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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2-17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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蛐蛐四爷
一
天津卫每年秋季玩蛐蛐的爷们儿有成千上万,但是其中玩出了名份的,只有两位爷:其一是家住河北小河沿的余四爷;另一位便是余四爷玩蛐蛐的搭档、蛐蛐把式常爷。常爷是仆,余四爷是主,天津卫大名鼎鼎的蛐蛐四爷,指的则是这位余四爷。
余四爷大号余之诚,父辈是行伍出身,威震一方的余大将军。这位余大将军于张勋复辟清室时,曾被封为一等护国公,常威大将军,原是打算着实地把破碎的江山护一家伙的,谁料天公不作美,还没容得余大将军施展武略,张勋便倒台逃之夭夭了;无奈,余大将军只得自立旗号, 从此走南闯北打天下,总惦着有朝一日能面南登极。
按理说,身为余大将军第四员虎子的余之诚,应该住在余大将军的府邸里面,而被天津人称为余家花园的余将军公馆就在新开河畔占据着几十亩田地,只是余之诚的宅邸却在余家花园的地界之外。不过,这倒不妨碍他身上流着余氏宗族的血脉,因为说不定余将军暗中有位什么宠爱因不能安置院中,便只能于近处另设一处宅门。不过,论势派,余之诚的家不次于余将军的大花园和分别设于租界地的几处公馆,余之诚和他的母亲吴氏住着一套三进院落的大青砖瓦房,院里回廊、花园、假山、小溪应有尽有,母子二人起居饮食处处要人侍候,前院后院男女佣人少说也有三四十名,其中光是侍候老太太晚上念经做佛事的丫环就有四个,你想想该是多大的气派。
说来也可怜,余之诚生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余之诚只知道父亲生前率兵打仗,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放过几把火,杀了不少人;所以余之诚的母亲从随了余姓人家之后便吃素念佛,每晚向着佛像磕一百个头,为战死沙场的老爷赎罪超生。有人说余之诚的父亲战火中丧生之后,连尸身都没有找回来,后来在余家坟茔下葬的只是一套衣冠,后院佛堂旁边至今还有一间大房供奉着余之诚父亲的遗像,穿着长袍、马褂,十足的儒子斯文,只有在跪拜父亲遗像时,母亲吴氏才指着父亲的大像片对儿子说:“看你先父眉宇间有一股杀气,一生的罪孽皆隐于其中。”说罢,老太太又看看儿子的双眉,因余之诚满面善相才终得释然,“阿弥陀佛,余姓人家从此永结善缘。”
余之诚在余氏弟兄中排行第四,按照家谱辈份,余姓人家的这一代,男子命名皆从于一个“之”字,老大余之忠,老二余之孝,老三余之仁,老四便是余之诚。但是,因为之诚自幼便和母亲单独住在一处宅院里,所以和上面的三个哥哥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余族家规,每年除夕祭祖,春节贺拜,清明上坟,四位男子汉共聚一堂,衣冠齐整,道貌岸然,强忍着性子演上一天正经戏,一场表演结束,四兄弟彼此连个招呼都不打,立即作鸟兽散,便各奔各的玩处去了。老大余之忠到底有什么喜好,一家老小谁也说不清,只是余氏人家的一大半财产已然断送在他手里了。老二余之孝别无所好,只知一个赌字,而且不押宝,不推牌九,不掷骰子,只打麻将牌,最光荣记录,他在牌桌上竟然连坐了七天七夜,当然要有人捶背,有人捶腿,有人按摩,不停侍候,最后若不是前方传来余老爷子阵亡的消息,他还能再坐七天七夜,就这样在赶到老龙头火车站跪迎老爹灵位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八条。老三余之仁跪迎老爹灵位的时候,紧挨在二哥余之孝的下位,见到老爹灵位,痛不欲生,当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父亲大人九泉瞑目,此仇不报,孩儿誓不为人!”哭着便去衣兜里掏手绢拭泪,呼啦啦一连串抻出来十几条花手绢,一条比一条艳,一条比一条香,当即便把手捧先父灵位的大哥余之忠逗得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只有老四知礼,他不大哭不大闹,只一声声瓮里瓮气地抽泣,而且手里没捏麻将牌,兜里没揣花手帕,绝对的一板正经。但是,灵位从老龙头火车站迎到,当场孝子们要封鞋披麻戴孝,就在主办丧礼的执事给余之诚更衣的时候,只听见余之诚的衣襟里传出来了“嘟嘟”的叫声。最先众人以为是有人捣乱,故意在余氏人家举家痛哭的时候玩一点小小游戏,当即余大将军生前的贴身得宠马弁“刷”地一下便拔出了军刀,谁料这“嘟嘟”之声越听越真,越响越近,最后还是大哥余之忠见过世面,他低声向远处的四弟传话道:“山东母大虫,好货。”随之,余之诚也悄声地向大哥回答说:“若不怎么不放心托付给别人呢,老娘说不让我揣来的。”谁料余之诚的回答惹恼了大哥余之忠,立即他便沉下脸来,怒气冲冲地向老四余之诚斥责道:“什么老娘?吴氏,那是你娘,太夫人说了,迎灵位不许十二的来,她没过门!”
余之诚在弟兄们之间受气,就因为这个根儿不正,对自己被承认是余氏后辈,而且余之诚三个字被堂堂正正地写进神圣无比的家谱之中,他感到喜出望外。当年余之诚降世时太夫人曾经告过话:“是男是女的只管养着,吃余家的饭,不算余家的人。”的的确确,若是把所有被余大元帅所染而生下来的男女童子都写进余氏家谱的话,那余氏宗族这一辈至少也能成立一个加强营,名不正言不顺的,给上几个钱打发走就完了,有的连姓余都不允许。前几年太夫人从浙江买来一个丫环,领进家来越端详越像余大元帅,方脸,塌鼻子,细眼睛,仔细盘问,这丫环说妈妈原是个乡下女子,一天夜里村里过兵……不容分说,太夫人好歹给这个丫环一点钱,派个人把她送回老家去了,太夫人倒不是怕这个丫环敲诈,她是害怕自己的几个孽障儿子万一哪个起了歹心做下什么缺德事,自己对不起祖宗。
凭余之诚一个偏室小子,何以能被太夫人收认为子,并入了大排行,姓了余,进了之字辈,还忠孝仁诚地得了名号?没有别的原因,他的八字好,甲寅、乙寅、丙寅、丁寅,年月日时居然全赶在了一个“寅”字上。而且甲乙丙丁排列有序,余大元帅帐下的八卦军师一算,此子大贵,来日必成大业。好不容易蒙上个有用项的宝贝,不能让外人捡了便宜,如此,这个余之诚才敢大摇大摆地出入余家花园。当然,余之诚的生母知趣,她深知自己出身寒微,虽然也得过余大元帅的一夜宠爱,但是武夫霸道,强占民女的事本来不算稀奇。说来也不知是余家捡了个便宜,还是余之诚的母亲捡了个便宜,十月怀胎,居然生了个命相大贵的儿子,从此余之诚的母亲吴氏虽仍未能被认定为是妻妾偏室,但总还有了个不高不低的身价,再加上这吴氏本分,从生下余之诚之后便吃斋念佛,一心为余大元帅赎罪,久而久之,便连余大元帅的正夫人也不忍心打发她走了。
余之诚果然出息,从小到大,至今已是而立之年,没有沾染上一星儿恶习,不嫖不赌不抽,无论前三个哥哥和后几个弟弟如何胡作非为,余之诚一概不和他们搀和,这些年来余氏家族数不清的后辈惹下了不知多少数不清的祸灾,从吃烧饼不付钱到玩相公,从买烟土到买人命,忙得官府几乎天天来余家公馆交涉,但是其中没有一件与余之诚有关。就连太夫人有时都觉得于心有愧,逢年过节地就让人给之诚送过来个三万两万的,“买蛐蛐玩吧,好歹惹个祸,也得赔人家个十万八万的。”
男子汉而玩蛐蛐,实在是绝对的圣贤;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而身为一个堂堂七尺须眉,他居然把争强好胜之心交付在了蛐蛐身上,你想他心中除了忠孝廉耻仁义道德之外,还会再有什么?全世界各色人种,只有黄脸汉子玩蛐蛐。也不是所有的黄色人种都玩蛐蛐,东瀛日本大和民族就不玩蛐蛐,他们尚武,讲武士精神,喜欢人和人比划,动不动地便要分个强弱高低。只是华夏汉族的黄脸汉子玩蛐蛐,谁强谁弱,谁胜谁败,咱两人别交手,拉开场子捉两只虫儿来较量,我的虫儿胜了我便胜了,你的虫儿败了你便败了,而且不许耍赖,你瞅瞅,这是何等地道的儒雅襟怀!
余之诚玩蛐蛐从断奶的那天开始,但是余之诚爱蛐蛐,却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据背着太夫人自称是余夫人的余之诚的生母回忆,余之诚生在头伏,偏又苦夏,吃的奶少,吐的奶多,临到过百日时已瘦得成了一把骨头,活赛只小猫。谁料秋风初起,蛐蛐鸣唱,小之诚一头扎在娘的怀里,两只奶子轮番地吃,蛐蛐叫得越欢,他吃得越多,待到蛐蛐叫得没精神了,小之诚早变成了大胖娃娃了。可叹蛐蛐短命,只有三个月的命限,人称为是百日虫,一天天听不见蛐蛐叫了,小之诚又不肯好好吃奶了。情景禀告进余家花园,禀报到太夫人房里,太夫人传下旨意,给十二房里的之诚买越冬蛐蛐。派出人马,遍访津城,一只一只买来了上百只越冬蛐蛐,十二房室内蛐蛐叫声又起,小之诚又咕咚咕咚地吃起奶来了。从此,余之诚先是不听蛐蛐叫不吃奶,后来是不听蛐蛐叫不吃饭,再后来越演越烈,余之诚已是不听蛐蛐叫不读书,不听蛐蛐叫不起床,不听蛐蛐叫不入睡,不听蛐蛐叫不叫娘,不听蛐蛐叫不给老爹的遗像磕头,不听蛐蛐叫不相亲,直到洞房花烛,他还是不听蛐蛐叫不娶媳妇,不听蛐蛐叫不拜天地了。
余之诚七岁开始养蛐蛐,每年养多少?不知道,以蛐蛐罐说,每十只为一“把儿”,多少“把儿”?不知道。反正第三进后院,全院都是蛐蛐罐,每年蛐蛐罐换土,新土要用大马车拉,有人估计余之诚一个人把半个中国的蛐蛐全养在自己家里了。逢到夜半,余家宅邸后院的蛐蛐一齐鸣叫,近在咫尺的老龙头火车站,火车拉笛声,没听出来,致使南来北往的客商总是登错了车。
“这是哪里打雷呀,怎么一声声连下来没完没了?”火车站上候车的旅客将嘴巴俯在另一个旅客的耳边,扯着嗓子喊叫地询问。
“你问嘛?噢,是问这扑天盖地的响声从哪里来呀?告诉你吧,这是河北蛐蛐四爷余之诚家的蛐蛐叫唤,听清楚了吗?”
“哎哟,我的天爷!”
