃、白芷、永州薄荷、白术、玄参、湘黄鸡、淑浦鹅、龟蛇酒、松花皮蛋、湖南米粉、益阳水竹凉席、祁阳草席、一土家锦、醴陵釉下彩瓷器、洞口墨晶石雕、济阳菊花石雕。
  23、云南省
  昆明:云南白、云南山茶花、云南围棋子、牙雕制品、民族服装服饰、过桥米线、羽毛画、杨林肥酒、玫瑰卤酒、卷烟、烧风度、烧火腿、烧豆腐、斑铜制品、蜡染制品。
  大理:大理草帽、大理雪梨、大理石工艺品、扎染布、白族服饰、苍山杜鹃花。
  丽江:云木香、天麻酒、竹荪、窨酒。
  其他:象牙芒果、无眼菠萝、宝珠梨、梅子、八角、猴头攻、蜂蜜、黑木耳、松茸、鸡赍、三七、虫草、砂仁、云归、宣威火腿、玫瑰大头菜、傣族烧鱼、香芋草烤鸡、滇八件点心、创川木雕、锡制工艺品、腾冲玉器、版纳地毯、纳西披星戴月衣、傣族竹编、傣族筒帕。
  24、贵州省
  遵义:化风丹、杜仲、茅台酒、苗锦、尚稽豆腐皮、桃花、海龙米、通草堆画、鸭溪窖酒、董酒、棕竹牛角手杖、丝绸、刺绣、遵义烤烟、遵义吴茱萸、遵义油百姓朴、黄花菜、遵义毛峰。
  镇远:青溪大曲、侗绣围腰、镇远接桃、镇远羊场茶、镇远道菜。
  其他:羊艾毛峰、都匀毛尖、湄江茶、香菇、黑木耳、银耳、黑糯米、香米、薏仁米、天麻、麝香、茯苓、党参、三穗鸭、赏农金黄鸡、习水大曲酒、平坝窖酒、独山腌酸菜、都匀太师饼、蜡染、大方漆器、玉屏箫笛、荔波凉席、织金砚台、牙舟陶器、三穗斗笠。
  25、四川省
  成都:文君酒、五胖鸭、元宝鸡、四川泡菜、全兴大曲酒、卤漆制品、瓷胎竹编、蜀笺蜀绣、蜀锦、糖油果子。
  阆中:松花皮蛋、保宁蜡。
  宜宾:宜宾面塑、宜宾五粮液。
  自贡:开花白糕、天车牌香辣酱、扎染、太湖井晒醋、自贡红橘、自贡毛牛肉、自贡方便食品调料、荣县嫦酒、剪纸、龚扇、燕窝丝。
  其他:四川甘橘、合川大红袍、泸州桂圆、阿坝苹果、潼南黄桃、金川雪梨、佘江荔枝、巴山核桃、麝香、白芍、杜仲、虫草、天麻、白芷、大黄、川楝、川木香、川贝母、玉京、附子、泽泻、川芎、朱砂莲、红花、川明参、黄龙香米、泸州曲酒、郎酒、剑南春曲酒、巴山大曲、红橘酒、四川榨菜、板鸭、麻辣牛肉、豆腐乳、保字醋、四川粉丝、天府花生、叙府陈年糟蛋、叙府小磨麻油、剑门火腿、广汉缠丝兔、染山竹帘、安岳竹席、竹藤器、南充竹帘画、宋笔、会理绿陶、广元百花石刻。
  26、陕西
  西安:扎染、西安木偶、西安刺绣、西安剪纸、仿秦俑、仿唐三彩、戏人泥哨、拓片、临潼石榴、黄桂稠酒、彩画泥偶、蓝田玉石、樊记腊汁肉、壁画摩木。
  延安:红枣、杏仁、延安剪纸、苹果、核桃。
  韩城:红把苕帚、韩城花椒、韩城南糖。
  其他:天麻、杜仲麝香、牛手参、厚朴、牛黄、沙苑子、银耳、华县大接杏、秦冠苹果、火晶柿子、洋县香米、洋县黑米、、韩州锅盔、牛肉干、潼关酱笋、太白酒、秦州大曲酒、榆林柳编、张良庙拐杖、岚振藤编。
  、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丁香肘子、甘草、发菜、枸杞、贺兰石、香酥鸡、滩羊裘皮。
  其他:沙棘、“大青”葡萄、宁夏山杏、西瓜、蚕豆、马莲、枸杞袋泡茶、肖桐峡柳编、贺兰石砚、固原鸡。
  28、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喀什:无花果、巴旦杏、石榴、甜瓜、喀什工艺品、葡萄及葡萄干。
  其他:哈密瓜、香梨、野苹果、雪莲、红花、新疆贝母、西马茸、肉苁蓉、甘草、和田玉、紫貂皮、啤酒花。
  29、西藏自治区
  拉萨:木碗、冬虫夏草、西藏地毯、灵芝、围裙、青稞酒、金耳、雪莲花、藏红花、藏腰刀、藏羚羊角、麝香。
  日喀则:仁布玉器、江孜地毯、腰刀。其他:藏香、旱獭皮、人参果、胡黄连、藏被、藏靴、藏装、氆氇、拉萨狮子狗。
  30、黑龙江省
  榛蘑、蕨菜、松茸、猴头蘑、元蘑、椴树蜜、黑木耳、猕猴桃、橡子、榛子、松子、白瓜子、紫梅酒、香梅酒、山葡萄酒、鹿茸、鹿肾、熊胆、人参、西洋参、紫貂皮、水貂皮、水獭皮、猞猁皮、貉子皮、香鼠皮、灰鼠皮、麝鼠皮、奶粉、奶酪、方火腿、风干香肠。
  31、香港、澳门
  香港:来自亚洲各地的古玩及艺术品、摄影器材、地毯及挂毯(来自内地、印度、中东及其他产地)、陶器及瓷器、电脑、免税化妆品及香水、电子器材、家具、毛皮、象牙制品、玉器、珠宝首饰、皮革制品、眼镜框及镜片、订制衣服、手表、西洋餐具、玻璃餐具。
  澳门:珠宝金饰、古董文玩、工艺品、首饰和海味药材是受游客欢迎的物品。
  

