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海和小镇

木映孤水

周末放假，总要去哪里消遣一下，我说：“看海去！”就近选择了如东洋口。 “这是海吗？”我一个劲儿地质疑那边接待的朋友。混浊泥浆似的颜色，平淡不惊的力道，它缓缓地打着海堤，一条耗资几百万但未完工的水泥巩成的堤坝，更是给衬得水的萧肃和孤寂。也许是我看惯了长江水，我没有豪情于到这片海波澜壮阔的气势，海天一色的深邃，它博大宽广，但好像是略显沉重的，苦愁的，灰色的。

出去游玩总是要搞点形式主义，按下快照键，留下乱发飞舞的影像，算是到此一游的纪念。 我还是未有甘心，我总想要寻访到海的奇特踪迹，我记得曾经有一次在飞机上看过长江，那简直就是一条逶蜒蛇行的玉带，飘逸而柔美的曲线，另一种的风致。我想，这海尽管不是我想像中的海，但它的内质总是海吧，总有它另一面的存在吧！
中午时间到了，不管怎样，先吃饭去。在海附近的一家饭馆里，开着暖气的屋子，隔着玻璃窗，看外面风萧萧的黄土地，海面倒有几只海鸥在低飞，我寻思着，这时还不如找本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来看，兴许对海的幻想充个饥……瞎想着的功夫，一桌子菜端了上来，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是海的生物的展示台，虾的外壳出奇地粗硬，味道是咸而鲜的，据说是没有放些微的调料，不然是适得其反的把鲜虾弄俗了的效果；鱼很宽大而纹理显明；文蛤的壳怎么敲也不坏，孩子们在上面能钻两个眼儿拉开旋转，可以玩上个把年；特别是一种叫虾弓的，外形并不大，但它有两根长的触须，直直地竖立着，握起时必须非常小心不被刺着。它们不同于江湖里的柔弱而细腻的动物，显示出在海的大风浪里搏斗过，在恶劣的环境里挣扎过的伟力和硬朗，河里的鱼虾似是阳春白雪，唱着小曲儿的红旦，执红牙或拉二胡的低吟轻唱；这海里的生物，那就是关东大汉唱的义和团，执着铁板地啸叫爽响，长矛、铁叉、盾牌、令箭扑面而来，虽败犹荣的架势，战争的硝烟余味无穷，不一会，脸上、头发上、手上、嘴巴上、衣服上全都沾上了海的湿湿的咸味！
假如说，飞机上看到的另样的长江是不意想中撞进了我眼，那么今天，黄海的混浊老皱的外衣下潜藏的无处不在，复又无迹可循的震慑味儿，原来也早积蕴在这张饭桌上。

二

下午从海边归来，当汽车在大城市的外环路上高低前行时，看看钟表，也不过开了一个小时，城市的喧哗和热闹已经随各种声响蠢动起来。一路上是由几个小镇和无数的农田连续而成，我戏称这些小镇是十分钟小镇，也就是说，我估计了一下，这些小镇从街的一头到另一头，汽车经过的时间总是在十分钟左右。从外观上看，小镇有几大特点，在很多的墙面上都写着红头大字“买饲料，找某某”；街面上的杂货摊上卖着瓜子，饼，水果，还有鞋垫、廉价衣服、鸡毛掸子、五金杂件等物；冷清的小饭店门口坐着一个拣菜的大姑娘；加工厂门口摆着横七竖八的水泥板或染什么东西的大缸……而进入城市里，是一派热气腾腾的场面，金碧辉煌的酒店，整排排的玻璃窗结构的大楼，繁华的街市，连旁边一个小小卖烟的小杂铺，都给沾染上小镇不同的洋气味儿。尽管久在城市里，也有厌烦了，我心里还是一阵激越，哀叹着小镇的人们，在这样闭塞阴冷的地方，人还有什么理想和奔头。我还是肯定自己应该是适应城市生活的。
汽车前行着，在一个堵塞处停留，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在城市的一隅显得有几丝的落寞，而这般场景却突然契套到小镇的某个点上，我不由得想起父亲来，心里猛地一痛。我没有去过父亲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小镇，也许是父亲讲述中给予的不连贯的记忆，加上这个五金店的场景融合，我的回忆不免让我此时设身处地地跨进父亲在小镇生活过的那个年代中。