二
蛐蛐四爷余之诚养着万八千只蛐蛐,这该要用多少人侍候呀?说出来又是令人吃惊,一百名童子,用常威大将军余大将军当年在世时常用的语汇:一个营的弟兄。这些童子全是每年三伏一过招募来的,进了余家府邸,从此要直到头场大雪才结账回家,干上一季一百多天,一个童子能赚上一年的吃喝,比做小买卖、拉小绊儿赚得多。在余家府邸,侍候蛐蛐的童子集体住在另一处跨院里,一日三餐烧饼馃子可着肚量吃,不立灶,吃不上什么鱼肉青菜,河北大街单有几家烧饼店馃子铺每到秋季专给余家府邸包伙,偏偏这群童子胃口大,不知道饱,一只烧饼一根馃子不停歇地吃,早点吃十分钟,午饭吃半个钟头,晚饭吃到天黑,据不科学估算,这一百名童子每天要吃掉五千只烧饼,五千根馃子,哪里是养蛐蛐,明明是养蝗虫。
负责管理这一百名童子的,是位名震一方的老把式,姓常,没有名号,上上下下齐称他是常爷,九河七十二沽共尊为天津异人。
从余之诚七岁开始玩蛐蛐,常爷被请来余府做蛐蛐把式,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光阴,常爷吃在余府,长在余府,他已经成了余氏府邸的第三号人物了。第一号主子,自称是余夫人的吴氏,大权在握;第二号主人,余之诚,顶门立户;第三位半主半奴,便是这位常爷。主家敬重他,奴辈哄着他,久而久之,常爷早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说到这位常爷,还果然是与众不同,人极瘦,精气神足,前半年睡不醒,后半年不睡觉,只到秋风一起,他是日日夜夜提着十足的精神头,整整四五个月不睡整夜的觉,每天夜里直到要黎明丑时已过,蛐蛐们洒洒脱脱地齐声吼叫过一通之后,常爷这才在童子们侍候下彻上一壶清茶,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大躺椅上由童子们捶腿捶背,虚眯上眼睛似睡非睡地休息片刻。刚刚躺到旭日东升,他又抖擞精神忙起来,指挥着这一百名童子给蛐蛐们喂食了。
人人都知道常爷古怪,他有三大爱好,第一,爱金货,满嘴的金牙,稍一张口便金光闪闪,两只手除了一对大拇指之外,共戴着八只大金戒指。天津人称戒指为“嘎子”,常爷的绰号叫八嘎子,常爷不喜欢这个绰号,谁管常爷叫八嘎子,若是被常爷听见了,常爷能把他的须子翅子大腿一古脑全拆下来。第二宗爱好,常爷好干净,过分地癖好清洁其实是一种病症,常爷有几双鞋,一双在宅院里穿,回到自己房里,立即又换上在屋内穿的一双布鞋,每日清晨入厕,常爷要里里外外全换上整套的行头,再穿上去厕所的鞋子,然后这才似皇帝上朝一般地直奔厕所而去,从厕所回来,原套衣裤脱在室外,早在小跨院外就换上了平常穿的便鞋,然后无论是三伏三九,都要在院里大洗一番。也是人家常爷有福,吃的少拉的少,这若是遇上个造粪机器,一天光往厕所跑,那得活活把常爷累成了无常鬼。常爷的第三大爱好:品茶。常爷认为世上最洁净的东西只有茶叶,常爷不仅喝茶,常爷还吃茶,一日二十四小时,嘴里总要嚼上一片清茶。为了调理蛐蛐,常爷不吸烟不喝酒,据常爷说蛐蛐这玩艺儿最是歹毒,有一丝烟味、酒味便要失去天分秉性,有一等鸦片烟鬼、酒色之徒也自不量力地要玩蛐蛐,无论多珍贵的蛐蛐一到他们手里,不多时便被熏坏了。有人不明白此中道理,还总揣着蛐蛐上蛐蛐会去咬斗赌钱,其实十个去了十个输,白给人家送金银财宝。常爷所以能在天津卫众多的蛐蛐把式中称雄,贵就贵在这不抽不喝不赌不近女色诸般好品德上了。但是好茶不是癖。这算得上是一种雅兴,为什么经过常爷调理的蛐蛐一个气死一个地全是英雄好汉,就因为常爷身上有一股青山绿水的气味,所以无论多混账的蛐蛐也听常爷摆布,服。
常爷有了这三大爱好,对于常爷,人们还有三个不知道。第一,人们不知道常爷会不会说话。这倒有趣了,除了哑巴,人怎么能不说话不出声?但是,常爷就不说话不出声,在余府宅邸,他只和余之诚一个人说话,而且还是在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说话。蛐蛐把式这一行,规矩太多,类若徐庶进曹营,为什么一言不发?就因为徐庶侍候的不是曹操这只虫王。所以,只要院里有一个童子,常爷连见了余之诚也不说话。晚上,余之诚找到常爷,对常爷说:“明日老地道蛐蛐会,找一个勇的下圈。”下圈,就是把两只蛐蛐放在一个大罐里斗,斗个你负我胜,斗个你死我活。常爷领到主子旨意,一声不出,第二天早早就把一只蛐蛐调理到一见了敌手便会拼命的地步,送上去,回头就走。平日吩咐童子们干活,常爷一用手势,二用眼神儿,有的童子跟着常爷干了一季活,临走时都说常爷不是哑巴,少说也是个死聋子,压根儿就没听见他说过话。对于常爷,人们第二件不知道的事,是不知道常爷有没有家室。常爷才进余氏府邸时只有二十岁年纪,如今三十年光阴过去,按道理说常爷该娶妻了,该生子了,该有家业了,但对此,余之诚不知道,余府宅邸里上下人等也不知道。第三件是人们不知道常爷的右手成年累月地缩在袖里干什么?这可是天机不可泄漏,常爷只将左手伸出袖外,右手白天黑夜缩在衣袖里,而且不停地蠕动,干什么?不知道。半身不遂?不可能,常爷的右胳膊和右腿利索极了,只有右手不停地在袖里活动。当然,常爷的右手值钱,蛐蛐上阵之前,蛐蛐下圈之后,都要由常爷使右手持“芡”撩逗。“芡”,古字为“菣”,即是逗蛐蛐的“葭”,有的以鼠须粘在竹签上,有的以葭草中之细弱且又柔韧者“炼”成,是撩逗蛐蛐拼死搏杀的一种用具。这蛐蛐把式的功力全在于使用“芡”的秘招绝活上,而常爷又是以右手持芡的,所以他的右手常年缩在袖筒里,其中是有大讲究的。 凭了这三大好,三不知,常爷在天津卫被公认为是头把蛐蛐把式,在余府里哄着蛐蛐四爷玩了三十年蛐蛐,有人估算常爷少说赚下了两千亩良田,说不定在乡下的财势比余之诚大。但在余府里,常爷是个奴才班头,依然吃的是主家的赏赐。当然,余之诚不会怠慢常爷,每年给多少工钱,连余之诚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实实在在,余之诚如今的一大半财产,还都是常爷给他赚来的呢。
蛐蛐四爷余之诚头一遭带着常爷下蛐蛐会的那年,余之诚只有十七岁,而常爷却已经三十七八岁了。那一年常爷调理出了一只“棺材头”,这只蛐蛐头方且大,一只身子竟然几乎一半是脑袋,身子短、粗,莫说是一只蛐蛐,就是牵一头老牛来,也休想把它顶过个儿来,腿脚硬,弹得起跳得高,全身带着一股混不讲理的神色。对方当然也不是平平之辈,一只乌头金,有讲究:“乌头青项翅金黄,腿脚斑狸肉带苍;牙钳更生乌紫色,诸虫见了岂能当?”据对方讲,这只乌头金的上辈是蜈蚣与蛐蛐配出来的,无论是真是假,天下无敌。
过戥子,双方不差一毫一分,活赛西洋大力士打擂台之前的称量体重,全是重量级。上场交锋,对方带来的蛐蛐把式也是骨瘦如柴,人长得比蛐蛐还黑,两眼冷峻,面色铁青,活赛阎罗王。蛐蛐下圈之前,双方的蛐蛐把式用芡撩逗,常爷胸有成竹,不慌不急,把轻易不露出袖来的右手伸出来,轻轻地用三根手指捏住芡竿儿,一下,两下,三下,只见常爷右手手指上的四只戒指闪呀闪地发了一道光,当即对方的蛐蛐把式便回头对自己的主家说:“爷,免吧!”免,就是高挂免战牌,认输,不上阵,不下赌注,栽的只是面子,不输钱。但对方的主家不服气,“下圈”,他冷冷地一声下了命令,随之双方赌注讲好,两位把式退出,蛐蛐会的评判博士坐在正位,两只蛐蛐立即从两侧送到圈中,“咬!”决斗场合,双方主家不许出声,只是暗中发号施令,谁料还没容众人看清场面,早见圈里一道黑光闪出,嗖地一下子,那只不可一世的乌头金也不知是怎么一档子事,风儿一般地被余之诚的“棺材头”从罐里给扔了出来。众人顺势向圈里望去,“嘟嘟”,“棺材头”正在振动双翅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取得的胜利洋洋得意呢。
这场厮杀,余之诚赢了多少?常爷不知道,蛐蛐把式的规矩,只知胜负,不问输赢。只是回到府邸,余之诚给常爷送过来一只小金元宝,常爷一声不吭,照收不误。
何以世上有这许多顶天立地的男子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名誉财产和终生的前程全押在两只蟋蟀的厮杀上了呢?此中真是让人费解,说是赌博,赌博的游戏有千千万,有文赌、有武赌,文赌的斯斯文文安安静静你一张东风我一张红中地抓来抓去,武赌有赤胸露臂足踏矮凳喝五吆六大喊大叫地掷骰子推牌九押宝,一是靠运气,二是靠智谋,那才是品不尽的赌场乐趣。两只蟋蟀厮杀,说到科学上,是成虫蟋蟀发情期为争夺配偶而进行的一场格斗,其实败的虽然还要仍为鳏夫,胜的也尝不到床第之欢,白让你咬一场,还是撩逗你,撩逗得七窍生烟,又拉上阵去,心想这次倘若得胜自必有美色赏赐了吧,拼杀一场得胜下来,依然装在小罐里熬你的火性。可是有人就是爱看斗,自己没本事斗,没资格斗,便各自捉只虫儿来斗,以此也算是一种心理补偿。余之诚的好养蛐蛐,莫非就是他先父大人的遗传?人家余大将军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叱咤风云,纵横沙场,血肉横飞,不枉为一生豪侠;生了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窝囊,唯一有点武夫气的,只有这个四儿余之诚,还只是斗蛐蛐而已,唉,家道衰败,振兴无望了。
余之诚有志气,胸怀鸿鹄之志,统帅千军万马,成者为王败者贼,他有那份胆量没那份机遇。如今北伐成功了,军阀易帜了,青天白日满地红,吃民国的卖民国的都归顺了民国。北洋英豪除了几个成势占山为王的,摇身一变又被委以省长、司令的要职之外,大部分都解甲归田,不少人寓居天津租界地当了寓公,信佛的信佛,念经的念经,有经商的,有办学的,文人下海,武夫上岸,在中国只有反串的角色最好看。余之诚呢?吃祖辈的产业,他是庶出,沾不上边,轮不到个,余大将军留下的财产由太夫人把持着,嫡出的几个儿子分享,余之诚连骨头都啃不着。经商?没有资本;办学?没有声望;唯一能干的营生,便是养蛐蛐,调教出一只虫王,可以包打天下,虽不似老爹那样显赫于世,至少也能落个气顺。每年几场大战,余之诚是长胜不败,几十年光阴下来,余之诚个人的财势,早压过一街之隔余家花园里的祖辈遗产了。余之诚凭着自己寒微的出身,得了一位异人常爷的辅佐,这养蛐蛐岂不是又好玩又开心又舒畅又实惠了吗?
