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毛根老师访谈--有关潮州音乐、筝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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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各位听众，我们今天的嘉宾是一位很有学识，在民族乐坛很有地位的专家，我们雨果根录的潮州音乐，比如说《寒鸭戏水》、《潮州大锣鼓》都是经过他的协助才得以完成的，他在古筝界和民乐理论界也很有名望，他就是著名的音乐家林毛根先生，林先生，你好！
　　林：你好！
　　易：林毛根先生是个多面手，除了是音乐家，他的字画也很不错，最近他刚出了一本书《潮州音乐漫谈》，昨天拿到这本书后，虽然在音乐会后有点疲劳，但我还是花了些时间看了看，我觉得他的文笔充满趣味性，如果是不太懂音乐的人看了这本书，也很容易对潮州音乐加深了解。今天我们请林毛根先生来为我们讲讲潮州音乐，首先潮州音乐分为哪几种类型？
　　林：潮州音乐从总的类别来分，可以分为弦乐类和锣鼓类，弦乐类里面又有丝竹，是以潮州特有的二弦做为领奏乐器，有人叫弦丝，也有人叫弦诗，因为潮州话里面“丝”和“诗”是同音，这种比较普通，还有以三弦、琵琶、筝为主要乐器再加椰胡的“细乐”，排除二弦、扬琴等乐器，比较高雅、清谈，因为音量比较小，音乐细腻，所以叫“细乐”，这个名词是建国以后才用的，以前就叫“三弦、琵琶、筝”直呼其名。
　　易：我们雨果除了录林毛根先生的筝，还录过杨秀明先生、陈蕾士先生的筝，都是接近潮乐风格的，也录过潮州大锣鼓，刚才林先生说的丝弦、细乐我们还没有录，但我们也希望林先生在不久的将来会帮我们组织这样的音乐让大家学习和欣赏。下面请您继续给大家介绍。
　　林：讲到“细乐”就越分越细了，建国以后，筝逐渐脱离了细乐的小群体，做为主奏，现在在“三弦、琵琶、筝”这个组合里面筝已经是老大了，琵琶在潮乐里独奏的情况很少，但筝已经独树一帜了，所以在国内、国外，潮州筝已经做为一个学派被人们确认了，在各个大、专院校里都用潮州筝曲做教材，而且各种媒体都有很多资料，包括录音、出版、音乐会等等，另外也出了很多人才。潮乐中的三弦和北方的不一样，比较小，民乐器受戏曲的影响比较大，通常用来做戏曲伴奏的，过去潮剧都是小孩子唱的，根据童声，一般乐器都定在F调上，这在现在的潮乐中也有体现，潮乐中的三弦就比较细小，发展受到一定局限。南方的琵琶主要也是做伴奏用的，所以也跑不出这个圈。只有潮州的筝在近代脱影而出。
　　易：潮州筝在中国的古筝界，所占地位还是很重要的，北方有山东筝、河南筝，南方有潮州筝、客家筝，另外还有浙派筝，近些年还有曲云、周延甲创作、演奏了一批有具秦筝特点的曲目，以及运用现代技法像焦金海、邱大成、徐晓琳等人创作的现代筝曲，在众多的筝派当中，潮筝始终占有重要地位。我们给林先生录音出版了唱片《寒鸦戏水》，我想很多听众和我一样有个问题，“寒鸦戏水”到底是什么“鸦”（或“鸭”）。
   林：大诗人马致远写的“枯藤老树昏鸦”的“鸦”，也是国画里经常画的“鸦”，有的人说鸦是不吉祥的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传说的。
　　易：其实乌鸦是种很环保的鸟。（笑）
　　林：另外还很美，诗人颂它，画家画它。
　　易：为什么潮州音乐里有“寒鸦戏水”这个题材呢？
　　林：不知道是谁创作的，但一提到潮州音乐就会想到“寒鸦戏水”，是潮州弦乐里面的代表曲目，古筝考级里面这个曲子也是一个重要曲目。潮州音乐分为大套曲、小套曲和一般的曲子，大套曲是六十八板系统的，每首曲子慢板是六十八个重拍，快板是六十八个重拍，大套曲有十个，“寒鸦戏水”是里面最普及的一首。
　　易：在你的这本《潮州音乐漫谈》的书里面，你提到有些人把“寒鸦戏水”误认为是野鸭的“鸭”，应该纠正过来。
　　林：北方一些专家包括已经去世的张燕在香港演出的时候，节目单里面也是印的“鸭”，后来听说可能是北方的一些专家认为“鸭”比“鸦”更美一些的原因，我觉得这事不能太马虎了，要认真的对待历史，其实“鸦”也并不比“鸭”丑。
