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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 · 子罕篇之十七)
的确,万物流逝犹如江水。花开了又落,草枯了又生。如果将千万载化做一瞬,巍峨不动的群山也会像云彩般翻腾汹涌,恒古不变的中子也会像水泡般幻生幻灭。就人生来说,由生而壮,由壮而老,由老而死,弹指数十寒暑,妙龄红颜已成白发老妪。许多人由此感慨人生万物的短暂无常。
但是我想,孔子说这话时一定面带微笑,因为他从中瞥见了某种永恒。
向逝去的方向望去,尘世中,浩浩荡荡的队列走向衰老和死亡。但由此是否该悲哀和沮丧呢?是否该怀疑生命的意义呢?如果扭过头来,我们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无数生命从虚空中涌出,欢欣鼓舞地来到世上,我们看到了生命的伟大源泉。当一个新生命诞生,那是多么伟大啊!他崭新如一张白纸,外面的世界仿佛是一块尚未切开的新鲜蛋糕,令他倾心不已。这一切全靠死亡的恩赐。如果没有死亡,也就没有婴儿的啼哭、儿童的欢笑和青年的歌声。青春的花朵是靠死亡来永葆新鲜的。
如果将这生死之流凝止,令未生者不生,已生者永生,是不是对已生者的最高奖赏呢?恰恰相反。人生的戏终有落幕的时候,所以我们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怕错过了好戏。如果戏将永远一幕复一幕地演下去,而戏院的出口被永远封死,那么再好的戏,终有厌倦之时。这个戏院的四壁将化为高高的狱墙,而当初的戏票,无疑一张无期徒刑的判决书。
所以,万物永远流逝、众生永远老去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万物众生不必永远停滞。我们不必为青春时的诸多烦恼永远操心,因为时间之手抚过,她们紧蹙的眉头会逐渐舒展开来,并向我们报以赧然的微笑。我们也不必为失去的爱情而永远痛苦,因为岁月之风吹过,它们会像锯末般飞扬开来,消散在空气里。因为流逝,过去的日子不必永远背负,而未来的日子永远让人期待。
还有一件更值得庆幸的事情。世界的流动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暗合某种韵律。日月星辰的运转、春夏秋冬的交替、风云雷电的变化、鸟兽虫鱼和花草树木,都依照着这种韵律。这韵律不仅充满时间,也充满空间。在万物的无穷种可能性中,这韵律把许多不合适的可能性挡在门外,只留下合适的。科学家和哲学家们以为,他们已经找到了这韵律,但是实际上,他们只是为这韵律的画了一张寥寥几笔的漫画而已。
这韵律体现的,不仅是规则、对称和次序,更是一种美。江河的蜿蜒曲折,并不规则,却蕴藏着美。一片树叶,不完全对称,却是美的。百鸟的啼叫里有这种美,溪流的奔腾里有这种美,晨曦的朦胧里有这种美,晚霞的灿烂里有这种美。这种美,才是伟大的。数学家们认为球体和正多面体是最美的,物理学家认为简单的物理公式是最美的,这就好像把节拍器的响声当作音乐来赞赏,把仆人当作主人来供奉一样。让他们在一个充满纯粹的立方体、完美的球体和到处写满E=mc2的非现实世界里生活吧,造物主从来不把这些未经加工的原料示人,他只奉献完美的成品,他希望人们欣赏而不是解构它们。所以,这韵律很难用理性来分析,但它的美却容易用直觉来把握。好的艺术作品,是这种美的再现,是这韵律的一束折光,所以它们能够被普遍地欣赏。不信,把莫扎特的音乐放给小狗听,看它如何摇头摆尾吧。
实际上,在一切艺术形式中,音乐最能体现万物这种有韵律的流动。反过来说,世界就像一曲永不休止的音乐,生灭不已的万物众生则是其中跳动的音符。如果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就不必苦苦思索人生的意义。我们只要发现这音乐,欣赏这音乐,并合着韵律,和造物主唱同一首歌,便自然能够到达美和善的彼岸。遗憾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许多时候,人们把某些音符肆意延长、加重和拔高,使它们远远盖过其他音符。工作远大于家庭、食欲远大于健康、金钱远大于爱情、增长远大于环境、权力远大于其他一切。帝王们将自己凌驾于天下之上,人类将自己凌驾于大自然之上。他们希望个别音符不朽,这怎么能行呢?让个别音符毫无节制地膨胀,只能破坏韵律、得到噪音。只有节制了音符,赋予它们完美的音高、时值和响度,我们才能得到音乐。