三
秋风愈劲,秋日愈深,夜半三更,余之诚走到后院,已经要披上银鼠皮袍了。
这一年,常爷调理出来了一只常胜大将军,有分教:头方如斗,阔项驼背,脚长腿大,项间堆着一层绒绒的黑砂毛,翅有血筋相绊,一对虎牙,色如红花,全身青雾漫罩,放在阳光下细看,通体竟是血红颜色。珍品,上品,上上品,果然是人中的刘邦、项羽、朱元璋。蛐蛐谱所载,宋太祖登极称帝,开国为建隆,时在公元960年,山东鲁王进贡一只,赵匡胤一心治国,不喜玩物,当即吩咐宫人拿走喂鸡去了。三百年后,南宋摇摇欲坠,时在公元1250年,蟋蟀宰相贾似道得一只,由是贾似道视此虫为天神降世,每日以宫女肉身喂养蚊子,以蚊子喂养蜘蛛,再以活蜘蛛喂养常胜大将军,如此便留下了千古的骂名。再五百年,公元1700年,清圣祖在位,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正是康熙四十年,辽金故里异象环生,又有人得到了一只常胜大将军,直杀得汉人一个个俯首称臣。如今,又过去了将近三百年,也不知是华夏大地又要发生什么大乱,余之诚家的蛐蛐把式常爷,也不知从哪里又弄到了一只,真是到了天下要么大兴要么大败的时候了,何以这五百年才出一只的常胜大将军又降世了呢?
据蟋蟀谱所载,这常胜大将军乃胡蜂所变,胡蜂作恶一年,冬蛰未死,第二年再能从土里钻出来,便是蟋蟀常胜大将军了。何以这胡蜂在土里睡了一年就变成了蟋蟀,无从解答,这就和胡蜂何以能钻进土里越冬一样,全是千载难逢的稀罕,没有稀罕便不成其为世界,年年如是岁岁这般,日月岂不就要索然寡味。
自从得了这只常胜大将军,常爷便一连三个月下来,至今未曾上床睡过觉,这只常胜大将军只要在那只五百年的老瓦罐里一动,常爷无论身在什么地方,立时心间便是一沉。说来也忒奇了,世间难道真有这等感应吗?
但是对于常爷来说,此生此世能调理出一只常胜大将军来,己是不枉此生无愧祖先了。为了给常胜大将军选一只罐,常爷费了不知多少心血,他先一只一只罐地选来选去,什么官窑名瓷彩绘描金,直到七宝烧,蟋蟀盆四周镶上了无数的珍珠宝石,常爷连看也不看地扔到了一旁。余之诚明白常爷的心意,他知道凡是那等价值连城的蛐蛐盆,其实是主家摆阔气的,真正的虫王只要一放在里边,立时便变得萎靡不振了。那是公子哥的玩器,抱在主家怀里,显的是个威风,至于里面的蛐蛐,下不得圈,只听见谁的猛虫一叫,立即便抱头鼠窜了。
“常爷,你瞧这个盆如何?”
终于余之诚把一只宋朝官窑烧制的王府盆找出来了,这只盆看着极是古朴,呈褐紫色,圆形,底部有兽足四只,飞边盖,盖上有锦纹阳花,底部有“宣和年制”四个字,盆边还沾着许多泥土,看得出来是件出土的古物。
突然一下,常爷的眼睛亮了,如果常爷愿意说话,此时此际他必会大呼一声之后,再向余之诚说道:“宝物,真是无价的宝物,府上何以还有这样的宝物呢?”
这只蟋蟀盆,足足八百年的历史,余之诚的老爹草莽英雄,家里开宗立族的老古董,只有余大将军老爹喝水的一只水瓢,其余的一切古董玩器,全是余大将军走南闯北从大门大户搜罗来的。那时大船小船不停地往家里运,一箱一箱的,从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到名人字画、古玩玉器,还有一次从南方运来了一只小木箱,木箱也不讲究,普普通通,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缕短毛,极柔极细,又呈嫩黄色,一家老小端详半天认不出是什么宝物,有人说是金丝,金丝也不致于这样珍贵地专放在一只箱里保存呀,有人猜是什么天兽的毛须,普天之下凤有羽龙有鳞,什么毛毛如此值钱呢。猜来猜去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最后还是太夫人见过世面,她一挥手当即对众说道:“什么值钱的宝物呀,这是大门大户的风习,一辈人之中头一个男孩生下来时,要把剃下来的胎发妥善保存,来日待这个顶门立户的弟子百年之后,再把一缕胎毛一起埋下。”呸,余大将军什么东西弄到手都往家里送,再送真的就要送女子的秽物了。
当然,其中还是有用的东西多:这只宋代的蛐蛐盆,不就是一件国宝吗?而且看得出来,还是一件出土的玩器,宋代一位显赫生时爱玩蛐蛐,死了下葬,便把他最喜爱的一只蛐蛐盆放在棺材下边了。一埋近千年,原来烧制时的火性全埋没了,这只蟋蟀盆已是融透了地气,常胜大将军住在这只盆里,就和住在荒郊野外的那座荒冢里一般,明明似鱼儿游在水中。
所向披靡,百战不殆,一路杀来,未及至秋末,余之诚早赢到手十几处房产和无数的金银财宝了。至于主家赢了多少财物,常爷还是一字不问,按照余家的老规矩,无论胜了一场赢多少钱,照例赏给常爷一只金元宝,九钱九。一只金元宝净重一两,一两合十钱,何以要铸成九钱九?图的是九九的大吉,十则为满,盈则溢,满则亏,中国腻歪这个十字。这一年秋季常爷发财,一只常胜大将军给他挣来了后三辈的吃喝。
按道理说,到了这等份儿上,蛐蛐会上便不会再有人跟蛐蛐四爷余之诚叫板骂阵了,无论什么河东的河西的,也无论是什么二郎神霸一方下山虎混江龙,一个个谁也不敢和余之诚的常胜大将军较量了。谁能咬败这只虫中王呀,常胜大将军斗疯了,咬狂了,上得阵去还没等耍开招数早已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看常胜大将军在盆里一副战犹未酣、杀得不过瘾的神态,也让人觉得碰不上对手的英雄,原来最可怜。
从蛐蛐会里抱回来常胜大将军,常爷躺坐在后院的大躺椅上,噗簌噗簌地暗自流下了眼泪儿,恰这时余之诚赶来后院给常爷送元宝,看见常爷的伤心神态,一时弄得懵懵懂懂。
“常爷,有嘛事年底见。”余之诚猜测是常爷嫌赏赐太少,本来么,一次单刀赴会,余之诚少说也赢个十两八两的;小赌注,一千两千大洋,蛐蛐四爷余之诚没有闲时间哄你玩。可是每次只酬谢常爷一只小金元宝,太黑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有什么急用项,常爷只管到账房上去支,老娘有过吩咐的,凡是常爷支钱,无论是多大的数,一律照付。”
在余家府邸,余夫人当家,早以先余夫人吴氏就是太夫人房里的一个丫环,替太夫人掌管体己,代管各房里的日常花销,所以自幼练就成理财的一把好手。如今儿子尽管大了,但他一心只知玩蛐蛐,钱上的事还是余夫人操持。
常爷没有回答余之诚的询问,只心事重重地又叹息一声,然后便引着余之诚走到后院正中的一只木案上,那木案上放着那只宋窑的蛐蛐盆,这只蛐蛐盆里养的就是常胜大将军。
缓缓地,常爷将盆盖掀开,一左一右,常爷和余之诚一齐向盆中望去。
蛐蛐盆里,常胜大将军绷紧了六条腿支棱地立着,一双后腿更是几乎蹬翻了盆底的泥土,看得出来,它全身无限的力量正在期待着迸发。和所有的蛐蛐不一样,别的蛐蛐在盆里罐里闷了一天或是一夜时间,忽然盆盖被人掀开,突发的光亮铺天盖地充满整个空间,再加上一股新鲜的空气扑入。所有的蛐蛐都要为之一振,一个个都要兴奋得跳跳蹦蹦,更有卑贱者辈还会振动一双翅膀嘟嘟地鸣唱起来,一种媚态令人生厌。只有常胜大将军不同,它对于阳光和新鲜空气似是毫无感觉,盆盖掀开,它一动不动,尾向盆中,头顶着盆壁,一对虎牙龇开,似是在向主家询问,这次你又送来一只什么样的脓包,沙场无敌手,枉为虫王也!
余之诚明白了,他也陪着常爷叹息了一声。
“虫性便是人性。”沉吟了片刻,余之诚对常爷感慨地说着,“人生在世,百战不殆,称雄天下的人,其实最是可怜;横行天下,所向披靡,为所欲为,说一不二,遍天下没有对手,是个喘气的就得服服帖帖地听他辖制,他一皱眉,便是人头落地,他一动怒,便是血洗城池,世上的人一听说他的名字便不寒而栗,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他可以指鹿为马,他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方的说成圆的,他想要什么,立即便能得到什么,想要月亮,不敢给星星,想要嫦娥,不敢给西施,终日泡在甜言蜜语之中,你道这种人心里想什么?怕他的人都以为他得意,其实他自己觉着活得不带劲。”余之诚说得头头是道,常爷也连连点头。“就拿我说吧,”余之诚又接着往下说,“我喜好蛐蛐,小时候一年盼秋天,到了秋天盼老娘带上自己回乡下姥姥家,到了姥姥家盼跟表兄弟结伴去地里捉蛐蛐,捉到个好蛐蛐又盼着早点回城来找人斗。可是现在呢?不等秋风起,一百名童子早有人给招募齐了,不等我过问,成千的蛐蛐早送到府里来了,有时我都觉得不带劲,恨不能自己亲自下荒地再去捉一只。到了蛐蛐会,赴局,头一场,看得高兴,不知是输是赢,蛐蛐在圈里斗,我在圈外攥得拳头咯吧咯吧响,可是几局下来,场场都是我胜,没精神了,懒得看了,懒得去了,有时见对方下赌注,我都嫌麻烦,走这个过场干什么呢?索性你们把这些钱财房产乖乖地送到咱余家大院里来算了,多清爽多省事。正儿八经地将常胜大将军下了圈,还没咬上一个回合,对方死了,肚儿朝天了,莫说是常胜大将军,就是我都恨不能跳到圈里把那个无能之辈踢起来再咬上一口,没那份本事你别上阵呀,上阵来交不上手,你这不是撩人的火吗?可怜呀,可怜,我的常胜大将军。”
余之诚一番叹谓,宋窑老盆里的常胜大将军自然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它却一直一动不动地头顶着盆壁立着,那样子不像是一只活虫,像是一只蟋蟀的标本,像是一具干尸,像是一只期待着扑食的猛虎,像是一条期待着搏击波浪的蛟龙,像是一声期待暴响的惊雷,像是一座期待爆发的火山,常胜大将军,只要它一蹬后腿,这只宋窑老盆便立即会被它撞得粉粉碎。
无可奈何,常爷只得无精打采地将盆盖扣上,深深地叹息一声,看看后院中确实没有其他人,常爷这才向余之诚问道:“之诚记得前年的那只天牛吗?”
