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与思想史写作

江涵秋影

　　看几眼闲书，有时只为打发无聊。宋代词人秦观有六言诗一首：“挥汗读书不已，人皆怪我何求。我岂更求荣达，日长聊以销忧。”这位淮海居士刻苦如斯，不过借书销愁罢了。西方也有人说：把心思用在读书上，不过是想从别人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的结果中找点乐趣。所以读书不过是一种个人爱好，有时甚至是无奈的爱好，说不上是一种聪明的选择，比起球迷、棋迷来，似乎稍逊一筹。有人认为只有那些没“本领”、没“教养”的人才会作出这种选择——聪明人原是不读书的。

　　何况读书于我，连爱好都谈不上，就更差劲了。

　　近日草草看了看清华大学教授葛兆光的《思想史研究——视野、角度与方法课堂讲录》，感觉还是有些收获。对葛指出的以往思想史的研究方法存在很多弊端颇有同感：自从1902年梁启超写出《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1916年谢无量写出现代中国第一部《中国哲学史》以来，被叫做“哲学史”或“思想史”的这一领域已经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经过胡适、冯友兰、候外庐、任继愈等等前辈的开拓，这个领域的研究已经形成了一些很难改变的金科玉律，造就了一些习以为常的套数招式。特别后来的几十年间，政治意识形态又给这种本来就很窄仄的路数加上了一副笼头，使得研究者很难越雷池半步，甚至还心满意足……至今在这个领域里面，这些模式套数，还在约束着思想史的研究和写作。这使后来的研究者好像穿着不合适的衣衫在亮相，或是踩着很别扭的节奏在跳舞。

　　由此，他提出思想史写作应该注意的三点：一是要走出“疑古”时代，即凡是未经证伪的古代材料，全部可以拿来利用；二是将关注的重心从官方转向民间。这个观点并不是葛兆光先提出来的，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鲁迅、周作人兄弟二人就力介西方弗雷泽、安特路朗、蔼斯理的理论，认为文化的本源在民间，中国的正宗文化是官的文化，不过是权力者意志的体现，可取的东西极少，甚至通篇都是废话。而乡间的口头传说、歌谣、戏曲则有诸多弥足珍贵的思想。尤其是鲁迅的《狂人日记》，更揭露了历代官修正史的虚伪。三是要有大视野和更多资料，比如历书、地图、档案、小说、话本、唱词等等，都可以当作思想史的研究资料。他在这里是引用了法国“年鉴学派”的观点。葛兆光说，如果真切地描述历史尤其是社会生活史，与其用《新闻联播》、用大报的社论和新闻，用中央红头文件，还不如多用其他一些东西。如果要描述我们生活这个时代的心情的话，与其用大报的社论、政府文件、精英的著作、学者的论文，还不如用现代流行的电视剧、所谓美女小说、广告、流行歌曲排行榜、政治笑话、俗谣谚、街头报刊、网络帖子等等，我再给加上“超女”。这正是“年鉴学派”从天上到地下的历史写作方法。

　　兹举一例。前几年一则笑话：一群公牛拼命奔逃。问：何故吓得如此奔跑？一牛气喘吁吁答到：后面有一群经理、大款。这些人最爱吃牛鞭，被抓住岂不要了我们的命！又见一群母牛拼命奔跑。问：何故吓得如此狼狈？答：后面有一群当官的，他们最爱吹牛×……呵呵，其思想史信息含量之大，不言自明。

　　在思想史的研究方面，葛兆光确实做了开创性的努力。

　　但直到将该书看完，却没有见到关于音乐与思想史关系的内容，觉得他忽略了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应该。

　　在所有艺术门类中，音乐是最抽象、最难以解说的一种。同时，音乐又最大限度地包容了人类所有的感情。人类某些情感的产生，离不开当时的社会生活、与当时的政治环境也会有密切的关系。贝多芬、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就是如此。