因为某些音符过重过高过长而破坏了音乐,有人便得出这样的结论:为了“平等”,所有音符应该轻重一致,高低一样、长短相同。还有的人,认为存在一种独一无二的最佳标准,所有音符都应该向这种标准看齐。这就像只用一种颜料作画、一种音符写歌,非常的可笑。如果没有长音和短音、高音和低音、重音和轻音的对比,音乐就会变成单调无味的机械节拍,千姿百态的大千世界就会变成一片沙漠。
有的人,希望一切永远变好。他们希望青春永远长驻、爱情永远保鲜、股票永远上涨、财富永远增加。这就好比在音乐中希望音符们永远随着音阶往高处攀登一样,是不可能的。万物都有起有伏,有顶点也有谷底。山顶上往往寸草不生、寒风凛冽,而山谷里也许生机勃勃、温暖如春。我们既要能够在上坡路上奋然地冲刺,也要学会在下坡路上悠然地观赏风景,只有这样,音乐才能完美,人生才能圆满。
一首曲子经过和谐音与不和谐音的交替,最后总是回到和谐的主音。有的人被曲终这个和谐完美的主音深深地迷住了。他们只期盼最后这个音,却完全忘记了聆听音乐,忘记了欣赏过程,这是多么得不偿失的事情!更何况,如果省略了中间的段落,一连串纯粹的和谐音并不符合韵律,只会让我们厌倦和腻味。只有通过与扰乱人心的不和谐音的斗争,最终得到的和谐音才会令我们得到莫大的幸福。
因为每个音符都将消逝,有人便认为整个音乐都是虚无的,音符们最好都不要诞生。他们会说,没有爱情、没有幸福、没有意义、没有、没有、没有。这是多么奇怪的结论。难道一片寂静,便是最好的吗?有人认为作为音符的一生是荒谬的,说要“反抗”,反抗生活,反抗死亡,但他们却从未离开生与死。还有人认为单个音符的存在就是一切,其他音符统统是“地狱”。难道无穷无尽的长鸣,便是最善的吗?
所有这些人,他们的耳朵只听到音符,而听不到音乐。他们的眼睛只看到树木,而看不到森林。他们把他们原本无限的心灵和他们有限的环境、经验、兴趣和期望完全等同起来,让这些东西成为囚禁他们的牢笼,让他们只看见脚底下的一小块地和头顶上的一小片天。
我们都是世界之歌里易朽的音符,所以我们只能感受到作为音符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但是,难道为此就要对这音乐无视无睹吗?我们的肉体,是造物主赐予我们的小屋,它把里和外隔开。在这间小屋的庇护下,个性得以发展,世界因此变得五彩缤纷。但是,我们千万不要把这小屋变成牢笼,因为我们并不等于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的总和。想象力,想象力是关键。我们应该超越这肉体的墙壁,在小屋上开几扇窗,以聆听外面那永恒的流动,让心之弦与那韵律齐鸣,让韵律流过我们全身,渗透到核心深处,蔓延到五脏六腑。那样我们才会生出爱,对韵律的爱,对所有音符的爱。而这爱,是一切美和善的信使。
如果有这样的爱,我们就能超越死亡。大自然对人类的设定寿命不到40岁,正好够人哺育后代。现代科技把人寿延长了两倍,从而使人生有一个漫长的下坡路。即便如此,我们仍想把人寿延至百年之上。如果长寿只是在人生下坡路的末端缀上一个黯淡的长尾巴,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韵律呢?不管如何拖延,我们肉体的小屋终将坍塌毁坏,但是,这音乐是永恒的。如果我们热爱这不朽的流动和韵律,我们就不会悲哀和沮丧,因为前一个音符和后一个音符之间,并不存在一堵绝对的墙。尽管我们的意识和记忆都会消亡,但我们所唱的歌,我们身上某种永恒的东西,会毫无损失地传给下一个音符,正如瀑布上映着的彩虹,任凭飞流直下,却纹丝不动。野兽啃噬果子、雏鸟啄破蛋壳之时,果子和蛋壳怎么会悲伤呢?因为它们知道,种子和雏鸟会继续它们的事业,这流动和韵律将永无休止之时。
花开花又落,草枯草又生,这样的安排,很妙。我欣然地来了,我欣然地歌唱,我欣然地走了,这样的态度,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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