说来也是蹊跷,华夏礼仪之邦,一切总是君臣父子主仆等级森严,臣子效忠君王,儿子孝顺父亲,仆人服从主子;可是偏偏一到了这蛐蛐道上,或者说得雅些,是在这吟蛩谱系,一切的规矩礼法便全被颠倒过来了,君臣父子不提,只在这主仆之间,主子要称把式为爷,而把式却直呼主子的名号,有时还叫乳名:“二梆子,明日带上这只去斗。”明明是奴欺主。
只有余之诚习惯,本来么,常爷初来余府做蛐蛐把式的时候,余之诚还被举家上下人等称之为是“四儿”呢,两个字合成一个音,拖着长长的儿音,听着就不尊贵。如今余之诚三十多岁了,常爷再叫他“四儿”不合适了,这才直呼他的大名,之诚。
“怎么不记得呢?”余之诚勾起了伤心事,目光中罩上了一层乌云,“那也是长胜不败的虫王,只剩明日一局,蛐蛐会就要封局了,一连咬了几十局,天下无敌,谁料第二天掀开盆盖一看,死了,是自己在盆里撞死的,这虫性也和人性一样,光收拾手下败将,它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儿硬就往哪儿撞了。”
只是,如今的常胜大将军也是只剩下最后一局了……
前面说过,按照常理,常胜大将军到了这个份儿上,是不该再有人敢出来叫阵了,由它稳操今年虫王胜券,待到立冬之日一到,寿终正寝之后,好生发丧它一场也就是了。
但是偏偏一张帖子送到余家府邸:“余之诚大人台鉴,秋日愈深,战事渐息,胜负成败,已见分明,惟不才杨来春以一员朱砂虎誓与余之诚大人之常胜大将军一决雌雄,并以黄金二十两布局设阵,为此恭候屈尊光临。”明明是叫阵,不去,就要乖乖地派人给对方送去二十两黄金,这叫规矩板眼。既不敢应阵,又不送谢礼,那是耍赖,从今后休想再在蛐蛐会上露面,连市井胡同里的童子都不屑于和你斗蛐蛐,三尾巴腔子“母”,嘛难听数落你嘛,栽了。
杨来春是个什么人物?他怎么就敢来老虎嘴里拔这颗牙?他又有多大的财势?哪里来的二十两黄金下赌注?他哪里来的这么大胆量?
杨来春,一介草民而已。天津卫有八大家,杨家算是一家,但姓杨的人多了,人家那有名望的杨家祖辈上吃俸禄,这个杨来春的杨家,祖辈上卖菜。卖菜的人家怎么出了个玩蛐蛐的后辈?此中没什么奥秘,蛐蛐吃蜘蛛,每天早晨要餐露水,而且是落在嫩草叶尖上的那滴露珠。杨来春的老爹早晨寅时进城卖菜,天亮前在菜园里下菜的时候,小来春在田边上捉蜘蛛割嫩草,父子两个都上足了货,再一个挑担,一个挎篮地往城里走,杨来春的老爹沿街叫卖青菜萝卜,杨来春挨门挨户去送嫩草露珠活蜘蛛。给蛐蛐送食的人免不了会喜爱上蛐蛐,几年光阴,待到杨来春过了而立之年,在天津卫养蛐蛐玩蛐蛐的爷们儿之中,早已是声名显赫了。
杨来春苦孩子出身,他调理出来的蛐蛐全是自己捉来的,他没有本钱每年下山东走包头,稍微有个价钱的蛐蛐,他也买不起。但是杨来春会调理,这几年他很是调理出了几员名将。不过杨来春不似余之诚,每年必在蛐蛐会上坐镇,天不怕地不怕,谁不服气和谁来;人家杨来春自在,调理出来了骁勇大将,今年就出来搀和搀和,没调理出来名堂,就整整一年不露面,蛐蛐会上也没人指名道姓地给他下帖子,更没有人等他下局定虫王,杨来春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俗称是个“油子”。
但是,蛐蛐会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类油子,他们时来时不来,今年冒出个张三,明年又冒出来一个李四,老世家全不知他们的底细,进的是哪路货?调理的是哪套路数?谁的徒弟?什么把式?一概不知。也许就是蒙世,人模狗样地怀里揣个盆儿罐儿地来了,看着有利可图,瞅冷子叫阵下圈,三下两下,被人家咬败了。输个十元八元,从此销声匿迹,一猛子说不定几年看不见他的影子。也有的能招架几局,但没有后劲,赌注大了,大局快定了,他们也就退避三舍了,没那么大财势,赢得起输不起,天生是赚小钱的货色,成不了大气候。至于似杨来春那样,一路青云能够叫阵要争虫王宝座的,也是五百年出一个,天下奇闻了。
杨来春,一介市井闲散,哪里来的二十两黄金敢和余之诚叫阵?倘若这二十两黄金是他自己的,他早用它置买家产、开布店、贩米粮,再不必终日挟着蛐蛐盆低三下四地在蛐蛐会里吃残羹剩饭了;倘若这二十两黄金不是他的,他又哪里有胆量借来孤注一掷,何况还是准输不赢,二十两黄金白送给了余之诚,日后他又该如何偿还?也许,说不定这个杨来春不过是个替身,他背后受高人操纵,让他赌就赌,是输是赢由主家承担。不过也有另一种“码密”,一个平民百姓得了一只猛虫,向他买他不肯出手,那便合伙下局,一局多少赌注,输赢两家或四六、或三七地分成,一只蛐蛐发两户人家。
且不问杨来春是个什么人物,又是个什么背景吧,眼睁睁他是向余之诚叫阵了,而且是向余之诚百战百胜的常胜大将军叫阵了。
四
“之诚,‘崴’了。”
当当当,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常爷把余之诚从睡梦中叫醒,余之诚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未及披衣就往院里跑,活像是前院失火,更赛过老娘归天。
常爷会遇到什么“崴泥”的事呢?不外就是蛐蛐,凭着一种直觉、余之诚已经猜测到这件崴泥的事就出在常胜大将军身上,昨日晚上就见它头顶着盆壁,大有撞盆之势,说不定此时它早已悲夫壮夫地“风萧萧兮易水寒”了。走进院来,常爷连个招呼也不打,返身引着余之诚就往后院走,才跨进后院回廊,便听见一阵“嘟嘟”的躁叫!是常胜大将军,它正在盆里发疯呢。
余之诚先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为常胜大将军依然健在感到欣慰,但一听常胜大将军的躁叫,余之诚心中又是一沉,天躁有雨,人躁有灾,这虫躁,便是有祸了。听着常胜大将军发疯般地躁叫,说得准确些是吼叫,令人感到无地自容,何以这天下就没有把一只能与常胜大将军对阵的豪杰造就出来?既然没有造就出强者,何以还偏先有了一个强中强?常胜大将军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它已是在骂天骂地骂父骂母骂自己了。
随着常爷,余之诚来到跨院正中的大案上,好大的一只宋窑老盆,盆盖掀开,西沉的月光下,常胜大将军立在盆的中央,振翅吼叫,看它全身绷得紧紧的每一条腿,看它一对触须早立起来如同一双钢条,不难估料,只要它再一发疯,当地一声,常胜大将军就要以一死谢天下了。
“常爷要想个办法呀!”余之诚可怜巴巴地向着常爷央求着。
常爷何以会不想办法呢?你看就在这张大案上,宋窑老盆旁边还放着一只大盆,但这只蛐蛐盆里空空荡荡,倒是在蛐蛐盆外躺着一只死蛐蛐,肚子朝天,身子已是僵了。
“这不是那只青龙吗?”余之诚走在路上未必能认出混在人海里的亲手足兄弟,但每年他养的这些蛐蛐,至少其中的几位名家勇将,他都能叫上名来,认出样儿来。
“一个月之前,我拿青龙调教常胜大将军。”常爷把僵直的死青龙托在手心里,对余之诚说,“论个头,牙口,精神头,青龙和常胜大将军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料想上得阵去只几个回合,青龙的一条大腿便被常胜大将军咬了下来。”
对于那场厮杀,余之诚记忆犹新,那一天下晌,他两个人把童子们全撵出后院,一人手里使着一根芡子,分别撩逗常胜大将军和青龙,两只虫下到圈里,你来我往,张牙舞爪,看得余之诚全身血液沸腾,眼看着常胜大将军咬住了青龙的一条后腿,余之诚五根手指也掐住了自己的大腿,一道黑光闪过,青龙被常胜大将军从盆里高高地扔出来,余之诚心疼地张开双手去接,突然间几滴鲜血从余之诚指甲上滴了下来。莫非蛐蛐断腿也要流血吗?不是,是余之诚观阵时暗自使劲,不知不觉中把自己腿上的皮肤抓破了。
青龙败下阵来之后,常爷没有将它扔了去喂鸡,他反而将青龙恭恭敬敬地放到盆里,沐浴,净身……这倒又有个分教了,蛐蛐赴会,无论胜负,下得阵来都要有一番安抚,胜要沐浴,败要治伤,此时最忌下食,万不可似养狗,稍有作为,便要立即赏赐有加。蟋蟀者,豪杰者也,人好斗,争名夺利,蟋蟀不知有名不知有利,其好斗乃绝对英雄豪气也,下阵后立即喂食,拿咱爷们儿儿戏了,下次再上阵,必是吊儿郎当。胜者沐浴,井水净器,以手搅之,使水旋转不已,此时置虫水中,任其娇跳,类若巴黎汽车拉力赛胜者之喷香槟酒,得意非凡,礼仪隆重,拿哥们儿当人,下次更为卖命。败者沐浴医伤,即取童便清水,和匀,以水槽盛之,提虫后腿,倒置槽中,须臾提出,再以清水洗净,后以青草研汁敷于伤处,重放盆中,以光荣负伤挂彩待之,待复出,便一亡命徒也。
把青龙放在一只盆里,放在一个阴凉处,整整三十天,常爷没有理它,每日只让童子给他吃青豆瓣,连一点荤腥油水也摸不着。虫儿有灵,它自知凭自己一员勇将何以受此冷落,心中便最是仇恨难消,养精蓄锐,它早盼着再重新披挂上阵复仇雪耻了。
将青龙扔在一旁,常爷心里可总想着它,虫也,人也,越是败将,越是狠毒,背水一战,哀兵必胜,孤注一掷,破罐破摔,讲的全是反败为胜的个中奥秘。留下一只青龙,倒不是指望它来日去打天下;卷土重来,大多是有前劲没后劲的猛夫,只有前三脚的凶悍,没有厮杀较量的功力。留下青龙来,只有一个用场,来日有了虫王,于它百战百胜之日,于它不可一世之时,青龙放出来煞一下它的威风,好让它心中也有不得志时,再上阵,不敢轻敌。
狂躁的猛虫是不能上阵的,与杨来春下局的日子越近,常爷的心里越是没底儿。你想想呀,那杨来春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不会把二十两黄金往海里扔,更是不会拿自己当鸡蛋往石头上碰的。杨来春选定今年蛐蛐会最后一局和常胜大将军叫阵,要的就是你骄傲必败的最后结局,想那杨来春必是将他的猛士胜胜负负地调教到了极好的关节,只等着你一路杀来过五关斩六将的豪杰夜走麦城。此计最奸最毒,依然是虫性者人性也,当你无法战胜对手的时候,你就宁肯光哄着他宠着他依着他,一直要到他发疯的时候你再收拾他,那就比捉只虫儿还要轻易。