　　西方现存最古老并真实可信的音乐，自然要数千年香火不断的宗教音乐，如“格里高利素歌”，也就是自古至今一直为基督教信徒们吟唱着的那些单声歌曲。耶稣的大弟子保罗十分看重音乐的作用，坚信歌唱能够表达内心真挚的情感，音乐可以沟通天堂和人间。从此，凡有基督教徒集会之处，就能在那些听到各式各样礼拜用的单声歌曲。这些歌曲的曲调来自欧洲和中东，其中希腊、希伯莱、叙利亚的民间音乐都在利用之列，以至公元4世纪导致礼拜歌曲的杂乱。从思想史角度，宗教与民间存在怎样的互动？宗教音乐为什么大量采用民间音乐？这是否体现着民间对宗教的反制？从中国文革时期的样板戏看，表面上是意识形态对传统艺术的粗暴践踏，但从根本上，应该说是传统艺术获得了胜利，是政治意识形态对传统艺术的屈服，政治宣传不得不采用传统艺术的形式。这是“运动群众”过程中反而被群众“运动”，因为深深植根于民众中的传统艺术，是不可能被威权一下子消除的。而公元4世纪导致礼拜歌曲的杂乱的说法，根据是什么，又以什么为标准清理？这标准背后的力量是什么？

　　从早期的弗兰芒音乐到以后的巴洛克音乐，再到后来的古典音乐，欧洲音乐广泛使复调和相当规模的乐队，越是到后来，乐队的规模越大。新乐器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音乐作品表达的需要，或者说是音乐创作推动着乐器的革新与发明，甚至有专门为一部音乐作品制作的乐器。那么，作曲家的音乐表达为什么钟情大规模乐队，而不是基于现有乐器进行创作活动？欧洲的器乐作品中，几乎没有独奏。我们现在听到的如《G弦上的咏叹调》等独奏小品，起初并不是独奏，也不是单独的作品。后来被一些演奏、指挥改编成独奏音乐，这时候，音乐已经多多少少从内容向形式转化，人们首先关注的是单件乐器的音质、音色和演奏者的技术水平。那么，作曲家为什么有意忽略独奏音乐的创作？这是否与作曲家更关注社会生活有关？

　　中西音乐，中多横，西多纵。中国的古典音乐、民族音乐，单靠其美妙的旋律，用少量的甚至单件乐器，就可以把意境充分发挥出来；而西方音乐多用合声、对位等立体效果，从而得以显示其功力，这也是我们之所以hi-fi的原因。中国的音乐多用五声音阶，即使中国人首先发明了十二平均律，也是束之高阁，起码发明者朱载堉本人并未用十二平均律创作音乐；而西方音乐则多采用十二平均律。中国的音乐缺少转调；西方音乐则转调较多，通过不断转调，实现不同的音乐表达的声音效果。中国的音乐孤高、典雅；西方古典音乐则浪漫、华贵。传统的中国古典音乐写景多于抒情；西方古典音乐正相反，抒情多于写景，即使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对乡间景色的描述，也主要体现为情感体验，即“初到乡村的感受”，而且西方古典音乐充满了人性与博爱，等等。

　　还有，中国的古琴，一直是古代文人修心养性的器物，一般不用于演奏，因而古琴象征着人格、人品、品味、境界。流传下来的古琴曲，也是友人之间的唱和、对友人的思念、对自然的描绘、对人生的感悟等等，体现着中国古代哲学天地人的和谐统一的思想。可是为什么却出现了一首颇具杀伐之气的长篇——《广陵散》并得以流传？用葛兆光的话说，从思想史的角度，对这些研究研究，不是“很有意思”的事吗？

　　对这些，我无力找出答案，这也不是我的工作，只是有时候闲得没事时想想这些，也还是有点意思，尽管想来想去还是一头雾水。但我相信，音乐与思想史的关系，是非常密切、忽略不得的。

文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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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请继续.