　　易：在普通话里两上“鸦”（“鸭”）是一样的。
　　林：在潮州话里确是两码事，“鸦”字说起来更雅一些。另外说它丑，这是俗人的看法，喜鹊就是欢喜快乐的，乌鸦就是不祥之物，其实不是这样。
　　易：这其实是人对动物的误解。现在让我们来听林毛根演奏的“寒鸦戏水”。
    易：林老师，您这张《寒鸦戏水》中，还有哪一首有独特风味的？
　　林：潮汕音乐有四种调。
　　易：这四种调就是潮州音乐的特点，不可能用其它的十二平均律或是五声音阶代替的，这也是潮州音乐难学的地方。
　　林：所有潮州音乐的曲子，都必须是归纳在这四种调内。一种是轻三六调，简单的说就是以一般的五声音阶so、la、do、re、mi为主音组织起来的调。以so、si、do、re、fa 为主音组织起来的调是重三六调。还有一种是轻三重六调，这是折衷的，so、la、do、re、fa，也叫反线调。另一种叫活三五调，也是四种调中最有特点的，是学习潮州音乐的最高级别，没有学好活三五调就不能毕业。
　　易：难在哪里呢？
　　林：活三五、三六是什么意思呢？潮乐的古谱跟其它的古谱是不一样的，以前有一种简字谱，琵琶、古琴都是写了指法的，另外还有工尺谱，潮乐的谱是用二、三、四、五、六、七、八的数字做音名，是用潮汕话念的，就是实际上的so、la、do、re、mi 、so、la，三六就是la、si共用“三”，mi、fa共用“六”，轻三六就是用la、mi音，重三六就是用si、fa音。活三五调就是si、re是活动的，si是个滑音，re升高半音不到，大概75%，这种音高标准很难控制，在位置上还要颤动， 整个曲子在这种特殊的曲调上连缠不断地演奏，如果重一点就变成重六调，轻一点又变成了轻六调，要恰到好处，稍微力度控制不好，感觉不好都不行，都会不够味，这就是难的地方。这种调一般都用在悲怨的乐曲，左手的功夫不够，或是一个音三个韵掌握不好，都弹不成活五调。
　　易：现在可不可以请您推荐一首活五调的曲子给大家欣赏。
　　林：活五调比较完整和具有代表性的就是“柳青娘”。
　　易：这张《寒鸦戏水》中有三首“柳青娘”，第五首是轻三重六“柳青娘”，第七首是重六调“柳青娘”，让我们来听第六首活五调“柳青娘”。(活五调“柳青娘”音乐)
　　易：如果学院里的学生来学活五调，有这么复杂的变化，又不能只是模仿，有些东西是活的，怎么让他们学呢？
　　林：现在国内古筝教学有一种倾向，都偏重一些热烈的，表面华彩部分的训练，比较内涵、含蓄的那一部分曲子就很少注意了，而古筝最好听也最难把握的就是韵味，韵味又主要出于左手，左手才出风格。所以我觉得学活五调也并不难，首先要理解，先搞清楚特性音的音高标准，左手的技巧再经过训练，一个音要有三个韵，基本方法要对。
　　易：我是古筝的外行，但从给你们这些大师录音的角度上看，我有这种感觉，河南筝左手的颤音，手臂比较紧张，颤音密度高；山东筝左手用的力气大一些；客家筝左手柔一点，比较靠近潮汕这一带。如果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在学习掌握这么多种风格的时候，在方法上会不会打架。
　　林：不会，就像学语言一样，讲普通话，也可以讲英语、广东话、客家话等等，都可以讲得很好，也不会打架，这主要是方法的问题。首先把大风格分开，北方的风格比较夸张，在细小的地方颤动较少，潮州筝比较细腻，大拇指每弹一个音，都要有颤音加工。有一个人统计过，假如一首潮州筝曲有一百个音，其中就有七十个大拇指的音，那每个音都有加工，不就非常细腻了吗。另外要懂潮州话，潮州语言中有很深的文化沉淀，所以现在潮州话里还有很多单音，表现在音乐里面，就要每一个单音都要很准确，另外，潮汕古语中卷舌音很少，所以不能随便加滑音，要避免与北方相同的东西，有自己的风格、特点，这样就不难了。
　　易：今天林毛根先生谈了很多学习潮州筝的要诀，如果今天收音机旁有学古筝的朋友，真的是三言两语就获益良多了。有时候学这种韵味浓的乐曲，单纯模仿得不到要诀，也是很不容易。我觉得要学一种文化，一定要全方位的接触，比如学潮筝，同时还要听听丝弦乐、锣鼓、潮剧以及语音等等，因为各方面都会有共通的地方，这也是音乐文化有趣的地方。下面想请林毛根先生给我们谈谈雨果刚推出不久的这张《潮州大锣鼓》，可不可以跟听众介绍一下潮州锣鼓是怎样分类的？