已是夜半三更,常胜大将军又在躁叫了,一声声撕心裂腑,躁得常爷都要蹦起来撞墙。搓着一双手掌,常爷围着宋窑老盆绕了几十个圈儿,唉呀,忽然灵机一动,我何不将那只青龙请来煞一煞常胜大将军的威风?一个月前,青龙与常胜大将军对阵,几个回合被常胜大将军抛出圈来,至今在个小罐罐里不得志地已是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了,放它出来,如同放猛虎下山,凭它一股豪气,只要上得阵去先把常胜大将军顶个跟斗,然后便“抬”出来,扔去喂鸡,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时。
不容分说,常爷立即走到后院墙脚处,俯身将一只小罐儿取来,罐儿里“当”地一声,震得常爷手腕颠了一下,好,青龙已是感应到自己报仇雪耻的时刻到了。托着小罐儿放到宋窑老盆旁边,常爷手持芡子,先触青龙触须,青龙立即弓腿缩背,作好了迎敌的准备,然后再打开宋窑老盆,用芡子触一下常胜大将军的尾部,有分教,这明明是下偏手,激青龙之勇,而灭常胜大将军之志,常胜大将军不理睬,仍头顶着盆壁静立。随后常爷再用芡子去撩逗青龙,激得青龙怒不可遏,然后将手指下到罐儿里“抬”出青龙,迎面放在常胜大将军盆中。常胜大将军似无觉察,青龙已是杀气腾腾,振翅,躁叫,先退一步,再将触须立起,缩紧身子,跃起,猛然向常胜大将军扑去。谁料,就在青龙以万夫莫挡之势冲将上来的时候,常胜大将军分开一对牙钳,只一口便死死地咬住了青龙的项部,随之,常胜大将军将青龙用力地抡起来,猛猛地向盆壁砸去。常爷见状不好,才要伸下手指抢救青龙,谁想此时那常胜大将军早一个甩头便将青龙抛了出来,青龙落在盆外的案子上,动也不动,已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常胜大将军咬死了。
“唉!”常爷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偏你命里注定要落个粉身碎骨呀!”常爷不是惋惜青龙,常爷是为常胜大将军担忧。本来,落到这个结局,常胜大将军便可称王了,天津卫各处蛐蛐会封局,有身份的爷们儿出来大宴庆祝,彼此杀了一个秋天有输有赢,最后封局再言归于好,约定明年再战,此时虫王的主家受众人贺拜,虫王也最后再受人瞻仰赞叹一番之后,众人散去,或
经商或读书或念佛或赴沙场各奔前程。只虫王主家自己去忙着为他的虫王定制纯金小棺材一只,因为无须多日,他的虫王便要寿终正寝了,那时他不好生发丧虫王,明年便无颜再见七十二沽老少爷们儿了。
只是,常胜大将军,常胜大将军呀,你还未到称王的时候,最后一搏,明明是凶多吉少,天津卫俗话,见好就收,于此,你是不能了。
“唉!”看看青龙的尸身,听过常爷的叙述,余之诚也随之叹息一声,“哪里会有不败的豪杰?唯能于最后得胜者,才可独享尊荣,常胜大将军呀,你是因英雄气盛才自取身败下场的。”余之诚和常爷都已意识到,常胜大将军是必然以失败而自取灭亡了,一只猛虫,终生无敌,百战百胜,则最终必气死,躁死狂死。弱者之能制服强者,则就是这物极必反的道理。无可奈何,余之诚已是没有回天之术了,听天由命,那就等着输吧。
二十两黄金,对于余之诚说来算不得什么大赌注,只是今年未能津门称雄,余之诚实在太窝囊了,虫王的尊荣已是独享多年了,明明是煞我余之诚的威风,说不好从此一蹶不振。有很多玩蛐蛐的大户,就是于发旺之时突然急转直下,最后竟落到流落街头的地步的。
心中聚着一团郁闷,余之诚不愿再回房睡觉,信步走出跨院,信步走过回廊,又信步走过前院,走出大门,他已经来到自家府邸院外,来到他家院后的河边上了。
新月西沉,天地一片混沌,曙色未醒,阵阵秋风颇让人感到一阵凄凉。看看河道,涟漪微起,潺潺的河水流得无声;看看河畔的树林,树影婆娑,反显得更是宁静。再看看远处的朦胧天色,余之诚似看见了那茫茫苍穹下面的余家花园,想起大权独揽的太夫人,想起了三个不可一世的哥哥,又想起了那院中上上下下各色人等对自己的歧视目光。没有谁拿自己当人,把自己和自己的生母扔到一个宅院里,从来就没有人过问过余家四少爷是读书还是做官,每年只允许在春节时让自己进府给太夫人请安,平时连那院子都进不得的。生为七尺须眉,当有男子气概,自己虽不能做刻苦攻读的学子,也不知发迹暴富的诀窍,幸好老天爷造了一种虫儿,还给了余之诚一条奋发的道路,几年时间小有施展,只待有上三年五载,说不定余之诚也能成个人物,到那时余家花园便会来人请自己进府共享余家子孙的荣华富贵去了。
只是,谁料,世上没有如此好捡的便宜,眼看着,今年就要“栽”在一个叫杨来春的市井无赖手里了,从此一败涂地,只怕日后自己连姓余的资格也没有了。
左思右想,眼窝一阵发酸,不觉间泪珠竟然涌了出来,恰这时一阵寒风袭来,余之诚打了一个冷战,裹紧衣服,眨眨眼睛,突然,余之诚被河畔上的奇异景象吓呆了。
一片灰暗之中,河岸边明明有一个人影在走动,缩着肩膀,抱着胳膊,低垂着头,肩膀还在一动一动地抽泣。作贼?不像,这人影并不四处张望,好像不是躲避官家的缉捕;渡河?也不像,此时此际河道里没有一条渡船,看他又不带焦急神态,似也不是忙着有什么事情要做。那么,这个人在河边要做什么呢?余之诚站在高处观望,这个人缓缓地走了一段路,停住,万般痛苦地用力顿足,急转身回来,匆匆地又往回跑,跑了没有几步,又停住,摇头叹息,举头望天,抽泣,捶胸,似是无声地号啕……跳河!余之诚心中一震,河岸边的这个人要投河寻短见,他已是轻生自弃了。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余之诚拔腿便向河岸跑去,救人要紧,人命关天,绝不能眼望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站住,
你站住,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你不可自践呀!”大声喊着,余之诚就向河畔跑下去。谁料河边上的那个黑影突然发现有人跑来,他竟于犹豫之中下了决心,返身便向大河投去。灰暗之中,只见一个人影跃进,双臂伸开,咕咚一声便激起一阵水花。“救人呀!”余之诚一阵风跑下堤来,俯身从河边的烂泥里把那个要投河的男子拉了上来。也是那个男子投河心切,他离着河道好远就起身跳跃,只一双鞋子甩到河里,身子却摔在了河边的泥塘里。
“这位君子,有什么为难的事,先和我回家歇息再说,无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难事,啊,啊,你是,你是……”余之诚一面搀扶这个投河的男子,一面为这个男子拭去脸上的烂泥,一点一点,那个男子显露出了面容,余之诚望着大吃一惊,立即他便喊了一声:“大哥,你这是怎么啦?”
…………
“四弟,我没法活啦!”
余之忠冲着余之诚唤了一声四弟,吓得余之诚险些没瘫在地上;自从余之诚以无可辩驳的存在降生人间,而且又堂哉皇哉地姓了余,并在三个哥哥的后面排在第四的位置以来,大哥余之忠就从来没承认过他是一个“弟”。面对面说话,总是“喂,喂”地称着,活赛是对待佣人小子,“喂,我说,那东西不是你摸的。”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许余之诚摸。实在不能不有个称呼了,“四儿”,长长地一个尾音,连老四的名分都挨不上,道理很简单,在余之忠的眼里,余之诚压根儿不算是余家的人。
但是如今,顶门立户的余家大爷却要投河了,而且也是老天故意捉弄,将大爷余之忠从河床里拖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平日看不上眼儿的“四儿”,真是糟践人。
“大哥如此拂袖而去,究竟是殉国呀,还是殉职?”余之诚不敢直问大哥何以沦落到投河自尽的地步,嫖娼?赌博?都欠体面。堂堂余姓后辈,即使跳河投缳,也只是殉国殉职的悲壮英烈。只是殉国呢?时刻不对,大清国早完了,二十年后再有人出来为大清国殉身,于情于理都不太通,为当今的民国自殉,民国好好的,还不到殉的时候。那么殉职,带兵打仗,落荒而逃,丢失城池,街亭失守?他余之忠没有这份差事呀。殉什么呢?殉情?余之忠只知有色,不知有情,殉它个屁!
“我,我。”余之忠说着,双手在胸间猛烈地捶打,“四弟,我,我让蛐蛐给害了!”终于,余之忠才道出了自己活不下去的原因。
“啊!”这下,余之诚真瘫在地上了,幸亏地上有个矮凳,他一屁股便坐在了小凳儿上,“大哥何以有此雅兴?”余之诚还是恭维着余之忠,不敢询问大哥怎么上了这份鬼当。
“嗐,我哪里会玩蛐蛐呀!”余之忠平静一下心情,一五一十地向余之诚讲述着事件原委,“我下不起那份精神,我也没那些时间,可是我每年都要在蛐蛐会里得个十万八万,我有大花销呀。”
“明白,明白。”余之诚连连点头,他知道大哥与父亲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父亲讨生母为妾,立为十二房;大哥比父亲加一倍,四十岁才过,已经立了二十四房,当然中间的许多房打发了。但大哥不比父亲,父亲打发婢妾,只消一个开拔了事,带兵转移,一走拉倒,大哥没有兵权,且又赶上了平等共和,要想打发一个女子,必得律师法院地折腾一番,余家大院的一大半财产,就是如此被大哥打发掉的,你说他这一笔一笔花销去哪里讨呀?!
“自己不喂养,不调理蛐蛐,我就买。”余之忠向他的四弟说着。 “明白,明白,我全明白了。”余之诚忙点头回答,有这么一说,这叫买虎逞威,看准一只虫王,一路上看它横扫千军,最后到决战之时,出一笔重金买下来,三几场拼杀,分雌雄定胜负,不仅把买虫王的钱捞了回来,还能发一笔大财,这比起自己喂养,自己调理来,可是又省力、又发财的美事呀!
“今年,我买了一只混世魔王,四十两黄金呀,从入秋下局,它就一次也没败过……”余之忠抖擞着一双手掌,痛苦万般地说着。
“最后一局……”余之诚从矮凳上半站起身子,昂头向余之忠询问。
“败了。”余之忠沮丧地回答。
“虫呢?”余之诚一把抓住大哥的手问。
“还在我怀里。”余之忠撕开衣襟掏着。
“给我!”活像是发疯一般,余之诚从余之忠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儿,立时他的眼里闪出两道光芒,紧紧地将小蛐蛐罐举在胸前,余之诚返身便向院里跑去,一面跑着他还一面大声喊叫:“常爷,常爷,天不灭我,吉星高照呀!”
