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悲哀：《通天塔》之我见（原创）

无求无得

《通天塔》是一部有野心的电影。如果说《撞车》截取了美国白黑红黄四大族裔的标准样本，描写了一个美国问题，那么《通天塔》所截取的，是世界人民的一个标准样本，反映了一个世界问题。

这个样本具有代表性，不仅由于肤色涵盖白黑红黄，年龄囊括老中青幼，还由于所选取的国家也包括了四大等级。高高在上的婆罗门是超级大国美国；接下来的刹帝利是二三十个发达国家，其样本为日本；随后的吠舍是近一百个较不发达国家，其样本为墨西哥；最底下的首陀罗是五十个最不发达国家。摩洛哥虽然不属于最不发达国家，但是其乡村地区的发展水平，与最不发达国家相差无几，姑且拿来做一个样本。而且，2003年最不发达国家的部长级会议就在摩洛哥举行，导演选取摩洛哥算是独居匠心。如果真要去某个最不发达国家拍摄，不要说整个故事讲不通（美国人会去那里旅游吗？），连摄制组的安全也许都会有问题。

整个架构如同一个金字塔，有着宽宽的塔基。最底层摩洛哥农村地区的贫穷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因为缺乏知识、技能、资金和资源，这些人被排斥在全球化体系之外，所以他们也无法分享这个体系的丰厚果实。他们只能利用天然的草场进行放牧活动，来维系最基本的生存。但是不要小看了这些人，电影里他们的眼中，流露出最强烈的生存欲望和最顽强的意志，他们能够忍受任何苦难，只为了一个目的：活下去。从情感上来说，他们是纯朴的、粗犷的、简单的、务实的。对陌生的客人，他们即好奇又关心。这代表了地球上一半以上的人口（包括较不发达国家的许多农村地区）。

比摩洛哥的农村富裕得多的是墨西哥的农村，按我国的标准也许可以算小康（因为有汽车），但是，在两个美国孩子眼里，这里比美国穷多了：杂草丛生的破旧房屋，肮脏的道路上行驶许多老爷车，路旁苍蝇飞舞的食品摊子和满墙的涂鸦。这乃是因为在全球化体系的分工里，较不发达国家只能捞到一些低附加值的产业，所以分享的财富也较少。虽然比较穷，但是从电影里可以看出，这里的亲情比较浓厚，人也比较空闲，一个普通的婚礼，竟有数百人参加。而且拉美人比较活跃，音乐舞蹈细胞比较多，所以穷归穷，日子过得还是蛮开心的。

从生活水平来说，摩洛哥的农村大概比中世纪先进不了多少，墨西哥的农村也只相当于发达国家二十世纪初期的水平。而现在的生产力水平上升了很多。中世纪时，全世界一天的生铁产量不到30吨，现在一秒钟的粗钢产量就达38吨。1910年，全世界三分钟生产一辆汽车，现在一秒钟可以生产两辆。钢铁和汽车的产量上升这么多，为何摩洛哥农村的房子只见石头不见钢铁，而墨西哥的乡间路上有许多旧汽车呢？这是因为，大量的财富跑到了只占世界人口15%的发达国家，因为它们拥有先进的技术、完备的制度、高技能的劳动力和雄厚的资本，是市场经济和自由贸易的最大受益者，而美国和日本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这样看来，美国和日本的人民应该很幸福了吧。可悲的是，问题最多的也恰恰是这两个样本。

先说日本。影片中那个聋哑少女，其实最渴望的是找到一个能够倾听她的人，从那里得到尊重和爱。母亲的早逝在她心中留下第一道伤痕。尽管有父亲，但是粗犷的父爱并不能代替温柔细腻的母爱，父爱和母爱合在一起才能成为一个圆。对于女性来说，母亲是生活中第一位朋友，也是最最亲近的人，是无法替代的。此外，聋哑又使沟通的问题雪上加霜。作为聋哑人，最大的问题是别人无法理解你的意思，换句话说，缺乏倾听者，而女性的倾诉需求是很强烈的。这一切，伴随着青春期的萌动，使她非常想找到一个善解人意的“他”，可以倾诉自己的所思所想，排遣自己心中的孤独。但是，在茫茫人海中，在一个千万人口大都市中，这样人竟然一个也找不到。马路上行人匆匆，各有各的心思；而只要一打手势，别人就会知道她是个哑巴，就会投来鄙夷的目光。她以为自己的魅力不够，便动用了性别的武器。但是，凑上来的同龄人，看似关怀备切，其实只是看重她的肉体。他们在一起游戏、跳迪，似乎很尽兴。在扭动的人群中，在闪烁的灯光下，她突然感到了一种无名的悲哀，那种身处人群却仿佛在沙漠之中的孤独，所以她几乎想自尽：她把开枪自尽的母亲说成是从阳台上跳下去死的，实际上是自己的臆想，因为她自己就想这样做。

