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与人生----王立平（转帖）

老娘舅 · 发表于 2009-10-28 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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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平：著名作曲家，中国电影乐团艺术指导。现任全国人大常委、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副主席、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六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主席、中国电影音乐学会会长、中国音乐家协会书记处书记。
主要作品包括《少林寺》、《大海在呼唤》、《红楼梦》、《西游记》、《潜海姑娘》、《哈尔滨的夏天》、《太阳岛上》、《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牧羊曲》、《飞吧！鸽子》、《大海啊，故乡》、《驼铃》等。

今天我们可以听摇滚、流行歌，但并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以前唱的都是时代的最强音，还有样板戏。样板戏里没有夫妻，《红灯记》里的三代人不是寡妇就是鳏夫，《沙家浜》里的阿庆嫂不在家待着，让她上外头跑单帮。我总觉得缺点什么，革命的豪情有了，但是缺了点人情味。在政治和文艺专制下人们没有享受艺术的权力，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去追求美。唱一首歌就是上一堂政治课，人们对政治厌倦了，对纷繁的斗争厌倦了。人们渴望美，渴望艺术，渴望生活中来的美的音乐。我们的艺术家经过痛苦的动乱年代，很多人都在想怎么写，我也是其中之一。下面我就来讲讲我自己的感受与体会。
艺术应该把美还给人们
音乐应该吹拉弹唱，说的总不如唱的好听。今天有人跟我谈起，说我写的《太阳岛上》把他们骗苦了，当时他们就是因为这首歌去了趟太阳岛，可是太失望了——一地烟蒂、冰棍纸，根本不值得去，我为此多次向别人道歉。可至少他们去了，我还没去过呢。太阳岛我没有去，可不是说我没有生活。我一直在想怎么反映当时的时代。我重改的第二段歌词，实际上表达了改革开放后，人们重新唤起的对于新生活的激情，对于实现理想的热望。尽管我没到过太阳岛，但对于大家的心情与感受，都是非常清楚的。在这一点上我与广大群众产生了心灵的共鸣。所以不是说这歌有多少高明，而是它反映了这样的情感。
之后，我写了一个故事片的音乐，叫《潜海姑娘》，用电吉他演奏。因为它可以反映水的晶莹透亮，潜海姑娘在水下舞蹈般劳动的美。海底像童话世界般美丽，海南岛的风光也很美，人们干涸了太久的心灵需要美来浇灌。歌出来以后又是到处播放。我的体会是，创作中需要创新，需要新的形式、风格，不断地满足人们审美的需求。作为一个作者，我深刻地理解人们对美的渴望。所以我觉得，艺术应该把美还给人们，用美来满足人们不同层次的审美需要。而我就把追求美始终作为音乐创作的原则。
懂得艺术真情就是力量
我第一部故事片音乐是给《戴手铐的旅客》写的。1980年5月，我随剧组在中缅边境拍外景。和导演于洋见面时他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主题歌拿来了吗？赶快给我唱唱。”在唱之前，我给他们讲了个故事。其实要说讲故事，导演于洋、副导演、摄影他们对剧本远比我熟悉，为什么我还要给他们讲呢？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对于这部影片的理解。其中有个让我感动的情节：当老公安战士刘杰正在追击特务时，一张捉拿刘杰的通缉令落到了他的战友手里，理由是他是“走资派”。但这位战友没有扣留他，握着他的手把他送上了征程。讲完后，我给导演念了我写的词：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路漫漫/雾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半风寒/一路多保重。
送战友/踏征程/任重道远多艰险/撒下一路驼铃声/山叠嶂/水纵横/顶风逆水雄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待到春风传佳音/我们再相逢。
80年代流行电子琴、电吉他，但艺术需要情感，必须用真情来写。所以这个曲子我用了琵琶、二胡和民族化的音乐元素。《驼铃》成了当时点播最多的歌之一。我刚开始认为这歌不合时宜，不会流行。后来发现，是我低估了老百姓对艺术鉴赏的能力，他们听懂了这歌表现的在逆境中百折不挠的勇敢，战友的情意，不顾危险为战友撑起一片蓝天的精神。当时很多人写信给我，没写地址，就写歌曲《戴手铐的旅客》的作者王立平收，我居然也收到了。
后来我听到过一段录音，在猫耳洞里，战士们唱《驼铃》，声音不清楚，但是却显得很豪壮。一阵炮声打断歌声，炮声过去，战士就出了猫耳洞去冲锋。打仗的，大多数都能凯旋，但也许有些人就没有回来。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祖国的好男儿为了保家卫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能用这首歌壮行，是何等豪壮。如果不这么写，他们不会选这首歌，对作曲来说，这是我最大的荣光。邓颖超大姐也喜欢这首歌，拍怀念总理的纪录片就选择了拍她听《驼铃》的片段。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在思念另一位世纪伟人的时候能够用上这首歌，我被邓大姐感动了，懂得艺术真情就是力量，写作品不能矫情，要用真心、真情去创作。
写《大海啊，故乡》，当时的要求是写成公海上的民歌，海员的民歌。我想还是写真情。主题就是一个字“爱”，爱童年、大海、母亲、生活、祖国、未来，我对当时自己创作的作品都没有信心。但情之所至就出来这个歌，没想到能引起那么大反响。这歌在海外更风靡。我看到一个报道：在大西洋城，国际儿童歌唱比赛闭幕式，很多国家的孩子齐声用清晰的中文唱这首歌，人们感受到了这歌中饱含着的真挚朴素的爱，老华侨们更是老泪纵横。
任何一门学问，把握事物的能力、技术、技巧非常重要
我再讲讲写《少林寺》的过程。我写过《红旗渠》，了解河南音乐，《少林寺》的导演就请我作曲。一开始，我把河南音乐的各种风格包括河南豫剧、二家弦等都混在一起写，大家都觉得很好听。但过了两天我就跟导演说想重写。
为什么要重写？第一，如果说河南的风格在老百姓心中有印象，就是有花木兰、潮阳沟等。但是出了河南界，出了中国国界又有几个人能理解这个风格啊？第二，典型环境的典型性格，样板戏中的音乐就是如此。那个年代还没有豫剧，所以没法用在唐朝。所以还是以今天的人为主，重写了这歌，用了河南的味。（起身给大家现场弹奏了一段）今天给大家透露个小秘密，这两首歌曲一首是男生的，写现代的，一首是女生的，写古代的。这个风格不容易统一，但这两首放在一起，大家都觉得有点什么关系。（又起身对比弹了两首曲子）其实这里楔子一搭，两首歌曲就是亲戚关系，放在一部电影里很协调。所以音乐创作在重视生活内容、思想感情外，也要有技巧，在改变性格之后增加作品表现力，更合理。任何一门学问，把握事物的能力、技术、技巧非常重要。
今生有幸能为《红楼梦》谱过一回曲，我真是没白活

