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太阳唱起歌---回忆爸爸二、三事

音乐老师

前言：
我父亲也是一位音乐老师，生前给学生上课，用坏了三台录音机，二台录象机，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父亲这样做，也算是个“音响和音像发烧友”吧，因此我将文章发到论坛来。今天是父亲去世十一年的祭日，文章是去年写的，现稍稍整理又发出。



                      对着太阳唱起歌
                           ---------回忆爸爸二、三事


    一晃眼，爸爸去世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爸爸，这些日子常常梦见您，您知道吗？有一次梦见您在我和姐姐的床边唱《阿拉木汗》，那声音真好听，它充满了俏皮和风趣，当时我和姐姐晚上都不想睡觉，为了让我们早点睡着，您唱歌给我们听，那时我还在幼稚园小班，这是您在我记忆中最早的映象。爸爸，与您几十年共同生活中，听过您无数次歌唱，但这却是您唯一的一次歌声中充满了幽默和欢乐，当它再现时已是在梦中。
   
                        一、 把问题弄清楚就行了
　　读小学时，有一次考试过后，和往常一样，妈妈问我考了多少分，我回答说98分，妈妈不大高兴，我一直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可在考试中却很少得满分，妈妈希望我能考100分，可总是事与愿违，这时在一旁的您漫不经心的问道：
“学习中的问题弄清楚了没有？”
我回答：“现在清楚了”，
您说：“只要清楚就行，分数是次要的”。
您的话，让我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
爸爸平时很少过问我的学习情况，但那次少有的“弄清楚问题”的提问，却让我明白学习是为了什么，把问题搞清楚，成了日后我主动学习的动力和目的。
   上世纪80年中期我也做了爸爸，对儿子的教育方法我也采用了 “把问题弄明白就可以了”的方式。爸爸您去世的时候您的孙子还在念初三，现在已读研究生二年级了，还有，他没有佩戴眼镜，身体也很棒，这是令人高兴的地方，因为身体好是学习与生活的基础，我在您的要求上又进了一步，呵呵！

                        二、愚昧的埋怨
    十年文革，爸爸被开除公职十二年。文革初期，一天一个小学高年级的同学告诉我，说他看见写您的大字报，并说您是反党黑帮分子，我不相信，与他争吵，直到打架，对手长得很壮实，又比我高一个年级，架打输了。后来再看到各式各样的大字报时，心想，我要是出身在一个目不识丁的工农家庭，现在家中的一切灾难都不会有，可偏偏我是出身在一个官僚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有时心中会产生对自己家庭出身的怨气。爸爸，您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当年我曾有过这样的埋怨心情，尽管我从来没在您面前表露过，可回想起来，心里还是很后悔，非常后悔！在中国，那是一个丧失理智和疯狂的年代，“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真是个绝妙的名字，一个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文明古国，一旦革掉了文化的命，人们剩下的只有愚昧和疯狂了。