我们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富裕家庭：这样宽敞而望得见好风景的市中心公寓，在日本是很贵的。物质生活的富裕，娱乐和信息的发达，要比摩洛哥和墨西哥好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但物质上的需求隐退了，尊重与爱的需求却登场了。这方面，叔本华早有预见：“目标的实现不外是幻影，愿望和需求会以新的姿态出现”。物质上的富裕其实只能使心灵更脆弱更易受伤。摩洛哥的农民遭受着巨大的苦难，不仅在于物质上的贫穷，也在于精神上遭人蔑视（看看那些警察和游客对他们的态度），但是他们能够忍得过去，因为他们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如同皮肤磨多了会结茧，是一种自我保护。聋哑少女的遭遇应该比这好多了，但她却几乎忍不过去，因为她来自一个富裕家庭，有着极为敏感的神经细胞。

影片中的聋哑少女，看似不具代表性，实际上反映了繁华的大都市（包括我国的大城市）中许多人的心态。在物质富裕、高度竞争的社会里，亲情和友情淡漠了不少。一旦从学校踏上社会，本来的好友便各奔东西。人们迫于生计，十分忙碌，心情烦躁，用于交流的时间不多，而用于倾听别人的时间更少。但是在心底里，我们都渴望向别人倾诉自己，希望找到一个能够安安静静听自己讲话的人。所以，孤独的程度，似乎和经济发展水平成正比。一个社会在物质方面越发展，物质需要越满足，精神上的沟通需要就越强烈，而在此时，人们必定很忙碌，没有多少时间用于沟通，而敏感的心灵又对沟通质量的要求很高。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那个聋哑少女。

在金字塔尖的美国，又是怎样一番情景呢？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一对夫妇，一幢独立的洋房（还带游泳池，这可是富裕中产啊），两辆小汽车，两个孩子（有钱人才养两个），请得起住家保姆（这可比国内贵多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哇！但是，这一对金童玉女一上来就是冷眼以对，他们的婚姻似乎出了很大的问题，而这次旅游是“最后试一次”的意思。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我们到最后也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猜。从那位丈夫对别人的态度来说，我们似乎猜到了：这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即便是妻子生命垂危，也不能对同胞们喊“你敢开车就杀了你”吧。况且人家是有理由的，因为有老年人在不开空凋的旅游车上几乎中暑晕倒，而前来救援的直升飞机正在调遣中。更值得鄙视的是，那位丈夫对别国的警察也很粗暴，接连骂许多脏字，仿佛是他家里的佣人。这使我想起了他的祖国，那个超级大国，对其他小国的态度。

其实在我看来，美国人的孤独，以及他们的婚姻问题，很大的程度上是因为他们都很自我，心中往往装自己多一点，装别人少一点，他们都太爱自己了。这首先是因为他们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你必须独立，你必须与众不同，你要有自己的想法，坚持己见会受到鼓励，而中庸妥协会受到批判。其次，物质生活上的极大丰富，而往往会造成心灵上的极大空虚。人的自我意识由于物质富裕会增强，而孤独感由于精神空虚会加重。最后也是因为美国的生活方式：地广人稀，城市都造得像都市里的村庄。人们住在郊区的独栋房子，关起门来便是自己的城堡（邻居见面不易，不像我们电梯里就能见到）；独自开车上下班购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碰到熟人的概率为零）；多数城市的办公区域很分散，许多在郊区（中午只有找同事吃饭，见不到朋友）；大多数卖场、商店和餐馆并不挨着马路，而是与马路之间隔着一片宽宽的停车场（没有人情味的设计，不像我们的路边商店和小摊）；朋友间二十分钟的车程算是近的，见面要提前预约（凑一桌麻将着实太难，不像我们楼上楼下一叫就行）。这样生活方式，加重了自我意识和孤独。可笑的是，这种孤独是用金砖砌出来的。为了建造“轮子上的国家”，美国消耗了世界40%的汽油，大城市的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的土地用来建造停车场和道路（洛杉矶占三分之二，芝加哥占二分之一，至少有53个城市占三分之一以上）。