父亲是五十年代末毕业的大学生，毕业分配使他这个江南人来到了江北的一个县城下属的小镇上。初来乍到，他不过是二十岁出头，学生仅比他小了三四岁，隔多年后，有一个跟我母亲同龄的人，每次上我家时，总要毕恭毕敬地鞠个躬，虔诚地叫上一声：“师母！”小时候每每听到我总是心觉不自然而忍俊不禁，年长后，心的怠慢和轻浅慢慢沉静下来，我发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尊敬，在小镇学生的道德观中是看得很重的。

父亲在小镇上生活了五六年，他讲课迥然有异，极为绘声绘色，形神并茂。在我高三时我有幸听到父亲的一堂课，确实名不虚传，他从没有在讲台上停留过三分钟的时间，他来回地走动着，或前或后，或左或右；或在黑板上疾书快写，或下台对着一两位学生的眼睛蹙眉讲解；语气忽激昂高亢，忽婉转哀怜，一唱三叹；有时他还很会恶作剧，当他走过一排学生的座席时，他猛地一回头，提问经过的学生一个难点；他把教杖当说书人的板砖，以生动有趣的象声，以丰富多变的形态讲解枯燥的教材，甚至不惜旁枝侧干加入教材里没有的典故事例用来深化学生的记忆和理解……一堂课下来，他是疲惫的，但他又乐在其中。
父亲怪异灵动的教学特色迎来了小镇学生的赞赏和钦佩，学生们尊敬老师对讲课忘我的全情投入，欣赏他豪放倜傥的自由性格，而父亲从不以高高在上的师职自居，他爱热闹、爱交友，喜欢群聚，他以平等的姿态对待他的学生，甚至跟他们交朋友，喝上一杯小酒，谈心至夜深。以至于他调到县城后，早期的一些学生到县城工作了，经常地你来我往，他们的关系既有师生之间的情谊，又是朋友之间的坦荡。到我家来的学生极多，我不得不调皮地跟父亲以他教过二年以上的称为“嫡亲学生”来划分他们的“成份”。
父亲在小镇也受到过一些不公平的委屈，在这个闭塞而落后的又处在政治斗争的环境里，父亲那鹤立鸡群的独立个性，不拘小节、自由放拓的民主思想，遭到学校一些腐朽保守权贵的侧目，终于他们用放大镜横扫蛛丝马迹，抓住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我父亲发起了攻击，说父亲在校门口买菱角，收取学生家长给的鸡蛋，穿着大伯上海寄来的手表和花呢裤，他是上海滩上的小K，他是小资产阶级的典型，在学校校务会上公开批评。
父亲困惑了，愤怒了，他决定去县教育局申诉。他像阿甘一样，徒步走了三十里的路去县城。残酷而复杂的政治斗争把这样一个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年轻人无辜地卷入黑暗的漩涡，是他始料不及的，这三十里的路，父亲又是怎样以劳力的付出来抵溶他头脑里的痛苦呢？县教育局长是个爱才的知识分子，在父亲的申诉过程中他对我父亲赏识有加，在经过实际调查后，那年暑假，一纸调令下达，我父亲竟然因祸得福,被调到县城的省重点中学。
从小镇到县城再到都市，父亲走了多少三十里！他后期的十年在城市生活教学其实是不太适应的，也许是小镇与县城纯朴的民风长期熏陶了他的心智，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与现在的学生代沟越来越大，他的灵魂是孤独的。他曾经说过：“你别看这个小镇不起眼儿，他可是我工作的第一站，就像是我的初恋，让人很怀想呀，那时的学生跟我近，我们处得就像是朋友。”尽管如此，父亲仍一贯以对学生爱护引导的平等观念来衡定他的教育观，坚持他极富感染力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教学思路。学校同仁们开玩笑说：“请李伯伯讲课，应该是倒一杯酒，让他咂一口讲一段，再咂一口，这样课更有味呢！”业大、电大、工会慕名邀他去讲课，直到生病倒下前，他一直身兼数课，不是为了钱，他说过：“别人看重我，我就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疲倦地回到家，他总是默默地倒上一杯酒，不作声地喝会儿，以消除一天的劳顿；他对后期的学生一如既往地关爱倍至，对于有才华的，有潜力的学生他就尽力地扶持他们，启发他们，经常去家访与孩子家长交心……在去世前一个月，他坚持要求来看望他的校长：“务必请把这次高考我班上的学生成绩单子打出给我。”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我知道，他后来的城市生活是孤独的，他再也没有跟同学们一起打过蓝球，没有跟学生促膝谈心至深夜，也很少有学生毕业后为感情生活上的疑惑来请他指点迷津，我们不再为是不是“嫡亲学生”而穷本溯源。无数次在豪华大酒店举办的谢师宴对于他，不如曾经在小镇上某个学生家里学生妈妈端上来的一盘浓香的鸡汤。
父亲还是倒下了，在城市繁华的五彩星光下他是孤独的，去世那天，他小镇的学生们闻讯赶来了，有班长，学生干部，曾经调皮不学习的学生，有一个腿有残疾的，也踉踉跄跄赶来了！那位邵哥，与我家保持了二十多年的交情，跪哭在父亲灵前：“当年我们四个在街上打群架，被派出所拘了去，是老师风尘仆仆地追来，又是递烟又是打招呼，我们都记得他当时的话‘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是我教育得不好，请交给我吧。请相信我！’是老师把我们保了出来。老师的一生，从来不摆什么架子。”
汽车还在开行着，我想起父亲那个暑假的三十里步行，想起他的小镇，我有什么轻视小镇的权利呢？我的父亲曾在小镇上生活。