五
依照惯例,今年天津卫最后一局蛐蛐会,仍然设在天后宫大街的一山堂,天后宫大街中央是娘娘庙,也就是中国男女共同的母亲妈祖的佛堂,通往娘娘庙的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一年三百六十天不散的庙会,丝绸皮货,金银细软,土特产品,川贵药材,直到煎饼馃子锅巴菜高家少爷的冰糖葫芦、石头门坎大素包,应有尽有。一山堂每年深秋的一场蛐蛐决斗,从一个月之前就挂出幌子,一方四尺见方白布,上面用红布缝上一个大字:“王”,大旗下面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两只虫王的名号,还写着两只虫王各自的战绩。幌子一经挂出,天津卫的八方居民便开始往一山堂云集,你说这个胜,他说那个强,于是一山堂主人便于众人间穿针引线,赌注随意,多至百八十两少至三角两角,反正是赌胜负,赌一赔一;再赌斗局,你赌三局之中前两局胜,他赌三局之中前后两局胜,再有的赌第一局败,然后转败为胜,后二局连胜,如是,赌一赔五;再细分教,赌回合,赌结局,越分越有讲究,最高者是赌一得百,万一被蒙上,那是要发大财的。
一山堂者,取一山不留二虎之谓也,无论两只虫王各自如何不可一世,既然下到圈里,两相厮杀,最后必是一胜一败,平分秋色的事于人世可有于虫中绝无。打到半路上一琢磨不划算,握手言和,咱两家别给人家瞧笑话了,除了智力最发达的人之外,斗牛、斗鸡、斗鹅、斗虫,都不会出现这种结局。
早在双方虫主赴会的前三天,一山堂便打扫得一尘不染,而且用兰香整整熏了三天,堂厅之内已是一片幽香,再加上楠木大雕花案,双方主家的大楠木座椅,一山堂主人决斗评判的太师椅,还有无数观众赌家的梨木座椅,堂厅之内更是一股陈年木器味道,令人心旷神怡。而且一山堂的规矩,进得堂来,不许吐痰,不许咳嗽,不许抽鼻子,不许打喷嚏,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不许走动,胜家不许喝彩,败家不许叹息,反正这么说吧,除了眨眼喘气之外,堂厅里的人,谁也不许发出一丝声音。
一山堂宽敞的大堂厅里,疏疏朗朗地坐满了百十位赌客观众。带住,一山堂每年虫王决战,下赌的人成千上万,何以堂厅之内只坐着百十人?不必大惊小怪,下赌的人多着呢,赌个百八十元的也想挤进来看个热闹,你有那份闲情,人家还没功夫侍候呢。一山堂老规矩,赌注在一两黄金以下的,不得观阵,人山人海只在大门外聚着,专门有一位执事唱战,“对芡!”是说双方虫主开始撩逗蛐蛐了,“下圈!”是说两只虫王放到一只盆里了,“动须”,“跷翅”,“对牙”……报告的是战局变幻,执事唱一声,众人“啊”地惊呼一声,每一点点变化,都牵动着万千人的心。
百十名赌客观众坐定须臾,一山堂主人出场了,这位一山堂主人年在八十以上,但却鹤发童颜,着布衣布袜布鞋,面色平和,无喜无怒无怨无恨,目不斜视,挺胸直背,看着就令人崇敬,一副中国老者主持公道的神态。一山堂主人坐定,似坐禅,似入静,须臾,两位虫主,并双方把式从南北两侧走进堂来。
又要带住,看来这一山堂的大堂厅不是东房便是西房了?正是,蛐蛐会大厅,不能设在南房、北房,设在南北方向的堂厅,双方虫主则要分别从东西两侧入厅,从东方入厅,自然吉祥,日出扶桑;从西侧入厅,忌讳,中国人祖祖辈辈把西边看作是阴曹地府,无论是到西方去,还是从西方来,都不会有好结局。
今天,余之诚是带着常爷从北边进到堂厅来的,余之诚双手捧着宋窑老盆,蛐蛐会规矩,无论是什么皇亲贵胄,哪怕你是当今万岁,来斗蛐蛐,也得自己抱着蛐蛐盆,防的是你输了不认账。这就和死了老爹,无论多金贵、多体面的人物都得亲自戴孝帽子一样,雇个人来代劳,死了的老爹可以不认,老爹留下的地契不可不要。
余之诚走到案前,将蛐蛐盆放在案上,就近坐在一张大椅子上,随后常爷走过来,高高地一扬胳膊,长长的衣袖褪下来,露出了青筋累累的胳膊和一只带着四只大戒指的手掌,手指间掐着一把“芡”子,他要下芡儿了。 对方杨来春,干巴人,穿着并不考究,更是自己抱着盆,将盆放在案上,抬左手将右胳膊衣袖挽起来,拾起一只“芡”子,他也准备撩逗蛐蛐了。原来这个杨来春既是虫主,又是把式。蛐蛐会里最毒不过这种死光棍,虫子一只,人命一条,一股脑地就全交待在这儿了。
一山堂主人稍稍起身,向双方老盆望望,抬手唤来执事,将两只虫王“定对”,先比头,次比腿,兼比色,再比丝,用戥子称过体重,察看了牙齿,证明不是钢牙,又验明翅下没有隐藏暗器,不致于像人间那样,仇人相见明打不是“个儿”,便暗中下黑手,专找要命的地方踢,虫儿到底光明磊落,胜也胜在明处,败也败得明白,不似人间那样,不见有什么真功夫,人家便胜了,明觉着咱极强,胡里胡涂地就被对方给玩败了,输了也窝囊。
“定对”妥切无误,执事退出,堂厅里已是静得不光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心跳声,那是连人们血脉里血液的流动声都能听出来了。人,生而好观斗,两强相遇,斗鸡,叽叽咯咯,其势太凶,其状太惨,满天鸡毛飘飞,四周血渍斑斑,令人毛骨悚然;斗牛,其景也壮,其搏也狠,但牛能耕田,每日多少斤青草黑豆地喂养,真若因戏斗而死,主家舍不得,且牛也体大,天津城里拉来两头公牛,实在还找不到一处令其相斗的旷野空地。两虎相斗据说最壮观,最好看,最过瘾,你有那份胆量吗?况且万一两只恶虎于相互厮杀之前先共同约定将这伙看热闹的好事之徒先吃下肚去,然后彼此再分胜负,你道咱生为人也不是白让两只野兽给耍了吗?所以,中国人选定斗蛐蛐下赌观阵,实在是最最聪明不过的事了,人也,万物之灵欤!
坐在太师椅上,余之诚心地平静,就在他五步之遥,常爷开始下“芡”,一根长芡在手,常爷要大显神通了。 蛐蛐把式的成色品位,全在这“芡”上的功夫,会下芡,弱者能够战胜强者,不善使芡,英雄能变成脓包。蛐蛐把式下芡勾斗,犹如孙子用兵,诸葛施计,那是有一番天分在的,而且练习使芡,各家蛐蛐把式各有传授,全是秘而不宣的绝活。“持芡先提丹田气,把芡神仙使巧力;下芡犹如船使舵,勾芡诸葛施妙计”,你瞧,这蛐蛐把式的用芡,可比安邦治国还要复杂不知多少倍呢。
说到使芡,常爷在天津卫首屈一指,往明白浅显之处说吧,一根芡长六寸,下面系着一寸半长的细芡草,用厚厚的双层黑布蒙上常爷的眼睛,再领着常爷在院里打一百个窝窝旋儿,停下脚步,领着常爷的手下芡触蛐蛐,当即,常爷能给你说出这只蛐蛐的形状、体重,什么头,什么项背,什么腿,什么翅,什么牙口,什么触须。解下蒙眼的黑布,倘若有半丝半毫的差错,常爷跪在地上给你磕头拜师。
常爷怎么练就的这一手绝活?家传?不是,他爹老子河坝上扛活的,一辈子没玩过蛐蛐。师承?不是,常爷单枪匹马侍候着余之诚,从来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师傅。与生俱来的?难说,常爷的右手,手指比普通人灵活得多,普通人活动手指,无论多么灵活轻快,别人看着总是五根手指,常爷活动手指,天花乱坠,耍得只见一团闪光,活赛是几十根手指在飞旋,令人眼花缭乱。怎么练就的这份本领,不是说过的吗,常爷一只手掌,除了大拇指之外,每个手指上戴着一只五钱重的戒指,而且一年三百六十天,常爷的右手缩在袖里蠕动,夜里睡觉,被窝里手指也在活动。如何活动?天机不可泄露,连余之诚都说不清楚。
杨来春久经沙场,他胸有成竹地高悬肘,低下芡,技法娴熟,似画伯泼墨,似书家挥毫,提、掺、点、诱、抹、挽、挑、带、兜,一套全活用到了家,他盆中的蛐蛐早被撩逗得似上阵的猛士,下山的猛虎,激浪的蛟龙,争夺食物的蝼蚁,争当县令的大学士,那是不杀个你死我活不会善罢甘休的。杨来春抬头望望一山堂主人,一山堂主人平平举起双手,手掌心对着手掌心一拢,下圈!一山堂里的虫主、看客,一个个的头发全竖立起来了。
大堂之内,静得似死了一般,圈里的虫王动一下须,声音便震得似响起惊雷,百多人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窝里暴出来,一道道目光全聚在决斗场中,那里一对虫王正在交锋。
常胜大将军,今天出奇的骁勇,一反常态,它今天居然尾部向着圈壁,头部向着盆中,明明是一副豁命的亡命徒神态。杨来春暗中一震,不觉间咬紧了牙关,咯吧一声音响,随着圈内常胜大将军的一口狠咬,杨来春一伸脖子,他早把一颗被自己咬碎的牙齿,连同鲜血,用力地咽下肚里去了。
…………
“不可能!”直到杨来春的猛虫被常胜大将军咬得肚皮朝天,僵直地死在了圈里,杨来春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失败;他一双拳头握得骨节咯咯响,当地一声砸下来,正砸在自己的蛐蛐老盆上,哗地又是一声,那只蛐蛐老盆已被砸得粉粉碎,而拳间的鲜血正在滴滴地往下流。
如果说头一局,杨来春的猛虫还招架了些时,那么常胜大将军在第一局取胜之后,第二局一对阵,便对杨来春的猛虫发下了一连串的攻击,先是抡了个跟斗,再咬紧项颈,抛起来,跌下去,狠狠地一对钳牙勒到对方的头颅里,再一个翻跳,杨来春的猛虫便再也不动弹了。
“不可能!”杨来春又是一声大吼,他一双脚狠狠地在地面上顿着,震得满堂厅里的椅子案子哗哗作响。 一声不吭,一山堂主人起身而去,剩下主家和看客们的输赢,就由执事们清理去了。
杨来春泪流满面,手扶着墙壁,拖着瘫软的身子往外挨,“完了,完了,全完了!”好不容易挨到院来,杨来春一屁股跌坐在一山堂门外的石头门墩上。大丈夫输得起赢得起,响当当一条好汉,但杨来春没有这份气节,胜了,小人得志,家门口子喝五吆六;败了,立时就孙子,横躺在地上耍赖,不怕寒碜。
余之诚趾高气扬,苍天成全,本来常胜大将军的气数尽了,谁料大哥余之忠的一条败将单条虎,瞅冷子送进常胜大将军的宋窑老盆里,还没容常胜大将军看清对手,上来打个措手不及,单条虎把常胜大将军顶了个大跟斗,常胜大将军跳身起来再想拼杀,常爷把单条虎从盆里抬出来,狠狠地扔在地上,一抬脚,把那个亡命徒踩成了一堆泥。要煞常胜大将军的威风,常爷费煞苦心没有找到强手,今天半路上杀出来个程咬金,一头顶在常胜大将军身上,摔倒的是虫,心疼的是常爷,一辈子没吃过这种窝囊气,你想他能不把单条虎踩死吗?
常胜大将军吃了窝心拳,横下心来报仇,只是对手不见了,随之盆盖合上,等呀等呀,终于等到对手出现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虫儿又不知道此次杨来春的猛虫不是昨日咬它的那只单条虎,疯了,有谁跟谁来,常胜大将军的威风又来了。
胜了这最后一局,常胜大将军做了天津虫王,功成名就,常爷将它放进一只金笼里,说是奉养,其实是等死去了。余之诚加倍赏了常爷两只金元宝。他自己得了多少?不知道,明的赌注是杨来春的二十两黄金,暗中,一山堂主人分给了余之诚三成的赚头。“码密”还有多少?外人不得而知。反正凭着这几笔进项,余之诚将大哥余之忠买猛虫的五十两黄金的债还上了,那原是用余家花园房地契作的抵押,还有几笔蛐蛐会欠下的赌债,共六十两,也还清了。唯有大哥余之忠赌输的一位宠幸娇女,叫小翠的烟花女子,那是余之忠花四两金子从班子里买出来的,四弟余之诚说等蛐蛐会封局之后再将翠嫂赎回来,余之忠说,嗐,算了,已经跟胜家走了一个月了,再赎回来也没意思。
险些儿将老宅院余家花园输掉,又一连欠下了几十两黄金的债,还搭上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余之忠决心跳河,也不算一时糊涂。只是余之忠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公子,凡事总是有人代他去做,如今轮到自己要亲自跳河,实在也太难为他了,幸亏是他距河太远,起跳太早,倘若真能跃起身来一步到位,只怕待余之诚赶来,他早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四弟!”