最后还应该讲讲《红楼梦》。在我的众多作品里，《红楼梦》是我付出心血和感情最多，付出时间最多，耗费的生命也最多，甚至为她流的眼泪也是最多的。我对这部音乐作品有着特殊的感情。因为我太喜欢《红楼梦》，今生有幸能为《红楼梦》谱过一回曲，我真是没白活。
那是1982年的事情，《红楼梦》电视剧剧组问我有没有兴趣作曲。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太有兴趣了。我给所有的主创人员谈了三件事：我对原著的理解，我对电视剧《红楼梦》的设想和我对电视剧《红楼梦》音乐的构想。《好了歌》不能做主题歌，原著很浪漫，却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是百科全书。《好了歌》是出世的东西，不是积极的思想，是用来调侃的。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我觉得应该用《枉凝眉》。第一，它写了宝黛钗爱情的主线；第二，预示了悲剧的结局；第三，可入韵，有很好的能演唱表达的歌词。整整一年之后我才写出两段，当时还写了序曲，得到了导演、编剧，包括红学家的一致认可。然后就开始了长达四年半的艰难历程。
《红楼梦》主要是认知的问题。《葬花吟》最有代表性，这首曲子我一直写了一年零九个月，越写越困惑，曹雪芹怎么给林黛玉写了这么大一段词？那么倾情。林黛玉真有那么可爱吗？按今天的标准，她个不高，眼睛不大，身体不好，尖酸刻薄。可是，曹雪芹真有能耐，他让林黛玉揪住人心，你不得不为之所动。在所有娇好的女子里，林黛玉是最聪明的，看事情最透彻。刘二姐、刘三姐死得何其壮烈，但并没真正懂得自己怎么死的，所以林黛玉的痛苦是最深的，突然想到越剧里林黛玉哭得窝囊、郁闷，“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是何等悲壮的悲鸣啊？我不能只写《葬花吟》，在这里我要写成《天问》。不但自己出了气，我也替曹雪芹、林黛玉，替所有的娇好女子出了一口闷气。
写《红楼梦》的过程就是体味、品味、解味的过程，我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也熬过了一生中非常艰难的四年半的时间。
精彩互动

■ 我想知道，作为一个作曲家最基本的素质是什么？
我回答你这个问题需要三个学年，对一个作曲家来说，需要的东西太多。首先，需要对生活的热爱和感受，对社会的责任，以及你的才华和敬业。在这点上，你懂的越多，你知道的越丰富，你的见解越透彻，恐怕你的路走得越好。
■ 你是如何在一开始无从下手的情况下到最后完成了这样一部荡气回肠的作品？而且是跟早已作古的曹雪芹产生了一次这么深层次的交流。在你看来，新版《红楼梦》的音乐创作应该达到怎么样的水平？
你为我铺垫了一个背景，开始没写出来，最后终于写出来了，大概最理想的解释是那天我来灵感了。但是，我不承认灵感的存在。对创作来讲是日积月累的积淀，是长期不间断的，永远不放弃的努力，直到最后一刻你可能把它叫做“灵感”。所以我觉得不要相信灵感。
没有前面一年零九个月的思考，就不会有一朝跟曹雪芹的沟通。只有写《红楼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没在创作，是在《红楼梦》的字里行间寻找曹雪芹的心迹。我从曹雪芹的字字带血、字字带泪的深刻的描写刻画中找到了它的旋律，是我找出来的，挖出来的，抠出来的。这个经历非常痛苦，非常艰难，非常过瘾。
对于新版《红楼梦》，我要说的是，像《红楼梦》这样的经典，再拍一千年，重拍一千次，都不为过。但是我想应该超过前人，有所进步，至于音乐我现在无法评论。我的邻居怀孕了，孩子还没出生，连男女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作品如何。作为我们这代人的责任，我是这样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辉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我希望后来的人应该超越我们。但是经过我们的努力，要筑起一道尽可能高的墙，我不希望后人望而生畏，但是让后人想跨越也没那么容易。
■ 当代流行音乐对中国音乐的影响？特别是对当代青年思想有怎样的影响？
当代的音乐分门别类，南方的，北方的……很难xxxx以避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对艺术的需求也是不一样的。不同层次、样式、风格和题材的作品有不同需求的阶层。一般来讲，存在的自然有其合理性。美和丑是通过比较来分别的，什么都没听过，就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我建议大家有权利去选择，有权利去承载。让我们都经历成长，这是我们的权力，也是我们的幸运。艺术应该为我们的生活带来美好，带来积极，带来上进。有些东西听完让人萎靡、惶惑和失落，那不是好的音乐。我希望大家都用积极的生活态度去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