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宛在水中央

leonleung · 发表于 2008-6-28 02:51

马上注册家电论坛，众多有奖活动等你来参与！

您需要登录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账号？注册

x

宛在水中央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题记·诗经．国风．秦风．蒹葭
若读诗经，不适于选那种装裱华美的书册，开卷便先失了三分的灵气。宛然若得了天地钟灵的好茶，沾了尘土，怎样也寻不回当初清浅绵长的韵味。然而尘土是不同于尘垢的，若能觅得一个适宜读书的下午，捧一本积了岁月尘垢的诗经，安安静静的一页页翻过，便是懵然未懂也自有一股温柔缱绻之意——那一个下午，已然作了一回合格的倾听者，隔着氤氲不散的雾气，细细聆听千年前的琐碎心事；又或者是一个讲述者，以一种简单且平庸的现代心思来解读和阐述彼时的明月与夕照。
秦时的那一片芦苇湖畔千年如一日般，月光低迷，曙光浅诉，大雾低郁弥漫连着微风轻啜，那些蒹葭苍苍、萋萋、采采，间或低语，脉脉述说着几千年来不能言明的秘密。任人想起时再翻开它，还是那么一个样子，什么都未老去，如同那在水一方的伊人一般，仿佛时光在此并非过客，而是邻居——安安稳稳的比邻而居。然而伊人依旧，我却老了吧，只能对着那个模糊的影踪，心存倾慕的一笑，再没有力气涉水去寻。便这样也好，这一笑之间，也释然了过去的种种。
我仰躺在湿润的湖畔上，棉白的芦苇携着水汽问候我的面颊，我不懂它们的语言，无法同它们交谈，没办法知道它们给的意见。也许它们只是对我微笑，只懂得微微的笑。我开始庆幸，那时没有觅来一尾小舟，纵舟湖上，藉着波光去找寻。纵舟而行的，只能是诗人——邀来清明的月光驱散大雾，不要那两畔的芦苇也没有关系，有一壶醇厚的好酒就够了。带一颗虽醉尤胜醒的心，再有三、五知己便再好也没有了。怎么能要大雾呢，没有月光的雪亮，杜牧那小子又怎能看清想明，又怎么会有“折戟沉沙”的感悟；没有月光的灵透，苏轼又怎么样才会从贬谪的境遇中跳出，用透彻百载的眼光去吟咏赤壁；没了月光的清明，怕是诗仙那在波上飘荡的小酒壶也少了许多醉人的香气吧；没了月光的妩媚，柳永那浪子醉后在水纹中看见的情人的笑靥，想是也少了三分颜色……
他们在月光下如此坦然地醉着，漾上一尾小舟，不需要迷恋大雾下不知芳踪何处的伊人。他们的伊人自在心、自在月、自在酒，不必费心去寻。
然而我不同，我非诗人，我邀不来明月，我那小舟定然会碾过柔弱摇摆着的守望的蒹葭，会挥乱缱绻千年安静不散的水雾，会揉碎伊人映在水面上盈盈的影子。伊人且去且远，而我的舟也迷在了芦苇荡的深处。
我蓦的睁开眼，黄昏之风微笑着吻去我额角上冷的汗——那时的我可不是想要纵尾小舟来着，岂止是小舟，我简直想要拉着水鸟的爪子，让它的翅膀载我飞到那水的中央，飞到伊人身旁，抚着她的发，轻轻的述说我的倾慕和迷恋。我是那样的迫不及待，那样的焦灼。还好我没有走这样一条捷径，也是迷途。
我记得，那天的湖水是温吞的凉，我卷起裤脚，脚板问候着滑腻的河床，像是亘古至今的一千一万个人一般。我的母亲在身后对我微笑，她温暖且宽和的目光是催开四月芳菲的阳，真暖呵！背对着，亦能被我感知。这是不眠不休的祈祷与祝福，我一步步的前行，是这暖给的我力量。
溯洄而上，不是全无牵挂，因为有份牵挂着我的心，在水的这岸……
这样行着，有时顺着风尾，有时觅着风源；有时按着晨光的跳跃，有时循着星光的指引；有时拔足奔跑，有时驻足张望。最初的温吞凝固成彻骨的凉，再沉淀至麻木，化为浅浅的伤口，在揭开时隐隐作痛。偶尔会疲倦，像要传头离开，回到那个温暖的湖畔，又总不舍得，总要再赶几步，多赶几步，直至不再想停下。
我遇见过一个渔家女子，她撑着一条小小的渔船，唱着清脆的渔歌，闯进了安静的芦苇荡。她的眼里满是迷惑却没有半分的胆怯，船上的鱼篓一鼓一鼓的，是刚刚打上来的鱼还在挑动、挣扎。她邀我坐在船舷上，给了我一杯暖暖的酒，从我的喉间流下，哔哔剥剥开了一路的花。月光掺在水雾中撒在我苍白的脚面上，于是那个夜晚我静静地听她给我讲芦苇荡外面的桃花源，还有她生活的荷花池，娇媚蔓延的鲜艳的颜色几乎盖了整个水面的荷花池。她给我看了看那个鱼篓，说：那的鱼好大呢！那鱼仍旧一鼓一鼓的挣扎着，鳞光泛着不同于水波的青灰色。我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抬头不语。
曙光熹微的时候，我对她摇了摇头，指着蒹葭、白雾深处那淡淡的影子，轻轻的摇了摇头，跳下船舷，一步一步的往那里走去。我听见我身后清脆的渔歌愈行愈远，最后淡在水雾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有时，我猜测，伊人隔着水雾是否也凝望着我跋涉的身影，秋水望穿，盼我在某个平凡的时辰终于赶到她等候的岸旁，呆呆的望着她傻笑。或者，我看到的只是个侧影，伊人的眼守望着别的方向……
我从睡梦中醒来，拂晓之瞳望着我的鬓角，水雾也随着晨光脉脉含笑起来。我还是老了，终于开始盘算是该继续跋涉还是该在此憩息。忽而发现，芦苇沉沉浮浮，让出一尾小舟来，舟上有酒，闻之醇香。于是再不顾及，握了那浆，荡舟而去。也许，诗人也是这样跋涉而来，纵舟而去的。我忽的想笑，回首望向来时的方向——这么长时间的跋涉，都是望着前方似是不远的水中央，倒忘了回头看看呢——道阻且长，偶见有那样淡淡的身影往这个方向溯游而来。
走了这样久，也许，这也是水中央呢！我举杯饮尽杯中酒，如果刚刚不是醉了的话，我想刚刚的在酒的波纹中，我看到了一轮皎洁的明月，晃一晃就碎去，稍后又完满如初。
然而在远方，依旧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秋水伊人，宛在水中央……