从一山堂出来,余之诚踌躇满志,正盘算着从今年冬天到明年夏季这九个月的时光如何打发,不料路上迎面走过来余之孝、余之仁二位哥哥,两个人一齐拱手施礼,满面赔笑地冲着余之诚施了一个大礼。
这若是在以前,余之诚又要吓一跳,幸好这几天和大哥余之忠相处,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四弟”的身份,所以这才在二哥、三哥的抬举面前没太惊慌,泰然处之,一腆脸,便把个四弟的名分受下了。
“走走走,全聚德。”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半路上拦住自己,不外就是讨钱花罢了,二哥好赌,三哥爱嫖,多大的家势也经不住他们折腾,看见自己这二年发了财,自然要来骚扰。
全聚德里一桌酒席摆好,余之孝、余之仁、余之诚兄弟三个越说越热乎,无须多时,他三个人已是热乎得真似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一般了。
“四弟,有件难于启齿的事,我和之仁合计多时,真不知该如何与你商量。”酒过三巡,已是到了说正题的时候了,二哥之孝这才万般为难地对余之诚说着。
“自家手足兄弟,也没什么不好讲的话,二哥三哥用多少钱,直说吧,反正我是刚替大哥还了债。”余之诚答应着,同时提醒两个哥哥的价码儿别开得太高。
“嗐,你怎么想到钱上去了?”三哥余之仁接过话茬儿说着,“听大哥平日念叨,当初老爹不是没有打算,只是他老人家身遭横祸,家中许许多多的事都没个正式的交待,这才委屈了十二姨太和四弟,这许多年一直在外边住着,不知内情的人,还说是我们上面这三个哥哥太霸道呢。”
余之诚打了个冷战,没有想到,这二位哥哥何以今天提到了这么一个多年来大家都避而不谈的问题。十二姨太吴氏一直不被认为是余大将军的妻妾,百年之后连余家茔园都不得进,只能被当作野鬼埋在乱葬岗子里去,而自己虽被写进家谱,承认了老四的地位,但到底因为是庶出,而且太夫人一直没发下过住进府来的旨意,所以也一直是名不正言不顺地在外边住着,连人们问自己是不是余大将军的儿子,都不敢如实回答,实在是太窝囊。
“太夫人有了什么吩咐吗?”余之诚诚惶诚恐地询问,目光中充满着一种期待。
“嗐,老娘八十五了,连猫吃耗子还是耗子吃猫的事都闹不清楚,她还有什么吩咐呀!”二哥余之孝说着,“若说得有个人吩咐,那是大哥说了算,你救了大哥一条命,又保住了余家花园一片祖产,我替大哥做主,明日你就和十二姨太一同迁进府来,待到老娘归天,咱们就恭扶十二姨太正位,就这么定了!”
“我娘?归正位?”余之诚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二哥、三哥询问着,“前边还有几位过门的姨太呀!”
“四娘,七娘,来路都不正,只有十二姨太是咱们老娘带过来的陪房丫环,名正言顺,四弟,若不是因为你小几岁,我们就推立你为大哥了!”老三余之仁说得更直率,如今什么老大老二老三,依仗的全是老四一个人,有钱腰板硬,谁有钱谁当家。
“二哥,三哥!”尽管余之诚明白,今天这一切全是自己一个人打出来的江山,但对于这个打出来的江山能是这个结局,他依然是受宠若惊;当即,他便站起身来冲着二哥、三哥拱手施了一个大礼,然后感激得声泪俱下地大声说着,“人生在世,争的就是一个名分,之诚能在余家茔园里给生母争得一个穴位,能给自己争得一个余姓后人的身价,也算得是不枉为人,不虚此生了!”说到动情处,余之诚咕咚一下跪在了二哥、三哥面前,效仿余家开祖宗祠堂祭祖的大礼,拜谢两位哥哥对自己的无量宏恩。
六
十二姨太吴氏迁居余家花园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连操办了两宗丧事,真是显示出了非凡的才干。
头一桩丧事,是太夫人归天。说来也怪,太夫人胡里胡涂在床上瘫坐了许多年,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春夏秋冬,虽说是老得到了火候,但却全身没有一点疾病,凑凑合合,少说还能有十年的寿数。谁料吴氏进府之后,头一件事便要去叩拜太夫人,太夫人好不容易撩起眼皮往下一看,真是不可思议,也不怎么一回事,她那阵竟然明白过来了,顺手抓起床上的一只方枕,举起就向吴氏砸去,方枕举过头顶未及抛出,当地一声落下来,砸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嗷”地一下,太夫人就断了气。
太夫人的丧事办了七七四十九天,停灵在头进院,设灵堂,每日和尚、道士、喇嘛、尼姑地轮番念经,今天扎个纸牛烧了,明日扎个纸马烧了,纸扎的男女佣人更是烧了无数,倘这些纸马纸牛纸人真的到了冥府都有了生命,凭太夫人在世时的那点精神头,还真是操持不过来。反正排扬是够了,算得上是天津有史以来的几宗大丧事之一,前来吊唁的上至政府官员、各界贤达,下至远近亲朋、各方人士,每日出出入入的少说也有千八百人。这一来自然累坏了几个孝子,之忠、之孝、之仁、之诚,再下面的什么之礼、之义、之智……终日守在灵堂旁边,只等门外吹乐一响,不问来者是谁,立即一起齐声哭娘,其情其景,煞是好看。
太夫人出殡那天,殡仪队列长达二里,浩浩荡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殡仪所过之处,各方人等还设路祭灵堂,闹得全天津市沸沸扬扬。偏偏天津人又爱看热闹,千千万万人涌到街头,全城空巷。“瞧人家这辈子”,众生对于余氏太夫人的结局无不钦羡赞叹。
太夫人的丧事才操办完,未出半月,吴氏又在余家花园办了一桩丧事,这桩丧事为谁?余家花园还有人到了大限?没有,人人都结结实实的,但这桩丧事确确实实是一桩丧事,谁?蛐蛐,常胜大将军寿终正寝了。
立即,刚刚被扶正为夫人的原来的十二姨太吴氏传下来吩咐:厚葬。于是,这第二桩丧事便又沸沸扬扬地操办起来了。
吴氏要厚葬常胜大将军,原因不言而喻,是常胜大将军给他儿子之诚赚到了大钱,是常胜大将军给之诚争来了余家四子的地位,更是常胜大将军的一路搏杀,才把她一个奴婢出身,又没有名媒正娶的姨娘争到了夫人的宝座,你说,她能委屈常胜大将军吗?
那还是前不久的事,太夫人下葬之后,三天圆坟,圆坟回到余家花园,开祠堂,供太夫人的灵牌归位,从此余家祠堂里便又多了一个灵位,在早于多少年前去世的常威大将军余大将军灵位下侧,放上了太夫人的灵位。悬影,将一轴太夫人恭坐在太师椅上的全身画像,敬悬在余大将军的右侧,此时钟磐齐鸣,香烟缭绕,祠堂里好生庄重肃穆,从之忠开始,之孝、之仁、之诚、之礼、之义……再有之忠、之孝的小儿子,所有余姓人家的男子都跪在祠堂里向太夫人的灵位和遗像叩头礼拜。之忠、之孝、之仁三兄弟有了妻室,妻子也跟着丈夫一起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祭祖,几个姨太太,对不起,谁也没资格进去,全跪在祠堂门外,随着里面唱礼师傅的喝令一起磕头,姨太太们的位置自然是排列有序,二、三、四、五……直到吴氏十二房,谁也不能往前篡位。二姨太神态很是得意,太夫人没有了,顺理成章,自己就要升迁了,她只等几个男子出来宣布太夫人遗嘱,由二姨太主持家政,那时她就是个人物了。等呀等呀,好不冗繁的一场大礼结束,之忠、之孝、之仁、之诚依次从祠堂出来,众位姨太也随之起身,这时只见老大余之忠面向众位姨太太挺直胸膛,正冠展衣,然后干咳一声,便拉着长声喝道:“太夫人遗嘱,余家宗室由原十二姨太主持家政!”
“啊!”内府大院里一片嗷嗷喊叫,几个姨太太当即把之忠围在了当中,但是几个男子之中没有人站出来说大哥伪造太夫人遗嘱,余之忠的宣布有效,谁闹的欢,谁日后的日子不好过,不如顺水推舟,只盼日后这位新继位的夫人别对自己过于苛刻也就是了。
哭的哭,笑的笑,余家花园里演出了一出改朝换代的闹剧,众位姨太一琢磨,此中也有道理,吴氏原是太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丫环,这么大的财势无论交给谁,太夫人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遗嘱交待由吴氏接替自己主持家政,此中也有一定道理。 立即,吴氏搬进了太夫人原来居住的正房,在吴氏的主持下,太夫人遗留下来的衣物体己,公平分配,各个房里都捡了不少便宜,一个一个,吴氏再悄悄地将上面的几房姨太请来,“这是我给你特意留下的一点玩物,留着给孩子们耍去吧,”或金饰、或玉器、或自鸣钟怀表,买得各房都服服帖帖。对于余之忠,吴氏自然还要尊他为一家之主,夫亡从子,吴氏只管女人奴婢之间的事,余之忠的权威,不会有一点威胁,至于钱,吴氏就都揽过来了,太荒唐了招架不起,吃喝玩乐,不必发愁。
一切一切都安排停当之后,一天夜深,吴氏把自己亲生的儿子余之诚唤到了房里。
“儿呀,你可知道宋太祖赵匡胤的故事吗?”吴氏向儿子问道。
“孩儿知道。”自从迁住到余家花园之后,余之诚已是斯文多了,“千里送京娘,赵匡胤是个不背旧情的男子。”
“我是问你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事。”吴氏面色庄重地追问。
“赵匡胤率兵出征,至陈桥驿站,众将起事,以世宗年幼为由,推戴赵匡胤为新主,且黄袍加身,受群臣贺拜。”余之诚多少读过几部史书,再加上连本大套地去宝和轩听书,对于赵匡胤从人家孤儿寡母手里夺天下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赵匡胤登极称帝,尊奉他的母亲为太后,太后不光没有高兴,她反而流下了眼泪。当即就有人问太后,母以子贵,如今你儿子做了皇帝,你怎么反而郁郁不乐呢?这时老太后便回答众人说,我儿子做了皇帝,如治国有道,那么这个皇帝宝座是再尊贵无比了;可是倘若他没有做皇帝的造化,只怕日后连个平头百姓的福分都没有了。”
咕咚一下,余之诚跪在了吴氏的面前,一股寒意,袭得他打了一个冷战:“之诚感激母亲教诲,今后一定事事当心,好自为之。”
“谁要听你这些?”吴氏一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语重心长地继续说着,“我们母子二人能有今天,说是蛐蛐给挣来的,其实还是志气争来的,不能含辛茹苦、不能惨淡经营,养几只虫儿,何以会有这等的发旺?只是我儿当知,在今日之前,你是只知调理蛐蛐,只知造就凶猛,寻找战机,以勇取胜,以智取胜,说来说去是和蛐蛐打交道;可是从今之后,你身在余家花园之中,上有三个哥哥,下有一群弟弟,身左身右姑舅姨姐,一个一个心黑手狠,你可是从此就和虎狼打交道了。三个狗食哥哥,不会久居人下,一群姨娘姐妹,又时时冷枪暗箭,人可是不像蛐蛐那样好对付呀!”
“儿子记住。”余之诚答应着,那声音比铅还要沉重,“我早估料到余家花园里的日子不会轻松,玩蛐蛐,无勇不逞雄,玩人,老娘在上,恕儿子口冷,那可是无毒不丈夫呀!”