补充
  南京:雨花石、南京板鸭、茶具。
  杭州:绸缎、绸伞、檀香扇、木制品。
  重庆:竹藤制品、皮革制品、石刻、中药。
  苏州:双面刺绣、檀香扇、墨迹拓本、金银制品。
  西安:碑林拓片、兵马俑复制品。
  兰州:夜光杯、骆驼毛织品。
  长沙:瓷器、菊花石雕、湘绣。
  桂林:竹和柳枝制品、水墨画。
  昆明:铜器、刺绣。
  成都:银制品、陶器、刺绣。
  扬州:漆器、首饰、剪纸。
  洛阳:仿唐三彩、宫灯。
  长春:玉石雕刻、羽毛画、人参、鹿茸。
  银川:枸杞、二皮毛、甘草。
  青岛:啤酒、贝雕制品。
  深圳:高科技手表。

[2009-07-12 10:41 补充如下]

天津:煎饼果子
新疆:和田大枣
山东省:章丘大葱,金乡大蒜
黑龙江:哈尔滨啤酒
银川:枸杞、二皮毛、甘草
北京:妙峰山的玫瑰
广西的有两个错误,一个是恭城月柿;一个是钦州坭兴陶。另外,桂林的腐乳非常不错,花桥牌!
四川自贡:天车牌陈年晒醋;太源井晒醋

[2009-07-18 21:22 补充如下]

11、广西壮族自治区:薯莨的荔浦芋头

[2010-01-11 00:10 补充如下]

evanwang补充: 上海 田螺
江苏淮安 ~盱眙小龙虾~~

meixl补充: 广西巴马的香猪也是一绝
海南三绝:文昌鸡、万宁的和乐蟹、琼海的加积鸭

拿人手大软 补充: 新疆库尔勒的白杏

默默 补充: 安徽的中国十大名茶:六(念路)安瓜片

[2010-01-11 00:11 补充如下]

evanwang补充: 上海 田螺
江苏淮安 ~盱眙小龙虾~~

meixl补充: 广西巴马的香猪也是一绝
海南三绝:文昌鸡、万宁的和乐蟹、琼海的加积鸭

拿人手大软 补充: 新疆库尔勒的白杏

默默 补充: 安徽的中国十大名茶:六(念路)安瓜片

[2010-02-16 23:57 补充如下]

星星萤火虫 烟台苹果莱阳梨,比不上潍坊萝卜皮
妙法莲华 郑州的糖炒山楂
计划变化 内蒙古的奶制品
迪克小猪 广东惠州梅菜 香港虾饺 烧卖 澳门葡国蛋挞
ubor 云南 建水紫陶
wulikanhua 陕西的:安康的板栗、丝绸
商洛的核桃、木耳、花菇
榆林的羊肉、红枣、沙棘
宝鸡的岐山醋
汉中的午子仙毫(茶叶)
luts 重庆的涪陵榨菜
cfmiracle 安徽宁国的山核桃(中国山核桃之乡
笑揖清风 湖北的是白云边酒,不是白六边
bg1dfj 北京没有王致和,天福号,天津缺了果仁张
whisky323 江蘇宿遷 洋河藍色經典酒 雙溝大麯
chiugang 南京烧鹅\高邮稣糖\还有非常好吃的蔬菜--芦蒿
还有我家乡的赖月饼--这个可能算不上哈
安徽采石矶五香茶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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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2-19 20:43 | 显示全部楼层
蛐蛐四爷  就这样完了?
譬如燃灯灯虽能照在大风中不能为用若置之密宇其用乃全心中智慧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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