    根：锣鼓当然是锣、鼓为主奏的，但潮州锣鼓和北方的锣鼓也不一样，北方纯打击乐比较多，潮州是打击乐和管弦乐合在一起的，就是除打击乐主奏以外，还有一个旋律部分，是节奏、旋律综合的，通常以大鼓主奏，以大、小唢呐吹奏旋律。如果把其中的大锣去掉，音量得到了控制，就称作小锣鼓，潮州锣鼓就是以这两种为主。另外还有以笛子为旋律主奏乐器的叫笛套锣鼓，这种锣鼓流行的地区比较小，还有苏锣鼓等等，但最普及的就是大、小锣鼓。
　　易：这张《潮州大锣鼓》中有六首曲子，“画眉跳架”、“龙凤呈祥”、“抛网捕鱼”、“喜乐元宵”、“北正宫”、“封相”，怎样区分哪一首是大锣鼓，哪一首是小锣鼓呢？
　　林：是从组合来分，曲目上又有套曲和一般的曲，套曲锣鼓是以成套的戏曲去掉唱词，再加工整理后而来的叫牌子套，比较完整，在潮汕地区有十八套。
　　易：那每一套不是很长吗？
　　林：过去是要在游神赛会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打的，没有一、两个钟头怎么够，另外还要没完没了的造气氛，后来因为要在舞台上演出，才变成现在的样子。另外有种叫长行套，是用曲牌连在一起的锣鼓，在路上行进中演奏的。
　　易：我小时侯在六、七十年代的新加坡，在一些跟潮州人很有关系的节目里面，你讲的潮原锣鼓在街上就会出现了，现在潮汕地区还有这些活动吗？
　　林：还有，表演团体也有。在潮原地区有专门的笛套，潮原人吹奏的气势很好，大笛领奏很宏亮，音色比较恬美，不像唢呐很粗犷。
　　易：非常可惜我们这张《潮州大锣鼓》里面没有潮原笛套，所以以后有机会还是要补补，不过录这样的节目真的是不容易，因为音乐本身的形式就是要有阵形在广场或路上演奏的，把这么多音量很大的乐器放在一个录音棚里，效果、气氛反而不对了。
　　林：在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潮州锣鼓也去了，因为原来的配制是几个唢呐配几个大锣、几个镲这样的，去的时候缩成了八个人，但音量还是很大，在国外机场一打起来，人们都以为是什么地方塌了，全叫了起来。要进剧场演出，音量要控制这也是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因为经常打击乐的音量压过了旋律声部，听起来不协调，我觉得这个要向佛乐学习一个，他们也用打击乐，但很和协。
　　易：和尚都是在庙宇里的。
　　林：但现在是要进剧场中，就要学习他们的可取之处，比如他们用小锤子打大鼓，音量控制了，音色也可以保持。
　　易：这就有矛盾了，如果我们要录潮原笛套，是要体现原有的风格，还要像在录音棚里一样控制音量，不是失真了吗？事实上在我们录潮州锣鼓的时候，您应该还有印象，是在汕头文联排练厅，那是一个长长的场地，在录音的时候，只好把原来的阵形破坏了，否则很多声部听不见了。
　　林：潮州大锣鼓以前都是广场上演的，打鼓的人要有架式，还要结合一些武术的动作，视觉效果也很好，而且乐队那么长，动作小了，后面看不到，不像在室内，一看就知道了。如果要回归自然，录像就最好了，在小棚里，就要改造了。
　　易：汕头的发展是很快的，91年我们来录音的时候，还没有录音棚，现在电台大楼也建起来了，剧场、录音棚都有了，真是不一样了。刚才林老师跟我们介绍了潮州大锣鼓的情况，下面您推荐一首有代表性的曲子给大家欣赏吧？
　　林：听“抛网捕鱼”吧，是流行最广的一首潮州锣鼓，在国际上也得过金奖，是套曲“二度梅”里的一段，戏里讲的是父女二人去捕鱼的时候，捕到了一个小生，后来两个年青人相爱了。
　　易：《西厢记》里的故事经常被用于戏曲当中。
　　林：现在我们只是取了捕鱼的一段。
　　易：但不说明这个典故，很多人都不会跟这个故事联想到一起。林老师刚才讲自从在苏联的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获得金奖之后，这首曲子已经成为潮州锣鼓的代表作，其实“抛网捕鱼”是“抛网捕人”。（二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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