“罢了!我儿不凡!”说罢,吴氏起身将儿子扶起身来,母子二人这才结束了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谈话。
…………
为常胜大将军办丧事,自然不会似为太夫人办丧事那等排场,门外不可贴丧门报,不能设灵堂,不能穿孝服,也不会有人来吊唁,莫说是市政官员不会来,连亲戚朋友也不会来。当年南宋的蟋蟀宰相贾似道,视斗蛐蛐为军国重事,他的蛐蛐死了,也没办过大典,死只蛐蛐,那是比轻于鸿毛还要轻的。但经总是要念的,到余家蛐蛐茔园临时搭个棚,找些野道士念了一堂经,为常胜大将军超度,怕这位常胜大将军因一生咬伤、咬死过不少同类,到了阎罗王那里不受待敬,给小鞋穿事小,下辈子只怕连再生为蛐蛐的德性都没有了。人死之后都诅咒下辈子可别再生而为人了,虫儿兽儿死了,人们又都希望它们来世能好歹混上张人皮披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这点上,人不厚道。
为下葬常胜大将军,太夫人吴氏自己掏出只一两重的金元宝,为常胜大将军打了一只小金棺材。遵照吴氏的吩咐,将余家茔园旁边的半亩农田以余之诚的名义买下来,作为蛐蛐茔园,统由看坟茔的佃户一并照看,从此,余姓家族也有了自家的蛐蛐茔园。下葬的那天,吴氏和儿子余之诚,还有常爷分别雇了轿子马车,赶到城外祭奠,百感交集,吴氏还嘤嘤地滴了几滴眼泪。
“常胜大将军在上,小的给你磕头了。”
咕咚一下,突然一个汉子向着道士们念经的经棚,向着装殓有常胜大将军遗骸的小金棺材闯过来,跪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头。
“什么人?”吴氏看看儿子,看看常爷,又看看眼前跪在地上的不速之客,大声问着。
余之诚也是觉得诧异,谁会跑到这郊外荒野来给一只死蛐蛐磕头呢?必是歹人,他暗中探访常胜大将军葬在何处,好夜间来偷金棺材。其实他笨了,安葬虫王的金棺材那是偷偷埋葬的,蛐蛐不似人,死后留个坟头,立个牌位,为了留给后辈来扫墓摆供敬香烧纸,蛐蛐死了只深深地找个地方埋下,地面上虽说也立个碑石,但碑石离着小金棺好远;而且金子极重,据说埋在地里的金子自己会“跑”的,不消许久,这只小金棺材便跑得无影无踪了,任你多少人在原地方挖土,也是休想再把这只小金棺材挖出来的。
“这不是杨来春吗?”常爷认出了自己的手下败将,对余之诚说。“他来干嘛?”余之诚问过之后,便向杨来春招手喊道:“杨爷,你过来。”
“余四爷。”杨来春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忙跑过来向余之诚施个大礼,这才毕恭毕敬地说着,“担戴不起,免了那个‘爷’吧,你只叫我来春就是。”
“你干嘛要赶来给常胜大将军磕头?”吴氏坐在轿子马车里问着。
“这位是太夫人吧?”杨来春忙转过身去向吴氏施礼,“来春给太夫人请安了。我来给常胜大将军磕头,是我杨来春给虫王谢罪来的,凭我一个无能之辈,当初怎么就有胆子跟常胜大将军叫阵,我自不量力,输的应该!”
“服了?”余之诚问着。
“早就服了。”杨来春回答,“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难道这世上真有一局不败的虫王吗?依我当时的估算,这位常胜大将军,到了败阵的时候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余之诚得意地说着,“有的事,你也没必要全知道,今后只管安分守己就是了,别总盯着强人较量。”
“谢谢余四爷开导,杨来春已发誓今生今世再不玩蛐蛐了。”杨来春低三下四地回答。
“过来。”轿子马车上,吴氏看杨来春可怜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当即便对杨来春说着,“看你败家之后无以为生,这点零钱给你,做本钱做个小买卖,或是买辆洋车去拉座,好生糊口谋生去吧。”
“谢谢太夫人。”说着,杨来春又跪在地上,冲着吴氏一连磕了三个头。
七
自从吴氏主持家政以来,余家花园里各门各户相处得还算祥和,吴氏虽说是丫环出身,但终究是大户人家的奴婢,跟随主子多年,耳濡目染,早有了主政的才干,应该说也是自学成才。如今一旦拥为一家之主,那才是挥洒自如,上上下下打点得没一句怨言。
只是,余家花园的日月待到吴氏接管的时候,早已是只剩下一具空架子了,十几年时间太夫人卧床不起,家中的万贯家财早被几个儿子挥霍得一空二净。太夫人去世,吴氏入府,男佣女婢一齐伸手向吴氏要钱,说是他们的工钱已是一连两年没有发放了。吴氏问到账房,账房的先生托着大账簿给吴氏看,一笔一笔只有钱数没有名项,今天大先生支五千元,明天二先生支四千元,支钱去做什么?不能问,都说是太夫人的吩咐。“夫人,你说说这家势能不败落吗?”账房先生用手背拍打着账簿对吴氏述说,无可奈何。“原来是个空窟窿。”吴氏也只能是一阵感叹。
先掏出余之诚这几年的积攒把浮债还上,再各方核对,该收的收,该要的要,半年光景,余家花园又恢复了当年的威风,瘦死的骆驼比羊肥,好歹折腾折腾便依然是一门大户人家。当然,要给各房立规矩,哪些花销可以去账房支取,哪些花销不能支取;而且,大先生立外宅,二先生赌博,三先生嫖娼,一律不列为计划内必保项目,有本事赚,随你如何去荒唐,吴氏不管不问,没本事赚钱,老老实实在家里吃白食,反正一日三餐依然是酒肉大宴,几位爷嘴馋,还可以单独点几个菜,厨房单独安排。 令人为之欣慰的是,余府里的几位先生倒确也改邪归正了,大先生不往外跑了,二先生不去赌博了,三先生不逛班子了,诸位先生终日就是呆在余家花园里打发光阴,于是乎有人喝酒,有人品茗。大先生余之忠整天陪着几位姨娘打麻将,另外的几位姨娘又凑在一起玩纸牌,余之诚呢,依然春夏冬三季睡觉,秋风一起打起精神来,玩蛐蛐。
如今常爷也迁到余家花园来了,在花园的一角,吴氏为常爷盖了一个小跨院,紧挨着小跨院便是佣人们住的下房,侍候蛐蛐的童子一百名就挤在那一排红砖房里,依然是一日三餐烧饼馃子随便吃。最近几天,正对着余家花园后门一连开张了三家烧饼房,一家打芝麻烧饼,一家打油酥烧讲,还有一家山东吊炉烧饼,这种烧饼又大又厚又硬,一只烧饼半斤面,吃的时候要双手抱着啃,有人伸手想分一半,就得用斧子劈。
“四弟,我也跟你学点调理蛐蛐的诀窍吧。”秋季来到,成千上万只蛐蛐送进余家花园,一百名侍候蛐蛐的童子募招进府,常爷一身十足的精气神抖起来,余之诚一腔的心血又扑在了他的蟋蟀身上,大哥余之忠来跨院找到余之诚,心诚意切地对他的四弟说。
“大哥。”余之诚陪着余之忠一只一只地观赏他今年的珍奇猛虫,一面在跨院中走着,一面对余之忠说着,以大哥的身价,只能作玩蛐蛐的主子,那调理蛐蛐的苦差事,连我都是吃不消的,苦呀,全是从小练的功力,家传的手艺,蛐蛐把式,也是一门行当。”
“这些年我只是买蛐蛐打天下,十次有九次吃了大亏,这就和靠招来的兵马打江山一样,没有亲兵休想把权势夺过来。”余之忠思量着自己的一次次惨败,说得极是痛切。
“大哥玩蛐蛐虽也是一种雅好,只是,只是,只是这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余之诚犹豫着,明明是有难以启齿的话说不出口。
“嗐,我都败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这是你厚道,养着我,还供奉着我,倘你霸道,一脚把我踢出去,这余家花园还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大哥说这种话,可真是骂我不忠不悌了。”余之诚立即慌得心惊肉跳,忙拱着一双手对余之忠解释,“余家花园里立着祖宗祠堂,家谱上明文写着大哥为一家之主,我财势再大,也不敢妄为呀!”
“哈哈哈。”余之忠笑了笑又说下去,“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看把你吓的。四弟,大哥只把你一人看作是手足呀!”
抚慰了一番,余之忠还是要余之诚把刚才唇边的话讲出来,被追问得无奈,余之诚也只好直言了。
“依之诚的愚见,大哥玩蛐蛐,立于一个赌字,大哥是买虫王设擂台,以称王称霸之名,行设赌聚财之实,此所谓急功近利,亵渎灵虫,自然就只有一败再败,直到不可收拾了。”
“那你又是如何玩蛐蛐呢?”余之忠问。
“蟋蟀之为虫也,暖则在郊,寒则附人,拂其首而尾应之,拂其尾而首应之,此为解人意处,感人心也。君子之于爱虫,知所爱则知所养,知所养才知其可近可亲。之诚爱蟋蟀,每年也赴局厮斗,但之诚是先知蟋蟀之可爱可近,且顺其天性,才设局戏赌,如是才得灵虫之助,之诚发迹,实为灵虫报我知遇之恩也。”一番道理,讲的是自己本来是一腔的心血给了蟋蟀,视为友视为朋视为知己,然后顺乎其本性,征伐天下,这和买只蛐蛐来便想赌博发财的肮脏心地相比,不是有天壤之别了吗?
“茅塞顿开,茅塞顿开,从今后我就随着四弟一起爱物惜物赏物玩物了吧!”余之忠想屈尊与蛐蛐为伍,他要培植自己爱物的情致了。
只是,说得轻巧做时难呀,余之诚爱蛐蛐,不听蛐蛐叫不吃不睡,余之忠就办不到,见了鸡鸭鱼肉连星星月亮都不顾了,先吃饱了再说,一只鸡腿啃完,手里举着鸡骨头忽然询问:“咦,蛐蛐叫了没有?”蛐蛐有灵,和这种人能一个心吗?夜里睡觉,余之忠也学着听蛐蛐叫,但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是人家四弟余之诚就不然,听着听着就披上衣服出来了,哪只叫得欢,哪只叫得弱,哪只喂的什么食,哪只有了什么病,顺着蛐蛐的叫声,他和常爷一齐细心查找,这份情致,那是强迫自己学得来的吗?
“没劲,没劲!”囚在余家花园里打了半年的麻将牌,又听了一个月的蛐蛐叫,余之忠实在觉着这日月太索然寡味了,他伸着懒腰,打着呵欠,无精打采地自己唠叨,翻翻报纸,晚上中国大戏院马连良唱《断臂》,走出花园,正好外面停着一辆洋车,唤过来坐上去,直奔中国大戏院而去。才看了半出,又从戏院走出来,“回家”,还是来时的那辆洋车,说是停在这里等着拉“回座儿”的,“没劲,没劲!”坐在洋车上,余之忠还在闹没劲。
看戏没劲,就去看电影,真光电影刚刚时兴,虽说光有人影动,没有个唱腔对白,但旁边有大留声机放曲子,也怪有趣。全是外国毛子,一个好胖,一个精瘦,你打我耳光,我踢你屁股,逗得看客们哈哈笑。“没劲,没劲。”从电影院出来,坐在洋车上,余之忠还闹没劲。
第三天晚上,余之忠又从余家花园走出来了,恰好门外又停着一辆洋车,正是这两天拉自己看戏看电影的那辆洋车,招手唤过来,坐上车去,“去哪儿?先生。”车夫问着,余之忠想了片刻回答说:“哪儿开心,往哪儿去。”大街小巷,拐弯抹角,走了一阵时间,洋车停下来,余之忠举目望望,一处民宅。这算是什么开心的地方?不是饭馆,不是舞厅,不是妓院,不是暗门子,明明是一户本分人家,这里有什么好开心的?余之忠正在犹豫,恰这时这家民房的两扇木门打开,随之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出来:“之忠,我等得你好苦呀!”
一听声音,余之忠的眼泪就涌出来了,眼前一阵晕眩,他抬手扶住了墙壁,小翠,就是在人海的喧嚣中,余之忠也能听出小翠的话声,这就和余之诚能在一万只蟋蟀的叫声中听出他的虫王叫声一样,小翠,余之忠半生半世最疼爱的女子,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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