穷鬼发高高烧

太深奥，学习中。

江涵秋影

　　谢谢楼上二位。本帖是自己看书的一点体会，对部分朋友确实深了点，不过，这类帖子注定只是少数朋友看。

yyy9

原帖由 江涵秋影 于 2006-10-13 10:44 发表
　　看几眼闲书，有时只为打发无聊。宋代词人秦观有六言诗一首：“挥汗读书不已，人皆怪我何求。我岂更求荣达，日长聊以销忧。”这位淮海居士刻苦如斯，不过借书销愁罢了。西方也有人说：把心思用在读书上，不过是 ...

好文章！学习了．

电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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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江涵秋影 于 2006-10-13 19:32 发表
　　谢谢楼上二位。本帖是自己看书的一点体会，对部分朋友确实深了点，不过，这类帖子注定只是少数朋友看。

我学习,我喜欢这文章,....[s:21][s:20][s:97]

Emmanuelle

楼主此文气魄很大，知识结构不错，很有人文素养。但是实话实说，自古以来，思想家和音乐家之间缺乏交流。有思想的音乐作品的数量是有局限的(这点最关键）。况且，搞历史研究的学者多半知识结构有欠缺，对音乐这种艺术形式多有忽视。而专门搞音乐史的学者，对于哲学也不算精通，在当今学科如此分化的时代，要做楼主所欲想的研究，不容易。

sxxuejun

虽然是篇随笔，内容却不随意，轻松风格的字里行间透着深深的思考，使本来并不沾边的因为阅读而相融到了一起，阅读、聆听、表达一气呵成啊！好一篇《音乐与思想史随想》，替文章改名了，呵呵。。。

警方提

江兄的文章是一定要看的.[s:20]

音响爱好狂

原帖由 电键 于 2006-10-13 19:57 发表

我学习,我喜欢这文章,....

好文,要学习.....

不得不

又来掉书袋了！！！！真是佩服！

江涵秋影

　　回电键版主：谢谢版主，家电确实藏龙卧虎，如版主就是。各音响论坛比较，家电颇显气度。

　　回Emmanuelle 兄：老兄说的非常在理。我不是搞学问的人，工作与学问毫不沾边。以前和工作、生活中的朋友喝酒多，可朋友在一起难免多喝，喝多了就不舒服。现存对这些有点厌倦了，于是闲下来就找本书看看。由于外行，所以也敢说，而且家电的朋友如您，也颇大度、理解。所以也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谢谢您的指点。

　　回sxxuejun兄：您改的题目当然最好，而且确实应该用这个题目。只是在家电论坛上，加上“随笔”二字感觉不太好。再说，我不是作学问之人，只是由于有了论坛的缘故，有话就说说罢了。

　　谢谢各位朋友的鼓励、帮助！

空山新雨

好文章!斗胆向江涵秋影 兄推荐几本书:
1.卡尔.巴特等著<<论莫扎特>>(刘小枫选编,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列维.斯特劳斯<<看.听.读>>(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3.罗兰.巴特随笔选(百花文艺出版社)

桂林胡子

中国的正宗文化是官的文化，不过是权力者意志的体现，可取的东西极少，甚至通篇都是废话

这个观点感受更深,在“官僚”部门工作20年了........

我觉得中国文化里自觉不自觉地有媚上的情结,简单例证吧,凡获得皇上（或说上层）的赞赏便如完成使命一般.........

李白是个异数所以才真的伟大,无论是作品还是做人！

Emmanuelle

原帖由 小胡子一箭穿心 于 2006-10-14 10:45 发表
中国的正宗文化是官的文化，不过是权力者意志的体现，可取的东西极少，甚至通篇都是废话

这个观点感受更深,在“官僚”部门工作20年了........

我觉得中国文化里自觉不自觉地有媚上的情结,简单例证吧,凡获得 ...

我记得有人有过如下的观点：中国的儒家文化是庙堂文化，中国的道家文化是江湖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