                  三、家庭出身
                          ——上帝关上了这个门却打开了另一扇窗
　　
我曾二次下放农村，前一次是小学四年级，我随打成“黑帮份子”的爸爸和全家下放农村。第二次是高中毕业时，作为知青下放。第二次下放时妈妈给我买了一把小提琴，有一说法：学音乐的人很少有变坏的，可能也同是大学音乐专业毕业的妈妈早就知道这一点吧。
77年恢复高考，我背着沉重的家庭出身思想包袱，没有复习一天便走进了高考考场，结局当然是榜上无名。没过多久，传出消息，78年的高考着又要开始了，这次我从知青点请假回家复习功课，因为我看到知青点同住一间房的同学录取了，他的家庭也有问题，政审却过关了，这对我是一个启示。
   在家复习功课有些日子了，一天，
爸爸问我：“理科考试有把握吗？”
   我回答：“没把握”。
   爸爸说：“唱首歌给我听听看”。
   我唱了一首前苏联歌曲《三套车》，这年我22岁，是第一次在爸爸面前唱歌。
   听完我的歌唱，爸爸说：“以后晚上在家跟我学习练声唱歌。”
   就这样，我白天到补习班上文化课，晚上在家跟父亲学习声乐，还有练小提琴和大提琴。没过多久，我参加了音乐专业和文化科目的提前考试。
   1978年全国高考的头天晚上，我收到了音乐专业和文化考试合格的通知书和政审表，当时我非常高兴，真没想到随爸爸只学了二十几天的声乐演唱，加上无师自通的小提琴和大提琴，音乐专业和文化考试都合格，拿到政审表时，我想，终于又可以上学读书了，上大学，这是一个以前不敢想的梦想。
    高考考试地点在离家十多里远的一所矿山子弟学校，天刚放亮，我和知青点的同伴们便早早上路。每天考试完后就住在当地一所工人宿舍。由于心情比较轻松，我还带了副象棋去，每天考试完了，就与一位原高中的同班同学下棋，真有点悠哉悠哉。又过了些日子，我收到理科考试成绩单，还不错，但是在这之前我已收到音乐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只能自动放弃了，但我已很满足，能再次走进学校读书，这是多年来我最大的心愿，美梦成真，难忘的1978年！
    父母都从事音乐工作，这种潜移默化熏陶式家庭音乐教育，对我当年的音乐高考和后来的音乐学习与音乐教育工作都起了很大的作用。爸爸当年曾是“反动学术权威”，从我进大学开始学习声乐到后来的研究生课程声乐教学学习阶段，前后三位教我的声乐老师都异口同声的对我说：“还是回去跟你爸爸学吧”，因为他（她）们都曾是爸爸的声乐学生。
   2001年我的儿子也踏上了高考之路，他是学理科的。
   进入高三后的一天，他突然对我说：
  “爸爸，我想学唱歌可以吗”
   我问：“为什么？”
他说：“唱得好的话，高考说不定会加分”。
   注：一些重点大学通过艺术测试招收少数的艺术特长生。
   我说：“好吧，但要认真，每天早、中、晚都得练习”。
   这样，儿子每天课余时间便主动跟我学习练声与歌唱。
   2001年1月，我带着学校高三的十名艺术特长生赴北京参加北京高校的中学生艺术冬令营的测试，其中有二名学生获清华大学艺术测试一等证书，一个是拉了十二年的小提琴手，另一名就是我的儿子，他的音乐测试成绩让我都感到意外，因为他学唱歌的时间很短，才二个半月，现在回头看，这与家庭出身有关，生活在一个音乐气氛浓厚的大家庭，对音乐的感悟会很有好处。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有失也有得，上帝是公平的。儿子后来考入湖南大学，与他的爷爷奶奶还是相隔51年的校友，只是专业不同罢了，爸爸，您在天之灵知道这些事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四、对着太阳唱起歌
爸爸，您知道吗？现在我常听您唱的《伏尔加船夫曲》，有时是自己听，有时是给学生听。那是您在储声虹老师音乐教学四十周年纪念音乐会上的演唱录音，当年您也年近60了，是妈妈录的音。我知道您一生中都非常喜欢唱这首歌，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您去世后，我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盒当年的磁带，后来把我它刻成了CD光碟，这样播放起来方便一些，也易于保存。
前些日子我与姐姐交谈，姐姐告诉我，您有一次与她谈话，其中谈到到当年被打成“黑鬼”，关进牛棚和下放农村等事情，您对姐姐说，当年在绝望中也曾想到过自杀，可最终还是选择了生。
我问姐姐：“为什么”？
姐姐回答：“爸爸说：“因为喜欢唱歌”。
这让我又想起爸爸生活中有关唱歌的一些往事。
爸爸晚年身患癌症，由于发现的比较晚，才二个月，病情就全面扩散，连续的放疗和化疗，身体已经极度衰竭，去世前半个月，身体基本丧活动与自理能力，生活中的一切几乎都在床上进行。一天我正在给喂爸爸药，一位教了多年的学生上门请教有关声乐演唱的问题，这时爸爸再也不能象往常那样坐在钢琴旁弹琴上课了，只能躺在床上给学生讲课并做歌唱的示范，这时爸爸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优美宏亮，站在一旁的我心想，刚才连药杯都拿不住，讲话声音是那样低弱的爸爸，面对学生和音乐时，转眼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若只是听声音，一点也不象一个重病的老人，我感到十分惊讶，并暗自自叹不如。
在清理爸爸的遗物时，我看到爸爸早年写的声乐著作：《练声初步： 一个学员的日记》，一共有四本，是分二次完成，完稿日期是1973年6月12日，，还有一些札记式的文章和学习心得等，从本子的外表样式以及文字内容上看，大多数是爸爸文革时期写下的。这一时期爸爸孤独一人在农村，每天出工劳动。在一篇没有年代只有“3月７日”的文章中爸爸写到：
“老实说，行动上我是逆来顺受的，可是内心我就决不甘心受这种屈辱，臭老九就是有罪？我不相信！搞社会主义难道真的不需要知识？钻点业务就是白专道路？我不信这一套。
我在农村出工，收工之后或吃了晚饭之后，我就在山坡上练嗓子，练完嗓子就放开喉咙唱起来。有些人不理解，说我这个人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有的人甚至怀疑我有神经病。我爱人有时到乡里来看我，有的人就向她反映：你家老李，每天在山坡上象老母牛喊崽一样的喊个不停。因为我练声就象他们讲的老母牛喊崽，你爱怎么讲就怎么讲，我照样喊我的。
不光这样，我还利用晚上，在一根独灯芯的油灯下，每天坚持写声乐著作，因为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过这个专业。现在不能到舞台上去唱，不能到课堂里去教，我就动笔写，每天坚持写到半夜一两点，几年之间，初稿、二稿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万字，我有一个信念，写出这点东西，将来总有一天还是会有一点用处的，无产阶级的文艺就不讲美？无产阶级的歌唱家、演员、就不需要好嗓子？就不讲技巧？只要有用，我就要写。反正我不为名，不为利。确实，自己连干籍都开除了，怎么还会想什么名利，至于能不能出版，这是不存太多的幻想的，我只相信一点：它写出来有用，别人不用，我留给自己的子女也会有用。”
十年前当我第一次读到这段文字时，不禁潸然泪下，今天再看它并在电脑上打上这段文字时，眼睛依然模糊。
    爸爸，音乐、亲情是您的宗教和生命，他们支撑着你的一生。
    爸爸，我也知道您一生中为何喜欢唱《伏尔加船夫曲》，
    因为歌中唱道：
    对着太阳唱起歌！