由于上述三方面的原因，美国人比其他国家的人更自我，更孤独。而由于亲情和友情的淡薄，对于排解这种孤独，美国人更看重配偶。所以，美国人的婚姻，也许理性、实际或物质上的成分少一点，而感觉、理想或精神上的成分多一点。美国人择偶原则，真正是寻找一个理想中的精神伴侣。但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以后，往往便是理想的幻灭。维持两人世界更需要的是理解、忍耐和妥协，只有放弃一点自我，向对方靠拢，才能使两人越来越近。如果都抓着那个自我不放，都不妥协，两人便会愈行愈远。但在这方面，美国人自小缺乏培训。电视和电影所宣扬的美国主流文化只会教人张扬自我。早年清教徒的隐忍，似乎在当今美国越来越少见了。影片中的那对美国夫妇的感情问题，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把上面四个样本联系在一起，便是对这个世界的绝妙讽刺：一方面，大部分的财富分配给发达国家，使得不发达国家的人民生活相对贫困，缺乏尊严，在发达国家与不发达国家之间划出一道心灵的鸿沟（美国的父母对孩子说，墨西哥是危险的；美国的边境警察对墨西哥偷渡者极其鄙视；美国游客更将摩洛哥村民视为洪水猛兽）。另一方面，这些财富涌入发达国家，幻化成一座座物质和精神的城堡，将心灵单独囚禁在里面，使心与心之间相互隔阂，使其更敏感、更脆弱、更孤独、更自我、更易受伤。造成这鸿沟与隔阂的，并不是那个古老传说中的言语不通，而是物质财富：物质财富的效应，物质财富的不均，以及追求物质财富的过程。

圣经上说，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也许我们很难看淡地上的财宝。但为了积攒天上的财宝，为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正沟通，我们何不尝试着各自建造一座心中的通天塔呢？

花和尚

发人深省的电影，精彩独到的文章。

知多少

原帖由 无求无得 于 2007-2-23 10:59 发表
《通天塔》是一部有野心的电影。如果说《撞车》截取了美国白黑红黄四大族裔的标准样本，描写了一个美国问题，那么《通天塔》所截取的，是世界人民的一个标准样本，反映了一个世界问题。

这个样本具有代表性，不 ...

您真用功！这么大的篇幅！新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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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嗑睡的糖

佩服，佩服～～～

无求无得

谢谢，心中有感，憋着难受，一吐为快。

知多少

原帖由 花和尚 于 2007-2-23 11:31 发表
发人深省的电影，精彩独到的文章。

新手给您拜年！

发人深省精彩独到。评价真高。新手只能借此神驰一通了。

36522

不看专顶！

知多少

原帖由 36522 于 2007-2-23 11:41 发表
不看专顶！

伟大的鲁智深，既看电影，又看影评文章，真厉害。

您的办法，新手顶一把。

发泄

不错,写的不错

椰林大盗

人类社会问题，非一言一文所能阐述叙尽之，如然物质与精神那个重要的争论也旷日持久。有时想想，人类的将来究竟要往那里去，人的精神状态随物质发生怎样的改变，人类该怎样自省貌似都可以衍生无穷无尽的问题，也许，美国标准本身就是一种人类生存状态的悖论，然而，过于深刻的思想有时也是一种包袱。得过且过也可以权充是一种生活方式，无求无得更是一种不在五行三界的超脱，所以报着存在即合理的原则，故我的活着，追求高尚的活着，苟全的活着，都是活着，只要这个星球尚未崩溃尚在维持巧妙的平衡关系，人类还有一个MATRIX的地方可以孕育，就足够了，对于一切，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打望

厉害！[s:20]

不经风云

原帖由 36522 于 2007-2-23 11:41 发表
不看专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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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十三的意见，已阅办！

飘影无踪

太深奥的电影, 看着累. 哈哈

tte | jay.lee

好贴
影评比电影精彩
我觉得巴别塔就是没有撞车好看
等着挨砖

三山半落

我觉得《通天塔》属于既有深刻含义但并又不显得晦涩的电影，这几年难得一见此类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