[ 本帖最后由 木映孤水 于 2008-12-26 22:2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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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0539

哎...很真情...本来以为只是看海...今天放弃海边计划，窝在床上，人太累...

苦丁茶

进来顶一顶

b29-mk

标出文章出入处[s:15]

b29-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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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苦丁茶 于 2008-12-26 09:07 发表
进来顶一顶

象是要有宝宝的意思了[s:15] :victory:

木映孤水

版主好！是自己写的，标出入处？怎么标？

john_liu2003

原帖由 木映孤水 于 2008-12-22 14:01 发表
周末放假，总要去哪里消遣一下，我说：“看海去！”就近选择了如东洋口。 “这是海吗？”我一个劲儿地质疑那边接待的朋友。混浊泥浆似的颜色，平淡不惊的力道，它缓缓地打着海堤，一条耗资几百万但未完工的水泥巩成的 ...

这么好一篇文章,只有几个人顶,[s:18]
我是第一次来此论坛,刚好有空翻起才女的贴.
虽然我是世俗商人,但对文学也挺感兴趣,还曾是重点学校的语文科代表.也发表过一些作品.
不过人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为了前途,不得不投考工科,结果连考三次才得以如愿.[s:18] 想不到后来又把那专业也完全放弃了.[s:89]

b29-mk

老师都是累死的[s:11]
好象有部电视剧很象地[s:20] :victory: [s:21]
加分！

木映孤水

原帖由 john_liu2003 于 2009-2-1 11:11 发表

这么好一篇文章,只有几个人顶,[s:18]
我是第一次来此论坛,刚好有空翻起才女的贴.
虽然我是世俗商人,但对文学也挺感兴趣,还曾是重点学校的语文科代表.也发表过一些作品.
不过人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为了前途,不得不 ...

谢谢刘兄的关注，这都是过年前发的帖了[s:89] ！
刚才到旅游论坛看了您发的韩国建筑照片[s:15]，整体感觉是简洁大方，朴素中深藏内敛理性之风，从中可见出受中国儒教道教的文化影响。图片非常丰富，仿佛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victory: 。
等待您更多的旅游见闻[s:15] 。

木映孤水

原帖由 b29-mk 于 2009-2-1 13:52 发表
老师都是累死的[s:11]
好象有部电视剧很象地[s:20] :victory: [s:21]
加分！

谢谢版主抬爱 ！新年伊始就得到加分鼓励，又是关乎纪念父亲的文章，甚感欣慰[s:15] ！
高调一点，父亲确实为了教育事业呕心沥血，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不过总是凡人，心理学家荣格说过“性格决定命运”，因此，父亲那种与生俱来的，有点强迫自我的责任感，不服输、不认同常理的个性，构成他人生本色中的一大座标[s:15] 。
再次感谢版b29版主，也祝本论坛各位新年快乐！

[ 本帖最后由 木映孤水 于 2009-2-1 23:29 编辑 ]

chouduo

写得极好,恍惚是自己经历过的往事.....

alanfans

[s: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