    附一：
我的爸爸李习人老师（1928年～1998年），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初，曾在湖南省人民广播电台从事文艺工作（文学编辑和音乐编辑）；湖南省歌舞团工作，独唱演员；湖南师范学院音乐系担任声乐教师。1961因家庭出身原因，下放到湘西新晃侗族自治县文化馆工作。文革前夕创作（作曲）和导演了小歌剧《三下桃园》，该剧在文革中被说成是为刘少奇王光美歌功颂德的“大毒草”，父亲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1967年开除公职和干籍，下放农村。1979年月10月平反恢复工作后，回到湖南师范学院音乐系担任声乐教师，曾任声乐教研室主任。

附二：爸爸生前最喜欢演唱的二首歌曲

    1、《伏尔加船夫曲》               俄罗斯民歌
    2、《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辛弃疾词  黄自曲
   
  
   

                          李蓝  2008年4月3日晚于清明节前

山河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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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了再看．[s:15]

音乐老师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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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看着我也想起了逝去的父亲，泪水开始慢慢的滑落，，，

静听禅声

父子情深啊！[s: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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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y9

原帖由 音乐老师 于 2009-5-15 09:27 发表
前言：
我父亲也是一位音乐老师，生前给学生上课，用坏了三台录音机，二台录象机，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父亲这样做，也算是个“音响和音像发烧友”吧，因此我将文章发到论坛来。今天是父亲去世十一年的祭日，文章 ...

  非常感人！
  音乐老师兄有个好父亲，音乐老师兄也是个好父亲向两代好父亲致敬！
  另，老人家爱唱的歌都是俺非常喜欢听的。

ljw100

感情真挚，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